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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斛珠夫人-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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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扳倒夺洛,竟然也不惜出兵来与中原抢夺方濯缨。可恨的是迦满人又藏头露尾,将军装换了便装,日后交涉起来,大可推搪说是流寇劫去。迦满向来畏服中原,左菩敦部最初来滋扰时,迦满亦曾经向中原求援,帝旭却打发了使者,不闻不问。如今看来,迦满已对中原彻底断绝了指望。
  “然而,即便如此,”符义恨然想道,“迦满人情急之下,若是举国反扑,亦是可畏。”他一个近畿营副将,没有在迦满境内轻易开启战端之理。
  “符大人,不妨让末将一试。”身侧的年轻武将催马前进一步,符义转过头去,看见了方海市清秀冷峻的侧脸。
  方濯缨纵马迎向鹄库军,眼见得只隔一里余地,便要没入那千人阵中,追无可追。
  符义点头道:“去罢。”
  海市一抖手中缰绳,连下两鞭,轻捷地追了出去,少年清瘦身姿直像是要消融在夕阳中。
  风声盈耳。海市松开辔头,单手取下背后六石强弓,又一手自箭壶摸出一支白隼翎箭,上弦。左持右挽,箭平于眼,壮汉亦未必能开满的六石弓,这少年不动声色便开到满圆。开弓的左手拇指上没有了原先惯用的扳指,草草用熟革裹了几层。
  意定神明,无妄无断。万念俱灰,万心同灭。
  惟如此,那脱手的一射方能不偏不倚,正中鹄的。这一射不能有一点差池,非中不可。右手的挽力乍然松脱,箭方离弦,身后便起了喝彩。这一箭眼看着要正中濯缨左心,断无偏差。
  海市,果然是你。
  濯缨拍马直直向西,迎着半没的巨大落日,仿佛只要再加鞭跑上半个时辰,就能跑进太阳里去似的。蒿草自身侧飒飒倒伏,如同破浪迎风。他不能躲闪,海市这一箭非中不可。那孩子自小骑射天分过人,他信她,一定能中。
  犀利之声破空而下。
  强劲的力道呼啸着刺入后背,濯缨的身子猛然向前一弓,跌下马来。温热的液体,淋淋漓漓淌了满背。
  “濯缨,这是我与你打的最后一个赌。若你相信海市平日待你的情分,信她宁可抗命也不愿杀你,咱们就赌这一场。若是赢了,你便赢得自由,还有——这七千里漠北。”
  身体腾空而起的时候,那个男人的音容依然历历在目。
  他趴伏在潮润的土地上,听着迦满人的马蹄声将他围绕起来,中原军疾驰而去。他支撑着身子,艰难地坐起身来,箭依然深深扎在背上。濯缨拔剑削断箭杆,将右手探到左胁下,解下了贴身银壶,棱角分明的唇边浮现一丝苦笑。
  义父,你这一生,竟是从未失算。
  箭头穿透了银壶,酒漏出大半,而他的伤口,不过半寸深浅。
  他无声地大笑起来,满面是泪。
  我与海市各自一意任性行事,到头来,原来事事皆如你计算。我们苦苦与天挣命,不过是不知身缠丝线的傀儡,唱着你点的戏码。
  织造坊主事施霖畏瑟地站着,看着那些纤细得不似男子的手指,在眼前沉香桌上随意叩出一串响动。
  “想不到……这老狐狸。”年轻男子收起了一贯的嬉笑表情。“我们费尽心思拣选的两只上好苍隼,反而成了他局中的踏脚石。现在可好,这方濯缨投身关外,因身负刺杀中原皇帝的死罪,鹄库庶民非但不疑心于他,更当他是个忍辱负重十五年的少年英杰。方诸这一手算盘,呵,打得实在精细。”
  施霖的胖脸涨得通红:“是小、小的不够伶俐……没想到方诸为了将祸水引到殿下身上,竟连那柘榴也杀了……小的本该想到……”
  昶王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这倒不怪你。那盲女不死,方濯缨回漠北后一样是要与我们作对,多了盲女那一条命,不过是使他心意更坚罢了。就好像——就好像牡丹姐姐不死,我一样是不能任旭哥这样下去。”说罢,昶王扬起秀丽的眉目来,微微一笑。“本不该与你说这些的。”
  施霖周身从里凉到了外。
  当年鄢陵帝姬目睹民间夫役税赋沉重,痛恨帝旭暴虐无道,因劝说昶王弑帝自立。昶王自觉羽翼未丰,时机未足,人前人后有意摆出嬉浮模样来,竟连鄢陵帝姬亦瞒过了。帝姬愤然而去,数日后自携鸩酒与帝旭对饮,不料为黑衣羽林所阻。鄢陵帝姬脱逃,禁军追赶至外城角楼,帝姬身中两箭,自拔了穿胸的箭镞,从五丈高的角楼一仰而下,跌死于永乐大道街头。为求保全昶王,诡称是汾阳郡王庶女,死不瞑目。
  “如今也就只有等明年开春,左菩敦王如约佯攻黄泉关,趁着京中防卫空虚……”手指依然叩击着桌面,灯影下的年轻男子露出幽冷的笑。“不过,在那之前,一定要将方诸的爪牙全数斩断。牡丹姐姐她实在太傻,空有胆色,智谋全无——不过,我总要让她死得值得。”
  伪帝姬死,府内弦歌不改,宾客大醉,王有召侍寝。
  天亮问曰:“吾夜来醉语否?梦呓否?”
