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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歌之天下无殇-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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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挽幽姐来看我,我坚持下床,在院子里置了短榻,和她轻轻说着话。

聊了半天,见她仍旧紧皱着眉头,一副担忧模样,我不由笑道:“别愁眉苦脸了,我这不是熬过来了吗?世子要是看见你这个样子,肯定会以为你被谁欺负了呢!”顿了顿,转开话题:“对了,挽幽姐,世子都出征大半年了,那边战况如何?”

挽幽姐终于松了松眉头:“开始的时候有些惨烈,葬骨岭那一战耗了两个月才结束,现在形势还好,两军已经在玖国边界对峙,而且玖国内乱加剧,军心不稳,估计要不了多久,这场仗就可以停息了。”

我笑着感慨道:“没想到世子平日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本事还真不小,征战沙场也能这么厉害!”

挽幽姐嘴角泄出一丝笑意:“只怕回来之后就更加狂妄了。”

我心中一动,握住她的手,郑重道:“挽幽姐,你去找他吧。”

挽幽姐一愣。

我看着她,继续道:“不论曾经发生过什么,你和他之间有多少阴差阳错,他都是这世上,能让你大哭大笑大喜大悲的那个人。而世间有多少人寂寞终老、伶仃白首,要遇到这样一个人,是多么不易。你若因为过去的错而轻易放手,岂不是太不应该?”

良久的沉默。

一抹笑,终于漾开在嫣红嘴角:“这么说,我还真要提前去抓住他,免得他又回来招惹上这个公主那个小姐了?”

面前的女子笑得黛眉弯弯,眸光如秋水横溢,想来分离的这大半年里,她大概也想通很多事,才会在今日言笑爽然,不再掩藏真心。

她忽又覆上我的手,正色道:“你还说我,那你自己呢?你真的打算一辈子困在这里,不去找小醉?”

我怔了怔,随即挤出笑容:“不知道,说不定哪天兴致一起,就偷偷溜走了。总之,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善待自己的。”

暖阳下繁盛的花朵肆意绽开,层层锦绣如波,馥郁的香味随风飘来。

这样绚烂的景致里,我道一声“保重”,送她离开,然后一个人孤独地伫立。




、风流云散尘埃定(此卷完))

【人世间多少动人传说,都是在局内人死后才成为动人传说。】

七月,蓼花红透,芙蕖照水。

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清荷池畔的小亭里纳凉,手中削着木枝的小刀猛地一滑,手背上涌出殷红的血,汇成小股,慢慢滴下——

与玖国的这一场战争终于结束,我朝大胜,然而,靖边侯世子萧遥,却在最后一战中伤重身亡。灵柩千里运回,尸骨寒透,血海滔滔里都不曾皱过眉的靖边侯亦承受不住这般雷霆打击,病如山倒。

木枝沾血,身侧的婢女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替我包扎,我挥手让她下去,静静望着遥远的天际,大雁如黑点掠过蔚蓝,很快没了踪迹。

这人世,那么多的变幻无常,挽幽姐终是晚了一步,六年前的阴差阳错,而今的生死相隔,满盘落索。

那个玉扇轻摇,桃花眼中春水流漾,笑得魅惑轻薄的风流公子,自此消失在这世间。曾经许诺过的不醉不休,也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空。

风莫醉,你呢?你现在又到了哪里?是不是已经遇上更好的女子?

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没有人知道。

夜间,月色清凉,正准备宽衣睡觉,剧烈的砸门声猛地响起,旋身开了门,谢卓就在婢女的搀扶下踉跄闯了进来。

这些日子,我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所以谢卓也没为难,另外找了房间歇息。看他今晚这般模样,估计是喝醉了。

“你们都下去!都给我下去!”

很快,下人们就很识趣地走得干干净净,我十分无奈地扶着谢卓,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忽然一把搂住我,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小笺……”

我很不习惯,皱眉推开他:“你喝多了,我让人准备解酒汤。”

转身的时候被他抓住胳膊:“你是我的夫人,难道我连碰一碰都不行?”

我一僵,偏头看他:“你说过,不会碰我。”

他望着我,眼神有些恍惚,半晌,问道:“你恨我?”

