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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说一下,这次反腐败自查自纠的内容主要有三项:一是清理进口超标小轿车问题;二是清理领导干部多占住房问题;三是清查以考察为名目的公费出国游玩问题。在九二年,国有企业的状况还不象现在这样严重,或者说问题还没完全暴露出来,那时还没有穷庙富方丈的这种说法哩。我局在三项检查中都顺利而高明地过了关。再次显示了糜局长高超的领导艺术和外交才能,不服不行。
首先说说清理进口超标小轿车问题。按照规定,行政级别县团级单位至多只能配备两辆排气量不超过2。0升的国产轿车,即普通桑塔那。但这种伟大的民族工业品牌在我们这个中国的政府机关却被戏称为“驴”牌轿车,小说第一章曾提过,是落寞的不幸的古副局长的专车,他死后就一直没有人去碰它,觉得晦气。此车在车库尘封了半年之久,最后被一个不知内情的乡镇企业家买走了。相对于“驴”牌而言,我局的高档进口车还是不少的。撇开下属十几家企业每家不少于一辆进口车不说,仅我们局机关就有五辆进口轿车,一辆皇冠3。0,糜局长坐了两年后让给了陈副局长,那辆车至今还在北戴河“疗养”;一辆尼桑公爵王3。0在糜局长坐皇冠3。0前让给陈副局长,陈局长坐上皇冠后又将其让给了林副局长;一辆本田雅阁2。2本来是为古副局长准备的,但他来不及享用就死了,后来被下属企业借走,还是瑶姐厉害,一个电话过去,车子就乖乖地送回来了,它现在归“看守内阁主任”瑶姐所有;最后一辆,也是最新最高档的,那辆黑色宝马,豪华、气派,是糜局长的新宠。由于这次规定只限于近两年购买的进口高档车,所以只有这辆“宝马”有腐败嫌疑,但糜局长早就有所准备,让下属企业买走了,而当时企业购什么车又不属于反腐检查对象。现在糜局长坐的是新购的日产4。5升丰田“沙漠王子”牌越野车,这辆价格更昂贵(约五十万元,可买一幢小楼)、造型更豪华、乘坐更舒服、功能更齐备、马力更强大,既有轿车的豪华舒适,又适合跑山路,关键是它可以巧妙地避免“超标”,因为清查超标车仅限于“高档进口轿车”,而越野车自然不在此列。正因为如此,这几年在蒙城这座并不发达的内陆小城市,各种进口走私越野车骤然增加,这种傲视一切的庞然大物在城市乡村招摇过市、横冲直撞。帝国主义船坚炮利没有达到的目的,洋车洋酒达到了,至少在部分人身上是这样。
再说说公费出国的问题。不错,我们局领导甚至不少中层干部都出过,而且不止一次也不止一个国家,但每次出国都有上级政府机关的批文甚至指令。至于那些办理出国考察业务的旅游公司是如何搞到这些批文或指令的,是别人的商业秘密。反正有政府红头文件,是完成政府指令,岂能是腐败呢?咱们的豆腐技术都被日本人窃去了,不去考察回来对得起祖宗吗?