  美人对曰:“否。”
  王曰:“妮子机伶,亦只到今日。”拔剑杀之。
  ——《褚史·宗室之卅一·昶王》
  第七章 华鬓不耐秋 VII
  因追缉胡人夺罕,海市错过了回黄泉关的时日,只得在中原耽搁到来年开春。
  回安乐京的途中,她在赤山城外病倒了。到驿馆的时候,人已经伏在马背上,一气昏睡不醒。请了郎中来诊治,延至别室看茶开方,说是风寒内侵,女孩子家气血两虚,顺便开个补养方子。符义听了不说二话,重金赏了郎中。郎中回家当夜暴毙,得来的打赏银钱恰好操办丧事。
  方子确是对症,却不见得高明。海市的烧渐渐低了,只是难退,符义留了几个人在驿馆照料,待她痊愈后再追上大队。她倒对自己不管不顾,九月天气初凉,依然披着单衣四处走动,亦不知道避风,烧总也不退。回安乐京的日子,也就一天天地延宕下去。
  到了十月,新添了咳嗽的毛病,发烧时好时坏。她并不焦急,仿佛迟一点回京也好似的,将照顾她的兵士一个一个遣了回去。
  十一月,鹅毛雪铺天盖地而来,海市每日依然在驿馆后院习射。
  眼中恍如无箭,手中恍如无弓,心静似水。新的一箭,将旧的一箭从翎羽破到镞头,劈为两半。反反复复,只有一个靶心,残箭渐渐攒成一束,初看神乎其技,久了便十分无聊。
  在驿馆帮佣的十五岁女孩有时端着盆子经过廊下,会伫足看她挽弓射箭,饱满的脸颊冻得透红,眼里含着些晶莹的意思,海市只有暗自苦笑。
  那女孩出生的时候,仪王之乱当已平定。赤山郡光复较早,加之天然富庶物产丰足,人民亦不会像海市的父辈那般,土地枯碱耕种无获,只得沦为珠民,在风涛鲸鲛中讨一份生活。这女孩虽然出身微寒,帮佣过活,却赶上了十几年平静的日子,得以一派纯真地成长。大约她不会知道,那一点鲜艳青春的颜色,乱世中亦会成了她的祸端。
  或者就这样以武立命,做一辈子男人也好。再捱上二十年,待到容色衰老,便连这一点被少女注目的烦恼也不会有了。念至于此,自己也觉心灰,淡淡摇头一哂。
  前边驿路上人声马声,老军曹扯起破锣嗓门喊那帮佣女孩,“小六!小六!”
  小六慌慌答应一句,趿着鞋子啪塌啪塌地迎着声音跑了过去。大雪天没别的客人,全是跑文书急牒的军吏,招呼起来总是特别费劲,进门就嚷嚷着温酒来,喂马去,替军爷把斗篷烤干,拿饭来老子吃了赶路,总得叫小六折腾上半个时辰。
  海市仰头看天,雪片茫茫洒洒,栖落唇上,渐渐融为一点刺人的冰寒。那混沌的天,却是怎么也看不清楚了。
  廊下的破地板又是一阵啪塌啪塌响动,海市侧目看去,小六竟又折了回来,手里挥舞着一封书简,老远嚷道:“方大人,你的信。”递过来时,满脸竟然涨得通红。
  海市窘迫地接过书简,边走边拆。书简极薄,封套上落了下款,简单一个“方”字。与他三个月未通音信,于海市是少有的事。她微微咬啮下唇,显露出少年般的负气神情,探进两个指头,将内里的纸张抽出来。
  小六兴致勃勃跟在她身后,忽然诧异停住。眼前那年轻将军骤然间背脊硬直,又像被刺到似地,猛然松开手指。素白封套内飘落了烈艳的红笺,在雪地里灼灼直欲烧人。她伶伶俐俐地抢前一步蹲下身子,打算替他拾起来,却忽然被人按住了手。那只手劲瘦纤细,掌心带有微烫的温度,觉得出许多处薄薄的茧。小六只觉得脑袋里轰地一声,耳廓烧成了透明的嫣红。
  “别动它。”海市蹙紧挺秀眉毛,神色冷冽迫人,几乎起了杀机。
  小六登时脸色一白,红潮尽退,眼眶里泪水亦不敢流下来。这个俊秀爽朗的少年将军,怎会一瞬间叫人觉得毛骨悚然起来?