我垂下眼,漠然道:“没有。”

他松开我,踉跄着后退两步,嘲讽地笑起来:“我知道,你恨我。从小你就看不起我,你们所有的人都看不起我,都不喜欢我。在你们的眼里,永远就只有一个谢流觞,他风华绝世,他无所不能,我连他的一根头发都及不上!”满是醉意的脸上浮开点点凄凉与忿恨,仿佛已压抑了很多年,一声声质问接连而出:“为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同样姓谢,同样是他的儿子,为什么他可以得到一切,我却什么都没有?你总说我卑鄙,说我心机深沉,可我如果不这样,能有命活到今天?”

我抬眼,也笑了:“那他又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想远离纷争,可是你,你们,却不肯放过他!你说谢伯伯对不起你,但他就算再恨你娘,也从来没想过要害你!流觞也没有……”

谢卓仍在笑,而且笑声愈冷,身形晃了晃,一只手撑在旁边的桌案上:“他没害过我?没害过我?那是因为他不屑动手!他不必动手,就能夺走我的一切,那么轻易……就连你,他也没放过!我和你四年的情分,却抵不过他三言两语……我说过,总有一天要让你们都后悔,现在我终于做到了,终于拿回了属于我的东西……”说着说着,话语就乱了,他眼中忽然闪过狠厉光芒,踉跄着一把扑上来,开始撕扯我的衣衫:“你也是我的了,他再也抢不走……”

灼热的气息撩过肌肤,衣衫被狠命撕开,我极力挣扎着,一个反肘撞在他胸口,数招之后终于摆脱掉他的桎梏,奈何身体尚未痊愈,气力不济,很狼狈地摔到了地上,紧了紧被撕裂的衣衫,边后退边道:“谢卓,你不要再乱来,我跟小醉学过下毒,你别逼我出手。”

他脚步虚浮地逼近,忽地也倒坐在对面,完全没有往日的温雅之态。他挑着醉眼瞅我,笑道:“你以为,我会怕?”

我又往后挪了挪,全身紧绷地盯着他,他却没了进一步的动作。就这样对峙良久,他竟然闭上了眼,往一旁倒去,仿佛已经醉得昏沉。

我松懈下来,借着灯光打量他的脸,蓦然想起当年那个眉目如画、冲动嚣张的男孩,那时候,大概从未料到,他会被这无数的勾心斗角打磨成今日这般阴沉模样吧。缓缓起身,将他扶到床上,扯过薄被盖上,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轻声道:“放手吧,你对我,只是不甘心而已。”

提了灯,推门出去,踏过清荷池水榭长廊,回了熟悉的院落。

夏夜里,星辰闪烁,月华如水铺开,碧桃树旁,依旧是孤冢凄清。坟头纤弱的小花,轻摇着浅浅微笑。

倚着石碑,抱膝而坐,喃喃地说着话:“……流觞,我是不是做错了?可我真的很怕,怕他也出事……我看重的人,一个一个都没有好结果,所以我不敢再留住他。只要他能安好无忧,我甘愿寂寂终老……”

年少的时候,不知道这世间最难捉摸的就是人心和天意,也不知道贪心要付出多少代价,轻狂地以为宿命不过一个荒诞玩笑,以为只要努力争取,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所以才会那么意气风发肆无忌惮,敢爱敢恨。待到历经世事浮沉,看过身畔人或殇或离之后,又怎能再有当初的心性?

披一袭月光,独自坐了一夜。

天色微明的时候,谢卓出现在几步之外,醉意已消:“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我恍惚地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哼声。

他的视线掠过我和身旁的石碑坟冢,忽然道:“他的尸骨早已埋进了谢家祖坟,你守在这里又有什么用?”

我起身,腿一阵酸麻无力,好容易才稳住身形,淡淡道:“我觉得他在,他就在。”

他眼中神色微微一变,半晌,道:“我上次跟你说,要把这别苑和谢府之间的墙拆掉,合到一起,你考虑得如何了?”

我静默良久,目光缓缓抚过周遭草木,轻声道:“你想拆就拆吧。”回眼看他:“不过,我还想在这里单独住一天,可以吗?”

