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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凉的微风让帐内的女子从睡梦中缓醒,迷蒙着双眼。她伸出手想要撩开纱幔探悉外头的动静,怎知,指尖还未触及飘舞的紫纱,腰间一紧,整个身子就被扯进一团温暖的火热中。她的身子不觉更贴近热源,往散发着滚滚热量的胸膛里依偎。
真暖和,珠儿心想着。煦暖的热流包裹着全身,从肌肤直渗透进心田驱走了凉风引起的索瑟。
“醒了?”男子合着眼眸,睡意未消的嗓音慵懒而低哑。
“嗯。”珠儿低声答应着,模糊的视线适应了帐外的白亮变得清晰明朗。既然已经清醒,她是无论如何再也睡不着了。以前当丫鬟的时候,四更未及便要抹黑起床,如今能贪睡到天亮,对她而言已然算是一种奢侈。
“陪我睡会儿。”赵宏晔侧转过身,横放在珠儿腰间的手臂稍稍用劲,把娇小的人儿收进怀里与自己的胸膛紧密相贴,彼此取暖。
“宏晔……”珠儿讷讷地出声,迟疑不定。“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
“我也记不清了,好像是以前的事……”那个梦朦胧遥远,却又仿佛伸手可及。“我似乎一直在哭个不停……”在那个梦里,有人很温柔地待她,温柔地令她想哭。
赵宏晔因为珠儿的话而张开眼,她话语里的寂寥无助像一把亮晃晃的尖刀戳在他的心脏上,刺得他心疼难忍,汩汩流血。“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他说。
珠儿笑了,抬起手抚上赵宏晔英挺的侧脸,在坚毅的线条间流连摩挲。“那就劳烦二公子了。”向上弯起的嘴角盈满浓浓的笑意。
“好。”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深情一吻,她的手渐渐恢复女子该有的光滑细嫩,赵宏晔哑着嗓子答应。想起新婚那晚,看见她的双手粗糙结茧,裂着口子,胸中骤地翻腾起郁结和不舍,于是,他在心底发誓:今后他是绝对不会再叫她吃半点苦的。“等你生下孩子,我就扶你做正室!”他说得坚决。
珠儿一愣,只听到枕边的男人坚定地重复:
“我要你做我的妻!”不是低人一等见不得光的侍妾,是生同衾死同穴的妻,唯一的妻!
“不要。”从怔愣中回神,珠儿掀唇而言,同样坚决,拒绝得坚决。“我不要。”
“为什么?!”赵宏晔拉她同坐起身,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回答。做他的妻不比做妾好么?
“你不能因为一个丫鬟而被人耻笑……”妻是妻,妾为妾,泾渭分明,不能越矩。以妾为妻会为世人耻笑。她不能自私地让他一时冲动为了她而被人嘲笑,在人前抬不起头。
“耻笑?”赵宏晔冷哼,颇不以为然。“外面的人不都私下里传言我是个断袖分桃的兔子爷?要笑,早就给他们笑够了,还怕多这一桩?”他只是不喜欢随便亲近女人罢了,久而久之,竟然慢慢就有传言说他不喜欢女人爱男人!他推测这其中一定是有人恶意散布,不过也幸亏有了这个谣言,京城里没有一个同王府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愿意嫁给他,让他的婚事一拖再拖,正因为这样他才能等到他的珠儿。他要的是她的一心一意,眼里只有他,那么,他也必须付出相同的回报。
“你不是!”珠儿低叫出来,觉得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堵得得她喘不过气,眼眶发热。他难道不明白这种不实的传言对一个男人的尊严是多大的践踏,为什么他可以说得这么满不在乎?!
