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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克格勃少校在车后仍站立盯着看,他的脸上有着一层微微的疑云。
史朗斯基转过头来。这个少校很聪明,问一些表面上无关紧要的问题,但是这些问题却能告诉他很多东西。不知怎么,看他脸上的神情,他还是没有完全信服。史朗斯基不由得全身紧张起来并了个寒噤,埃姆卡此时已打入下一个弯口。
黑暗的车厢里,安娜低声问道,“怎么啦?”
“我就觉得刚才被人拖着到鬼门关前走了一回。”
当路金回到唐堤兵营时已将近九点了。
卡曼手里拿着一摞纸正等着。他看上去疲倦万分。
“给你的新报告,少校。我恐怕仍然没有那一男一女的确切行踪。”他将纸放在桌上。“你认为目前情况我们是不是在白浪费时间?”
路金冷峻地盯着他。“恰恰相反。我想要行动继续开展下去而且范围要扩大。”
卡曼叹了口气。“难道少校就不能考虑这两个人在他们跳伞降到爱沙尼亚时可能已经丧命了?跳伞有时候会出岔子的。或许我们应该搜一下野外看有没有尸体?”
“一个人打不开降落伞而送命我还能接受,但两个我决不会考虑。命令还得执行。扩大搜索范围,要包括离城中心方圆十五公里的地区。城里的每一个屋子、旅馆和商店都要彻底地搜查。”
“可这要花几天的时间!”
“你有十二个小时。”
“少校,你说的是要包括爱沙尼亚四分之一的人口!”
路金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来。“我不想再罗嗦了。就照命令执行。而且要快,快去!”
“是,少校。”卡曼敬了个礼便退下,关上了门。
路金烦躁地用手捋了下他的头发。他对那个上尉态度过于严厉了些,看得出这个人跟他是一样的疲惫,但这关系太重大了。路卡和检查哨还有客店登记的检查应该多少有一点眉目。
但什么也没有。甚至没一点迹象表明这一男一女就在塔林。
他从窗口朝外望着。他可以依稀辨识到远处这座古城的幢幢墙影,那路德教教堂的金饰圆顶就从那众墙后冒出,那些从十五世纪就矗立了的、曾见证过侵略者们开进和开拔的、古老的菘蓝色房子延伸着没入暗色中。
那个男的和那个女的一定就在周围什么地方。这真是叫人不可思议。有那么多的检查站,现在应该是有迹象出现了。
他又想到在东塔的那个上尉和他的妻子。对这个人他有一种奇怪的、而又具体说不出的感觉。他肯定他以前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个人的脸。他当时提及到这一点,倒不是象其他问题那样有什么用意或摆圈套。但是他到底是在哪里见到过他呢?
那上尉的妻子长得比较迷人但却谈不上漂亮。她的化妆反而破坏了她的容颜。妆化得太浓了。或许这是故意的?这个男的说他们是度蜜月。她应该看上去幸福才是。但她看起来并不是幸福样,只是紧张样。抑或这只是他的想象而已?
