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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对于芳菲的失踪,她发觉得很晚。
一开始只是无人端来饭菜,她便从地里摘了些青菜自己下了厨;再来是夜间无人点烛火,她便自己加了灯油点亮宫殿的各个烛台灯笼;然后发觉后院亭台无人打扫,秋叶随风浅浅铺了台阶……这时,她才惊觉,那个有些别扭又冷漠的女子,不见了。
苏静萱静静坐在满是落叶的庭院台阶上,深秋的阳光满满落了一身,却丝毫不觉温暖,空气中有隐隐的凉。
两天,三天,还是四天?
芳菲不见了的日子,她算不清。她宁可相信是芳菲无法忍耐冷宫凄凉而自行出走,但这实在是太过美好和愚蠢的期待。上一世,那些勾心斗角与阴谋诡计,她见过太多也用过太多,而这次,显然不会那么文明地你来我往,她真心地不想参与。在这种动辄株连九族的体制下,想当个看客,需要付出多少?
在那一行女官走到苏静萱面前的时候,她便是如此静静地坐在台阶上兀自出神,任青黄的叶落在肩头,任秋风卷起青纱裙裾,如同面无表情的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只那轻颤的睫毛显示着生命的迹象。
“萱嫔。”领头的女官硬声硬气地叫了她一声。
苏静萱缓缓抬眼,映入眼帘的是被两个粗使婆子架住的,已经奄奄一息的芳菲——那无力地低垂的头,散乱的发与血迹斑斑的湿漉漉的衣裙,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女官不懂规矩冲撞了容贵嫔,于是我便代你教了她一些规矩……还请萱嫔好好管教,莫要辱了你吟霜宫的颜面。”
浓浓的讽刺之语说完,那女官抬手一挥,那两个婆子便将芳菲扔到她面前。
风轻轻拂过,吹起地上的芳菲的发丝,浅浅划过苏静萱的裙角……那惨白的脸与毫无血色的唇,看起来好似已没有生命了一般。
苏静萱静静看了芳菲半晌,这才缓缓站起身,立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一行女官,低低地说道:“芳菲,做了什么?”
“哼,她做了什么,等她醒了你自己问便是。放心,她死不了。容贵嫔良善,已宣了太医,一会儿便到。我们走!”
待那一行人离开,苏静萱才蹲下查看芳菲的伤势,探过鼻息,确实还活着。她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奔至吟霜宫门口,远远瞧见宫墙转角处站着一名侍卫。正要奔上前,便见一道天青色的身影突然自宫墙落下。
“啊,我正要找你呢。”苏静萱一把抓起木易的手臂便往宫内跑。
本想吓唬苏静萱,结果却被她吓了一跳的木易顿时怔怔地看着她的手。
“快看看,能不能救。”
看到地上遍体鳞伤的女子,木易只稍稍皱了皱眉头,却并不意外。他将地上的芳菲抱起,走进内殿寝室,小心地将芳菲放到床榻上,而后把脉。
“去烧些热水,取些干净的帕子来。”
苏静萱立即去准备,片刻后便端了水盆过来。
“怎样?”她一边润湿毛巾,一边问道。
“危险得很,全身几乎都被钝器击过,断了几处经脉,肋下也伤了骨。日后即便养好了,怕是也会周身留旧患。”
每听一句,苏静萱的手便便慢上几分。
听到最后,她只得深深吸了口气,再闭了眼缓缓吐出……
“还是寻个太医吧,太医院与我相熟的人中倒有个是善治硬伤的,我去替你找他来。”
说着,木易便起身,正走向门边,苏静萱却轻轻抓了他的衣袖,低垂了眼,平静地说道:“你,早知道?”
木易脚步一顿,“奉旨查案,自然要留意你周遭的变化。”
言下之意,他早知道芳菲身处何处以及所经历的一切?
苏静萱没有抬头,半晌后只缓缓放开手,唇边淡淡地笑了笑,“多谢,木公子。”
听见这话,木易狠狠皱了皱眉头,心头涌上浓重的烦躁之意,“皇宫之中本就如此,行事稍有不慎便会被人寻了由头,何况我又无半点官职在身,即便有,也不可能插手后宫之事!”