珠儿激烈的反应让赵宏晔释然而笑,他的珠儿是在意他的。这场感情的角逐里,他并不是一厢情愿。“我当然不是……”他低下头亲吻她嫣红的唇瓣。“我是不是,你最清楚了不是?”满意地看到珠儿的双颊泛起鲜嫩欲滴的红晕,他笑得愉悦。
“王爷不会答应的……而且……”他的吻令她全身发烫,像要燃烧起来似的。“我没有孩子……”四王妃派人给她送来的保胎药她每次都喝得心惊胆战,不是因为药汁的苦涩而是一碗碗汤药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谎言拆穿的日子越来越临近。
“谁说的?”赵宏晔的手掌移至珠儿光洁柔软的小腹,目光温柔。“我每天都如此辛劳,总会有收获的……”说不定,种子已经在肥沃的田地里生根发芽。她的身体里正孕育着他的子嗣。嗯,下午该请大夫一趟来王府才是。至于父亲那边就算知道他先前的欺骗又如何?大不了气得罚他跪几天祠堂,反正在父亲眼里他已经不成才得可以。更何况,为了珠儿,值得。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我了,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赵宏晔问道。
珠儿不解地看着他。
“假如将来我不再是豫王府的二公子,你愿意随我四处漂泊吗?”他捧起她的脸又问,手掌在她脸上留下的触感似曾相识。
“愿意。”她愿意。天下之大,哪里有他,哪里就是她的家。“生死相随,不离不弃。”这是她的承诺。
“那么,把一切都交给我,不论发生什么事,握着我的手,不要犹豫,不要回头。”
“好。”她答应。跟着他勇敢地向前走,只要他不放手,她也绝不会松开。
“真好……”赵宏晔动情地把珠儿紧紧地攥进怀里,胸腔里的感情积得满满的,涨得他胸口发疼。“真好……我的明珠……”他独一无二的明珠,叫他爱不释手的绝世明珠。
“明珠”两个字似乎牵动了珠儿深埋在某处的记忆——和那个梦有关的记忆。
“宏晔……”她仰起头问道:“你为何会知道我的本名叫明珠?”除了把她买进王府的总管,所有的人都只知道她的名字叫珠儿。进了王府以后,明珠这个名字她只对一个人说过——那个给她食物的少年。她以为那个少年是大公子,可大公子一直唤她珠儿。
或许……或许……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赵宏晔剑眉上扬觉得疑惑,不明白珠儿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不是你自己告诉的我么?”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是她自己告诉他的……是她自己……她只告诉过一个人,那么……
“你那个时候哭得真可怜……”他又说。
一切豁然开朗。
原来,真的出了错……是她自己弄错了……是她错了。不过,那个少年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牵着她手的人是他。
唇畔溢出笑,她与他相视,心中的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既然如此,她就再告诉他一个秘密吧,一个她只说给他一人听的秘密。
“宏晔。”她柔声低唤。“我的本名叫明珠,那你可知晓我的姓氏?”
赵宏晔迷茫地眯起眼,对于珠儿抛出的迷题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不待他答,珠儿嫣然一笑,说道:“我爹……姓连。”
她的父亲姓连,她本名明珠,那么她的名字叫……“连明珠?”
“对,连明珠。”她点头,又加道,“宏晔一定要记住了。”
连明珠……连……明珠……赵宏晔在心里反复默念。连……明珠。顿时,他恍然大悟,惊奇地看向她,见她笑靥璨然。
连明珠……怜明珠。
他会记得的,把这颗璀璨的明珠捧在手心,用心怜惜。
一生一世,怜君明珠。
32 番外:玉音 之二
赵玉音怎么也想不到这等天上掉黄金的好事,会落在她的身上。此刻,她觉得的自己真是欲笑无声,欲哭无泪了。
她之所以能拾得这样的好运,皆是因为八姐。
六姐只身去了洛阳风家,父亲意欲把八姐嫁给状元郎。
“为什么六姐都能嫁个富有的商人,我却只能屈就一个穷酸的书生?”八姐流着泪,愤愤不平地在父亲面前控诉。两天不曾进食让八姐向来红润娇泽的脸色变得虚弱苍白,连说话都要吃力地喘气。
八姐的眼泪揪痛了父亲的心,父亲怎会忍心眼睁睁放任从小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女儿如此作践自己的身体?可是,朝廷的青年俊才势必要拉拢,于是,与状元郎的婚事落在了她的身上。
用仆人们的话来说,十郡主沾了八郡主的光——她捡了八姐不要的丈夫。