第三个是领导干部用公款大吃大喝的问题。这是个有意思的问题,就连检查组的成员都觉得的不好界定。首先,公款吃喝原则上绝对没问题,只是多少的问题,公家的单位公家的人为公家办事,不吃公家吃谁?其次,吃在中国有其特殊性,是中国人的一种生存方式,吃已经是中国生活的一种万精油,一抹就灵。最后,什么叫大吃什么叫大喝,全国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法律上更无定论。反正我局的招待费虽然庞大但每笔都事出有因――所谓吃得应该,吃得有道理。
还有领导干部多占住房的问题。算了,不说了,说了也白说。反正所有领导都过了关。宴席就要开始了,我何必多操那份闲心?自古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凭心而论,现在比以前好多了。
当我们从“沙漠王子”和“尼桑”轿车中拱出来,走进位于繁华市区的“皇族海鲜大酒楼”时,糜局长的侄子朱经理已率众恭候多时了,我们雄鸡式地傲然进入最好的雅间坐定,几个俏皮的女侍立即送来热毛巾为我们接风洗尘,香茗已经沏好,空调早已打开,迎宾曲正在缓缓奏响。
“各位老哥老弟,请点菜!”糜局长从侍者手中接过菜单给检查团的官员。
“糜领导,别客气,客随主便客随主便,不超标就行。”黄处长客气谦逊地推辞。
“哈,行,那我来。”糜局长对侍立身旁的朱经理说,“就按规定来吧,老规矩。”
俄顷,龙虾大蟹、乌龟王八、鱼翅青蛙、乳鸽生鱼片鱼贯摆上筵席。在上菜的当儿,我起身为各位领导斟酒。每个一杯白酒后,我开始斟啤酒,由于很久没有陪酒了,心里多少有些紧张,动作过猛,白色泡沫猛地溢出杯口,流到桌子上,滴在黄处长的大腿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诚惶诚恐地说,一边赶紧用卫生巾轻轻擦拭。
“没事没事,小李呀,来来来,我来教教你。”黄处长亲切宽容地拍拍我的手,拿过一支硕大的啤酒杯,然后作德高望重、语重心长、谆谆善诱状。
“你看,倒啤酒是有讲究的,――先要斜门歪倒(道),”他将杯子倾斜着,“你看,――再卑鄙(杯壁)下流,”他将瓶口齿槽处紧靠杯沿,将酒液沿杯壁徐徐流进,果然没有泡沫冒起来,不久,便是满满当当扎扎实实的一杯啤酒。我们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演示。
“注意,最后,――再改斜(邪)归正。”黄处长将倾斜的杯子放正。最后得意洋洋闪烁其辞:“懂了吗?小李,斜门歪道——卑鄙下流——改邪归正,三个环节,一步不撇,做人做事,概莫能外!年轻人,学着点,慢慢来。”
“高!实在是高!”我们禁不住击掌称绝,“黄处长讲得真精辟!简直是男人穿健美裤——不摆了!”
听到这句话,一直侍立旁边的那个女服务员扑哧地笑了。黄处长兴致更高,一把将她拉到自己面前,夹于膝间,在她的挣扎中在脸上拧了一把。笑嘻嘻地问:“小妹妹你笑什么,我们说男人穿健美裤不摆了,你急什么嘛?……”众人哄笑。那女子满脸通红,以手捂脸,一跺脚跑出了雅座。
天哪,读者老爷,请您瞧瞧!这时哪里还有我出风头的机会,在这些资历丰富、酒精考验、德高望重的官场前辈面前,我整个儿一个白痴!我确实寒碜得无地自容。好在我有自知之明,除了斟酒倒茶,我始终保持谦卑,作洗耳恭听状。我的任务就是多喝酒少发言——一句话,为糜局长顶住!我至少帮糜局长代饮了五杯白酒两瓶啤酒。我至少帮糜局长干了十几杯白酒,五六瓶啤酒,一点事也没有——我借口上洗手间,趁没人时用手指抠挖喉咙,呕吐出来,再抖搂精神重新入座接着干!大海航行靠舵手,升官发财靠喝酒。
酒过三巡,经过几番你来我往,哥来弟往,气氛更加自由、热烈起来,话题也就更随便。最后把话题引到自己的待遇上,引起了共鸣,大家普遍感到自己奉献得太多,得到的太少,做共产党的官真没意思,自有几番高论。
“……没意思没意思,解放前一个邮递员可以养活一家人,一个中学教员就可以请保姆了,现在你我都县处级了,靠工资你我能养活几口人?”文质彬彬的侯主任抱怨道,“我要再年轻10岁,非下海不可。”
“就是封建社会那些官吏告老还乡,都还会受到皇帝的封赏,良田几十顷,住宅一大片,美女一大群,哪象现在,哼,累死累活几十年,就几百元退休费,打发叫化子呀?真是奶妈抱孩子——都是人家的!”孙主任也叹气,“中国最大的问题就是产权不明,体制不顺,分脏不均!”
“对呀,所以说现在反腐败不好搞嘛,咱们又不是一个高薪养廉的国家,干部也是人嘛,一样会面临各种经济压力嘛……当然,高薪养廉的前提必须是经济发达,官僚机构精简高效,官员人数要少才可行。”黄处长深有感触地说,“这的确是个矛盾,需要分析研究。”
“就是,辛辛苦苦几十年,到头不如解放前。”糜局长作了个总结,“来来来,各位苦命人,我敬大家一杯!”
“苦命人理解苦命人,苦命人帮助苦命人。”黄处长给每人碰了杯又说,“各位,只要有用得着老哥的地方,尽管言语一声,只要不违背大的原则,老哥绝不含糊!”