  海市拾起红笺,犹豫一刻,将它展开。一看之下,飞长眉眼间现出惊愕神情,扭头追问小六:“那送信的人呢?”
  “在……在前厅等……等着。”小六稳不住声音,抖抖索索地答道。哗啦一声响,骇得她肩膀猛然一战,偷眼看去,积雪的小院里散了一地的箭矢,海市已不见人影。
  海市急奔至驿馆前厅,那里等着的是个寻常中年军汉,容貌平凡得简直难于记忆,却觉得有几分眼熟。见了海市,那军汉便起身来行了礼,举止渊停岳峙,令人难起轻慢之心。海市于是记起,在霁风馆内见过他数次,亦是黑衣羽林内分量不轻的人物,可见方诸对这书简的慎重。
  “你可带足了银钱?”海市问道。
  “回小少爷,是带足了。”
  “那么,你自己买一匹马回去,你的马,我骑去了。”海市一面说着,一面就出门往马厩方向去。
  那人骑来的是馆中最快的风骏,原是濯缨的马,鞍鞯还未卸下。海市牵它出来,它也还认得海市,眨巴着湿润乌黑的眼睛,很是温驯。她怅然拍拍马背跨上去,抽了一鞭,风骏便飞电般地跑了起来。
  自赤山城至安乐京六百里路途,飞凤金字牌急脚递亦需快马跑上一日一夜,寻常脚程更需五日六日。大雪弥漫前路,风骏破开雪雾,直向南方奔去。
  朔风飞雪,拍窗有声。
  方诸忽然睁开了双眼。风雪声里,远远地一路马蹄声驰来。多年戎马生涯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已经消退,挽弓的茧,刀剑的伤,年深日久都平复了,惟有夜中警醒浅眠与锐利耳力未改。那蹄声在约莫两三里开外停了停,想是唤起当值羽林,开了垂华门,纵马一路直向霁风馆,静夜中,清越铮铮。
  这不是海市,还能是谁呢?
  霜平湖早已结了冻。回想那一日,窗外夏荷亭亭,蘋花涨池。半年时光,又是这样过去了。
  门外有轻盈奔跑足音,以及侍卫的低声劝阻。侍卫低低哀叫一声,想是挨了揍。他不禁微微苦笑。谁能阻挡得了她?
  海市径直进了他寝室,掩上房门。一路奔驰如风,肩上片雪不沾,只是颈前迎风的领沿已经积起了一道细细的雪粉。看着她疾步走上前来,他也不惊异,只是稍稍坐起,待她开口。他的瞳人深邃难解,教人看不清神光所聚,像是不见底、不通透的灰。
  屋内炭火暖热薰人,海市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足脸颊原来已经僵冷得没有了知觉,渐渐地,她觉得了自己灼热高烧的呼吸。炭火暖不了她,让她暖回来的,是她身体里的病。她勉力探手入怀,摸出红笺,将手臂缓缓直伸到方诸面前。
  “这算什么意思?”清丽面容上抑制不住地涌起怒色。“奖赏么?因为我亲手替你杀了濯缨,用这个,来奖赏我的忠心不二?”
  男子隔着红笺望她,却不曾回答。
  泥金双鸳鸯红笺,折子是首尾相连的经折装,取团圆聚首寓意。
  合婚庚帖。
  方鉴明乾造甲辰年癸酉月戊戌日庚子时建生
  叶海市坤造甲子年甲戌月己巳日丙申时瑞生
  墨书笔致端正清圆,一望而知是大家子弟自幼教养的台阁体。他用了本名,亦还记得她本姓叶。他知道她与濯缨手足情深,知道要她对濯缨亲下杀手是怎样艰难——所以,他终于肯给她一点补偿了么?
  烛火猛然窜升,爆出毕剥声响。海市心血如沸,五内如煎,一股苦涩哽在喉间,稍有挑发,便要喷薄出来。握紧了拳,合上眼,用尽全部气力,将那一腔悲愤强咽下去。
  再度睁开眼,她惊异于自己,竟能这样平静冷淡地一字一字说着:“我没有杀他。我知道他左胁下向来藏着个酒壶。我射中的是那酒壶。我违逆了你,这辈子第一次。”声音陡然微微扬高,“但是,说不出的痛快。”
  “我知道。”平和温雅的声音,染上了笑意。
  “你不知道!”猛然袭来的辛酸冲开了她紧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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