他如此着急地解释,却只换来苏静萱的轻轻一拜。
“烦请木公子去寻太医。静萱,谢过木公子。”
“你……你在气什么啊!我……”木易急急地向她走进一步。她的疏离,让他莫名心慌。
而苏静萱,却浅浅退了一步。
“我懂。你说的,我都明白。”苏静萱依然低着头,语气平静地几乎不带情绪,“感谢你在我无助的时候及时出现,你能如此,于我已经够了。谢谢你。”
她从未奢望木易真能为她做什么,只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在不经意间他已被她视为唯一的友人。而那句“若是跟我走,你可愿意?”,她从未当真,也从未细想。
只是,只是……不可否认地,因这一句,她却对他有了浅浅的依赖。
方才,她无措地看着地上的芳菲,虽然神色依旧却着实毫无办法。冷宫嫔妃,没有资格宣太医,也无法离开冷宫。而那时,浮上心头的,就是这张绝色的脸与嬉笑的眼。
人,一旦依赖了什么,便会生出不该有的妄念,一厢情愿地加诸希望,再一厢情愿地失望。
思及此,苏静萱只留一抹笑在唇边,小心翼翼地替芳菲着清理伤口。
木易紧紧握了拳,紧得甚至略带了颤抖,片刻后,又缓缓放开……脚步一转,飞身出了吟霜宫。
梦醒(下)
一个时辰后,一位李姓太医应容贵嫔的吩咐进了吟霜宫。粗略查验过芳菲的伤势后,留了一纸药方说过后遣人送药过来,只需照着方子煎药按时辰服下即可。却不提能否治好,也不说是否会留旧患、应该注意些什么。那太医神色匆忙,片刻不愿多留一般地离开了。
苏静萱无奈,只盼木易寻来的太医会稍稍尽心尽力些。
几乎是那李太医前脚刚走,木易便带着一人进了芳菲寝室的门。
来人并不多言,只静静替芳菲把了脉,又细看了芳菲的眼与身上各处关节。如此仔细查验了半晌方收手,以毛巾擦过手后,淡淡地道:“李太医的方子,与我瞧瞧。”
苏静萱一怔,倒也未开口问他如何知道刚才来过太医,还是姓李的。
他接过药方垂目扫了一眼,便递还给苏静萱,依旧淡然无波的神色道:“药材,是自取还是由药侍送来?”
“由药侍送。”苏静萱立即道。
“怎么,药方有问题?”木易问道。
那人却静默了,半晌不言。
苏静萱这才细细打量了这位太医,一身长衫儒雅恬淡,年纪最多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端秀,那神色好似亘古便是平静,未尝有过变化,只是眉宇间却隐隐几分忧郁之气,那双始终低垂的眼,仿佛背负了几世慈悲与宽容一般,让人细看之下忍不住有些心疼。
“说话啊木头!”木易一把纸扇自他身后敲向他的头。
只见这被他唤为“木头”的太医略略侧过身,脚步未移便闪过这背后一击,神色始终淡然。
“方子不错。”
“那你干嘛一副想超度她的神色!”木易瞪他一眼,瞪得满是娇嗔风情万种。
苏静萱无奈叹了口气,若不是芳菲现在重伤在身,她真忍不住为木易喝彩:形容得再贴切不过了——这位太医,的确一脸随时准备普渡众生的神情。
“方子不错,但无太医印信。”
闻言,苏静萱这才发觉这药方的确是白纸黑字却无章印的,不过……太医开药还需印信吗?
“什么意思?”木易立即追问。
他又不说话了,只静静看着苏静萱——那双眼,平静无波甚至是无情的,被他这么看着,苏静萱觉得自己在他眼中似乎只是一个生物,与草木并无二致。
真是个怪人。
“说话啊喂!”木易急躁地又想去敲他的头,“你的脑袋能不能稍微转得快些?什么话都要思虑半天才肯说,口舌有疾啊你!”
“还未请教大人尊姓?”苏静萱反倒没有木易那般着急,态度谦恭地说道。
又是半晌静默,木易不耐地抢答:“叶方秋,庸医一枚,官居正三品,是宫中最高阶的医者之一。我说问你个名讳你也要考虑,你这人真是……”
“叶大人。”苏静萱浅浅笑了笑,“这药材,自取与送药,有何区别?”
“……算了,你还是别问他问题了。再多问几个,他今日就得住这里了。”木易无奈地撂了下摆坐下,端了茶杯自顾喝起茶来。
半天未说一个字的叶御医终于想好了,于是说道:“药方若是没有开方太医的印信,是无法自取药材的。”
“所以,才由药侍送来。不是么?”苏静萱试探地问道,她不太懂医药局的出药流程。
叶方秋轻轻摇了头,淡淡地道:“若是如此,方子不该留在这里。”
“你敢不敢一次把话讲完?”木易始终没耐性,那双顾盼生姿的桃花眼已经翻过许多次白眼。
叶方秋终于看了木易一眼,很无辜的神色,“这方子,无用的。届时送来的是何药材,你不会知道。即便错了,无医者印信,追究无路。刚才那太医……其实不姓李。”
苏静萱无语了,耍这种把戏有什么意思呢……
“叶大人……告诉我这些,没关系吗?”