这时糜局长说话了:“老黄老侯老孙,三位领导都在这儿,我有句话要说,在我退休前,我还有一个请求,请领导考虑!”
“老糜啊,什么要求尽管说,老同志嘛,只要我们说得上话的,咱们谁跟谁呀?”黄处长说。
“我……我想去一次美国。”糜局长遮遮掩掩支支吾吾地说。
老黄嘿嘿地笑起来,并用手指着糜局长说:“你呀,怎么?又想出去了?前年你不才去了日本、欧洲,昨年你才去了俄罗斯、越南,还有两个什么斯坦?巴勒斯坦?巴基斯坦?好象不是,就是新疆那边的两个国家,原是苏联的。”
“没意思!”糜局长直摇手,“去日本没意思,太沉闷太紧张!那个什么斯坦来着就更没有什么意思了,大老远地坐飞机去,尽是草原、沙漠,牛呀马呀就是没几个人。要去就去美帝国主义,我就要赌这个气!我就要上反和平演变的第一线去!我就要和帝国主义分子和资产阶级展开面对面的斗争!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嘛!前年我已经把我儿子送到美国自费留学去了,怎么样,老黄、老侯、老孙,这事?”
三人都面有难色。老黄说:“要去美国目前不容易,机会太少,你知道中美关系现状,他们欢迎的是方励之、李登辉那种人,不过,我给你透个风,下月会组织一批人到寮国走一趟,怎么样?有兴趣吗?据头批回来的人说,别人就是比咱们开放得多。”
“寮国!”糜局长眼睛一亮,“好吧,上不了第一线,就退居二线吧。反正我还是想去美国一趟,受受教育嘛。”
“先说在这里,等机会吧,机会肯定有!反正令公子已在那边立足了嘛。”老黄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老糜呀,我那个小舅子明年转业回来,你知道,现在转业军人分配是个大难题,去的多是不景气的企业……”
“老黄呀,哈哈,你真行!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办事,你放心!”糜局长拍着胸口说。
“咦,老糜,这是什么酒呀?不大对劲呀!”老孙仔细地品呷了一口,眉头紧锁,满脸狐疑。
糜局长诡秘地、不置可否地笑:“天机不可泄漏!我哪里知道,只管喝只管喝。”
气氛又热烈了好一阵,在觥筹交错中,宴会结束了。偏偏倒倒的糜局长最后提议全体起立,我们在晕晕乎乎歪歪斜斜疯疯颠颠嘻嘻哈哈真真假假中频频举杯,为我局各项工作的圆满完成干杯!为反腐倡廉取得阶段性决定性成果干杯!为苦命人老黄老糜老侯老孙的友谊和健康干杯!为有为青年李亚非的茁壮成长和远大前程干杯!酒杯一端,政策放宽,小姐一抱,事情办到,大海航行靠舵手,升官发财靠喝酒!在我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升官升官!发财发财!
宴会只是今晚的开场白,只是一杯开胃酒而已。价格不贵,才888元,只能买一头牛!第二个节目是桑拿浴。摸上车后糜局长兴趣盎然地向各位推荐位于西城经济开发区的桑拿浴如何妙不可言。
“芬兰式的还是泰国式的?”老黄津津有味地问。
“芬式泰式都有。”糜局长说。
“泰式泰式,泰式更好,板眼多,味道长,妙不可言!”老孙诡秘地说。
老黄老练地说:“中国泰式和真正泰式还是差别很大——主要是软件上,服务上,不能一步到位,哪象咱们去年在泰国和香港……”
“这也不能怨服务不能一步到位,主要是政策没有一步到位……”老侯一边剔着牙花子一边评论道。
“各位,别急嘛!我保证让你们今晚一步到位,花钱不多,抱着暖和,这有啥难的?”糜局长猛地一轰油门,沙漠王子呼啸起来,一辆又一辆汽车被丢在后面。
“花钱不多,抱着暖和。一步到位,哈哈哈!”众人哄笑。
在这之前我对桑拿知之甚少,感性认识为零,只知道这种源于北欧和土耳其的沐浴方式具有独特的理疗作用,可活经脉、去风湿、治感冒、祛寒气,增加身体抵抗能力。随着改革开放,这种舶来文化近年来在全国各地风靡一时,大行其道,只是价格昂贵,令一般人望而却步。
至于老黄说的芬式泰式之差异,我一头雾水;何谓板眼多味道长就更如坠云雾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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