“玉音,我知道你一向是最乖巧听话的。”父亲如是对她说道。
是呀,她一直都是默默无闻的赵玉音,可有可无的十郡主。她没有资格像八姐一样任性反抗,她的眼泪在王府里没有人会心疼,默然接受是她唯一的选择。
一夜间,她的天地起了变化,她的家人里多了丈夫,还有丈夫的母亲——她的婆婆。
状元府是她新生的起点。
纵然她清楚地知道状元郎心中爱慕的女子另有佳人,但她不在乎的,她要的只是一个家,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家。婚姻其实并不复杂,即使没有浓烈的情爱来灌溉滋润,也能借着细水长流的亲情来维系稳固。
状元郎是个温文儒雅的读书人,谦恭有礼,性格内向,并不是个难以相处的人。
“夫君走好。”送丈夫至府邸门口,她淡然微笑。
“请郡主留步。”男子恭敬地躬身作揖回礼,这才迈过门槛上了停在门外的轿子。
目送轿夫扛着朴素的轿子渐渐远行,赵玉音嘴角的笑容悄然隐退。
只是,她与状元郎之间的相处之道,与其说像夫妻,不如说更像君臣。她是豫王爷的郡主,在丈夫面前用不着屈尊地举案齐眉,而状元郎对她这个妻子算是真正做到了书上所说的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这意味着夫妻之间不是交颈缠绵的恋人,而是彼此尊敬的宾客。
相敬如宾不好吗?她渴望一个家,一个能让她感到内心平和的家,如今夙愿以偿,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玉音呀,这些事我自己来做就好了……”厢房的内室里,老妇慈蔼的说话声里满是惶恐,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婆婆您别动,我来做就好。”阻止婆婆意欲起身的意图,赵玉音蹲下身子。
“那……还是叫丫鬟来吧。”要皇家的郡主来做这种低下的事,真是叫她这个老婆子折寿呀。
床边的木盆里冒着蒸腾的热气,四散着浓浓的药味。赵玉音伸手往木盆里探去,感觉水温适宜,于是她仰头,微笑着望向坐在床沿局促不安的婆婆,说道:“玉音嫁进裴家门,服侍婆婆是应该的,怎能假借他人之手?”她说得天经地义,动手脱下婆婆的鞋袜,抬起婆婆的双脚浸没在盆里的汤药之中。
那是一双苍老、长满老茧和瘢疤的大脚,然而,她却没法把这双大脚与丑陋两个字联系起来。
公公因为一场伤寒病,抛下年轻的妻子和襁褓中的幼儿早早地撒手人寰。婆婆年纪轻轻守寡一人,本可以乘着青春正茂找个能挡风遮雨的依靠,至少下半辈子不用活得那么辛苦。可是,婆婆却好几次回绝了上门说亲的媒人,白天下地干活,晚上替人缝补衣物,尝尽艰辛,一个人把儿子抚养长大。如今,儿子长大成人一跃龙门,而婆婆自己却落下了一身病痛。
“治贤能娶到你这样贤惠的媳妇真是咱们裴家祖上积德,是治贤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王氏欣慰地感叹。原本她担心儿子高攀了皇家,心高气傲的皇家郡主进了门会瞧不起他们平民出身的母子俩。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媳妇竟是这么一个贴心谦和的姑娘。
“玉音从小就没有母亲,既然玉音嫁了进来,您就是我的母亲。”她笑得温和,说的全是发自肺腑的事实。她羡慕丈夫,羡慕他从小有一个如此坚韧慈爱的母亲陪在身边,这是她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治贤如果不好好珍惜你,可真要遭天谴的……”婆婆喃喃地说着,拉住她的手紧紧地抱包裹在掌心。
这是一双母亲的手,这双手养育了朝廷百年难见的栋梁之材,是何等高贵的一双手啊。赵玉音握着婆婆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边,笑容更加明媚。
布满褶皱的手贴在肌肤上粗糙磨人,却温暖人心。
或许,这就是家的感觉。
一个家,一个属于她的家。
所以,当赵玉音得知自己怀孕的时候,内心的喜悦淹没了她,丈夫、婆婆、孩子,她的家正变得越来越圆满。
大夫走后,赵玉音来到丈夫的书房。怀孕的消息,她第一个想告诉人是他。
房门虚掩着,在轻敲几声无人应答之后,赵玉音推门而入。书房里空无一人,她觉得有些奇怪,过来的时候她问过仆人,仆人说丈夫整个早上都在书房的。
窗外的风突然灌了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噼啪翻响。赵玉音俯下身,拾起几张被风吹到地上的宣纸,走至书案旁,想要把纸重新压在镇纸下。
摆放在青玉镇纸旁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