但是那个男的却毫无惧怯的神色,真是叫人费脑筋。路金发觉很难捉摸透这个人。
那个他问他关于他妻子生日的问题对他的最后决断不无影响,但也只是在刚才。他曾经在基辅抓到过一对德国间谍,两个人扮作夫妇旅行。一个真正的丈夫总能记得他妻子的生日的,而那个德国男的却很长时间答不上来,到最后他索性拔腿就跑,当然最后他还是被抓了回来。但是今天早晨那个上尉却能答上来。
不管怎样,这对夫妇仍是个苗子,他还得要查实一下他们讲的故事。那上校在旁作证说他认识了解他的乘客无形之中又帮了他们一把。
但是真正叫路金心神不定的还是那个男的那张脸。他肯定他能从什么地方记起这个人。这个人身上有着一种奇特的相识感。但是他操心的事太多了,压力太大了,回忆东西只有在脑子清晰宁静的时候才最有效,而不是在疲劳和一片纷乱的时候。最终他会想起来的,但不是现在,尽管他绞尽脑汁,但脑海里却还是一片空白。
他从窗前退回,又拿起那女人和那被叫做为狼的男人的照片。他看着它们很久很久。那狼的照片实在是太模糊了根本就没什么用,照片是从很远的距离照的。另外一件叫路金疑窦不解的事——那男的档案里少了两页的事实。或许贝利亚自有他的理由要抽去这两页纸,但路金却总有点怀疑。这就好象他的调查进程被有意地搞得艰难复杂。
帕沙是对的。通常一个侦查员是被允许接触了解跟案子有关的所有情况。
那女人的照片显示她没化过妆,她的头发被削断了,她的脸瘦削拉长着。她的眼睛下面有着明显的黑圈,显然是因为精神压力或是缺少睡眠,或者两者皆是。
路金力图想象着她的颊骨处再圆胖一点、头发再长一点以及再化妆一点会是怎么个样。太难了,真的无法想象。一个女人只要适宜地抹上妆完全可以改变她的容貌。不管怎样,他的本能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而且那些检查站到现在也没发现其他的可疑者。
他拎起话筒,迅速拨通了卡曼的分机号码。
“我是路金。我要立即查实一个叫奥列格;;;;佩屈罗夫斯基上尉。看看他是不是在列宁格勒的第十四装甲师。跟他的指挥官联系,或者接电话的其他人也行。我要他个人档案的详细介绍。出身、婚姻以及其他的。还有核实一下这个师是不是正准备在诺夫哥罗德举行冬季演习。叫他们给我回音。”
卡曼问道“这人是谁?”
“先别管这,只是照着做就是了。再打电话给当地的空军司令准备好一架直升飞机以便我需要它。要是他找借口推托的话,就叫他跟我通话。还有找一下一个克格勃上校叫吉诺夫的,他在塔林时是住在哪里。”
路金放回话筒。现在仍然有足够的时间在那辆埃姆卡到达列宁格勒之前把它截住。这段路驾车要五个小时,这样路金就还有三个小时的先机。
他看了下他的手表。九点钟。
顺利的话,那些情报十分钟里就可以从列宁格勒分部传回来。
第六部分27日早上9点15分——晚上6点30分第三十六章
爱沙尼亚
2月27日
他们一路沿着通往基维奥里镇的大路行驶,等一过了这座小镇,便可以弯上径通列宁格勒的滨海公路。
路上只见漆斑剥落且朽烂的渔船倒卧在海滩边,胡乱丢弃的渔网就象一张张巨大的蜘蛛网。天空很晴朗,但在西端却有着一大片黑压压的雪成云,悬积在冰冻的波罗的海上空。
去列宁格勒有三百多公里的路,在公路干线上开五个小时就可以了,但当他们一离开基维奥里,公路上便塞满了军用车辆。排得长长的坦克车和拖着沾满泥浆的喷气式飞机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往西面,吉诺夫不得不慢下车速缓行着,直到他们捱到海边。
“很高兴看到斯大林仍然不忘让波罗的海人知道我们的铁拳,”吉诺夫兴高采烈地评述道。“有谁要抽烟吗?”