“能有什么关系,他来这里又没人知道。不过,”木易顿了顿,问道:“你有没有法子确保药材无错?”
叶方秋第二次瞥了木易一眼,而且一点思虑都无地答道:“没有。”
“喂……你不可能没法子吧!”木易又想揍他了,可惜次次都不成功。真动手怕伤了他,来假的又都打不到。
无意外地,叶方秋再次陷入沉默,神色恬淡毫无起伏,看不出是在思考还是纯粹懒得搭理木易。
苏静萱朝叶方秋浅浅拜了拜,“既如此,谢过叶大人。”
于是叶方秋起身往门口走,既不行礼也不回头地打算离开。
木易急忙拦路,“等等,你这样就走了?”
叶方秋看着木易,轻轻点头。
木易为之气结,他究竟干嘛拽他过来啊,完全派不上用场么这人!
“木公子,叶大人冒险前来一探,已是不易。就不要为难叶大人了。”苏静萱微微笑着说道。
叶方秋略略侧过头,眼角扫过苏静萱,继而垂眸想了想道:“为难,谈不上。”
“你就说你能帮上什么忙吧!总不是真的只看一眼就算了。”木易摊手,无奈道。
这下叶方秋不禁轻轻蹙了眉,那眉宇之间郁色更浓,仿佛被一道亘古忧结缠绕一般,让人看得不忍心。
“木公子……”苏静萱忍不住轻声道:“人各安天命,医者治病不治命。若……芳菲命该如此,就听天由命吧。”
也许那太医只是不愿与吟霜宫扯上关系才刻意用了假名,毕竟如此费心机地去迫害一名小小女官,委实多余了些。
叶方秋缓缓转身,自袖中摸出一个圆形药盒,缓步上前轻轻放在桌上。
“红色药丸一日一粒,十日后停用,改服褐色药丸,再十日后,当可痊愈。”叶方秋神色淡淡地说道,眸色清澈无波。
“早说嘛!”木易笑嘻嘻地以扇拍他后背,又被他侧身晃过,“就知道你有法子。”
“谢谢叶大人!”苏静萱深深一拜,却被叶方秋一手轻托了手肘,不肯受她的礼。
“此药有毒。”叶方秋接着说道,“是药三分毒。越是奇效之药,毒性越烈。外伤可愈,内毒难排。许会纠缠一生,禁忌颇多,犯忌时亦会殃及性命。服与不服,请萱嫔斟酌。”
这下换苏静萱为难了——天下果然没有白掉的馅饼。
连呱噪的木易一时也静了下来,神色无奈地看向窗外。他知道,叶方秋已经尽力。
思虑片刻,苏静萱的眼中首次带了悲伤,毅然朝叶方秋与木易跪了下去。
木易顿时一惊,只叶方秋依然面无表情,连眉头都未抬一下。
“你这是做什么!”木易一步跨上前去拉她。
苏静萱轻轻推开木易的手臂,郑重地深深叩拜下去,“烦请木公子与叶大人一事。”
破茧(上)
皇宫之中,犹如逆水行舟,甚至即便甘心退居千里也依然避不过祸端——在明白这一点的时候,苏静萱已身处大牢了。
周遭潮湿阴冷,地板仿佛带了水汽,脚步轻移都不利落地粘稠着。她背靠墙壁坐着,手中一撮干草闲闲晃着,长发未作拾掇,任其散在背后,淡紫色的衣裙简单素雅,裙裾边却已沾染泥尘,形成一抹土黄色的边。
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几个侍卫来到苏静萱的牢门外,其中一个开了牢门的锁,大声道:“苏静萱,出来!”
她抬头,目光透着茫然,片刻后才缓缓起身。
“太后要亲自提审你,跟我们走吧。”另一个侍卫很好心地解释。
“好。”苏静萱竟浅浅笑了笑,拍了拍身后的尘土,缓步走出牢房。
地牢之外,明晃晃一片,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天空凝蓝,无云无风不热不冷,真是个好天气。
两日滴水未沾,因此她走得极慢。那些侍卫倒也并未为难她,便随她慢慢走着,也不催促。于是苏静萱回头,朝身边的侍卫温温笑了笑以示感谢,而那侍卫目不斜视地走着,并不搭理她。
想了想,苏静萱抬起带了镣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