他脸上闪过一丝愕然,缓缓道:“可以。”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忽然叫住他:“谢卓。既然你已经得到想要的一切,就应该忘掉以前的不开心,好好活着。”

他的身形顿了顿,继续向前。

我在石碑前屈膝跪下,直身,伏下,郑重地叩了三个头,微微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的,也不会给任何人机会糟蹋这里……”

木槿朝荣,紫薇摇曳,一树一树花开,如堆叠的雪。七月里,别苑中花色绮丽斑斓,衣袂拂过处波浪起伏。

我慢慢走着,将早已熟稔的路径一一踏过,指尖轻触过石桌、枝叶、花盏……脑海中闪过无数前尘旧事,一幕幕如春水漾开……

那一年,是谁陪我对花温酒?那一日,是谁拥我入怀?那一夜,是谁伴我樽前同醉?谁曾与我执手同归?谁曾许我此生安好?谁曾独立中宵默默守候?谁曾……

韶华流过,白衣如雪的出尘公子,朗月清风的潇洒少年,都已远离。澹澹月光下,挖出最后一坛尘封的离人醉,一个人寂寥漫饮,醉笑轻歌……

七月十五,深夜。

长安谢家别苑突起大火,火势迅猛蔓延,红光照亮了半边天,数里之外仍可看见。

事后,茶楼酒肆里无数人摇首感慨,说这一场火,烧得实在太猛,持续了一夜又一天,就连紧挨的谢府也受到殃及,幸而二公子谢卓补救及时,才避免了过多的损失。只是,那处原属于长安第一公子谢流觞的别苑彻底被毁,几乎寸草不留,所有的繁华锦绣、绮丽妖娆一夕之间化为灰烬,就好像那个曾经风华倾世、惊才绝艳的出尘公子一样,成了无数人想象的幻影。

更有传言说,当年曾与流觞公子有过婚约的那个碧家小姑娘命丧火中,尸骨无存。时隔五年,那个痴心执着的小姑娘最终还是追随心爱之人而去,惹来无数唏嘘叹惋,似乎没有人再记得当初那一句“命格迥异,一生舛厄,恐为不祥”的批语,也没有人再指责她曾经做过的荒唐事,反而将她与流觞公子的一段情缘传言得凄美动人。

人世间多少动人传说,都是在局内人死后才成为动人传说。生前受尽唾弃、不被成全的姻缘,往往只有在一切归于尘土之后,才会赢得无数赞誉和歆羡。

————————————————————————第一卷·完




、物是人非事事休

【你,还是没能忘了他,只可惜,他,已经负了你。】

二月春初,碧草还生,兰花幽然,梨树枝头打出纤巧的苞儿。

轻轻掩上古旧褪色的竹扉,转身朝山下走去。

一眨眼,我在这城南不知名的小山上已住了将近两年。

现在回想起来,谢家别苑那场大火依旧十分清晰,仿佛就在眼前肆虐。火是我请问君楼主派人放的,以我当时的情况,要亲手在谢卓眼皮底下烧那么大阵势的一场火,是绝无可能的。不过,问君楼主欠的最后一个承诺,居然被我这么糟蹋掉了,估计会有很多人恨不能一锤敲过来。

我因此顺利地逃脱了谢家,也没给谢卓半点机会让打扰流觞,同时还留下一个“殉情火中,尸骨无存”的假象。

可其实风莫醉以前有句话说得委实不错,我是个很怕死的人。

有那么多回忆可以细数,牵挂的人也还在,我怎么舍得死呢?

所以当初拖着再经不起颠沛跋涉的身子,在这座山头看见一处荒废的小院时,就立刻毫不犹疑地收拾收拾住了下来。

暖阳融融,衣衫上铺满明朗辉泽,这样好的一个春日,我的心情也很好。

一路不急不缓地走着,偶一偏头,看见谁家门前柔黄的迎春已开始凋落。

“快走!快走!迟了就赶不上了……”

喧嚣声起,身旁的行人忽然蜂拥般朝前方急急奔去,袖带拂风,颇有些阵势。我赶忙退到路边,一个同我一样摸不着头脑的少年拉住正往前跑的灰衫男子,好奇问道:“这位大哥,出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吗?采异轩今日出售流觞公子旧作……快走吧,去晚了可就连看都看不上了……”

我闻言怔然,许久,也缓缓随着人群向前。

踏入采异轩的时候,里面已经是座无虚席,我只能和其他后来的人一样立在旁边。

哄闹了约摸一刻钟之后,头顶忽然传来布帛破空划出的声音,众人总算安静下来,屏气凝神地抬头朝上望去。

二楼的顶上从左至右虚空横出一条白绫,一个十四五岁、身着淡绿裙衫的小姑娘拽着另一条垂下的长绫,足尖点过栏杆,春燕般灵巧地飞到了横出的白绫上,皓腕快速两转,缠住拽着的长绫。

四下里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可那清秀水灵的小姑娘却如荡秋千一样笑嘻嘻地坐着,双足晃来晃去,淡绿裙底是鹅黄软缎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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