史朗斯基接了他一支烟。当吉诺夫朝后递过他的打火机时,他随口说道,“我得说,刚才在塔林,那个少校对你很是怀疑。”
史朗斯基笑了一下,然后道。“我一定是天生长着副令人怀疑的脸,上校。”
吉诺夫大笑起来。“不过,要是你真的是特务,那你肯定就犯了一个大错,去搭上一个克格勃上校来作伴。”
又过了一个小时,路上基本上没什么车辆,只是偶尔有骑着驮马、毛驴或赶着马车的农民,吉诺夫加快速度行驶着以追回被耽搁的时间。
他们驶过凋敝的爱沙尼亚小镇和村落。乡里间,时时可见的那些被二战战火毁坏的庄子仍是空无人烟,都是烧黑的残垣和坍顶的农舍。当年德国的坦克大炮已成一堆堆废铁,被遗弃淋晒着,锈蚀斑斑地横躺在乡野里。
当他们经过一个废弃的村落时,史朗斯基和安娜发觉那些农舍看上去是最近才被铲平的,村里的教堂也被拆毁。两道黑漆刷在一块木示牌上,显然是要涂没这村庄的名字。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个很热闹的村庄,”吉诺夫讲述道。“后来有几个抵抗分子嚣张地炸掉了一个附近兵营里的弹药库。驻地的指挥官就把这里的男人全部枪毙,将女人和小孩都送去西伯利亚。有点残忍,是不是?但有时这种残忍的手段还是需要的,我想你一定同意,上尉?”
“那当然。”
吉诺夫转过头来微笑道。“这些丧心病狂的抵抗分子还以为我们可以被打败的。但他们错了。就象那个疯子希特勒和那个傻瓜拿破仑。你们知道在里加的那块著名的纪念石碑吗?在一面它写着:‘1812年拿破仑率二十万大军进发莫斯科从此经过。’在另一面它又被补写上:‘1813年拿破仑领二万残兵败走莫斯科从此经过。’”吉诺夫说毕呵呵大笑。
又过了半个小时,他们过了那瓦,吉诺夫提议他们停一下歇歇腿,然后他们再一鼓作气直抵列宁格勒。
“我这里有一些食物和伏特加。吃一点东西再呼吸一下清鲜空气,没有比这更能清醒头脑的了。”
史朗斯基看了眼安娜。刚才塔林检查站那个少校的那副样子令他们俩个人都心下不安,两个人都不大情愿耽搁赶往列宁格勒的时辰。
他对吉诺夫说道,“或许我们还是应该加紧赶路?”
“别瞎说,我们有的是时间。用不了两个小时我们就可以到列宁格勒了。前面有一个很不错的景点。我有时就在那里停下来歇一歇。”
天色依旧很暗,远处天际还只是映现着微弱的曙光,月亮也仍挂在天头,几分钟后吉诺夫便将车驶离大路拐入一条冻结的小路。两边都是狭窄的小径没入林子里,开了大约一百米,车子翻过一个小坡,便开到一个小小的冻湖旁的一片开阔地。
湖后的风景倒确实是很漂亮,高而笔直的枞树齐齐地排列在湖岸边,盖没在上面的雪衣如绵糖似的洁白细腻,这里有着一种远离尘嚣的宁静美。
吉诺夫钻出车子,对史朗斯基说道,“很漂亮吧,是不是?现在,去把伏特加和食物拿出来,伙计,在后盖箱里。里面有我在塔林买的熏鳗鱼和新鲜的面包。我肯定你妻子的肚子叫饿了。”
史朗斯基转到车子后盖箱边,拿出一个野餐用的篮子,刚转身,他便听到安娜发出一记轻弱的叫声,再一看,吉诺夫竟凶狠地揪住她的头发,他的手枪指在她的头上。
“把你的手举起来,”他对史朗斯基命令道。吉诺夫的脸紧绷着,人一下子变成一副凶狠的样子。“慢慢地解下你的枪套。我是说慢慢地。然后扔到这边来。照我说的做,不然这女人的脑袋就要喂一粒子弹了。”
“怎么回事?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吗?”
“少跟我装糊涂。照我说的做。”
史朗斯基照他吩咐的做了,吉诺夫一脚踢开那皮带和枪套,然后一把将安娜从他身边推开,推向史朗斯基,他的枪仍瞄准着他们俩人。
他的双眼狐疑地眯缝着。“你们俩个人是不大对劲。刚才塔林的那个少校,他的怀疑是对的。你们俩个是特务。”
“上校,这真是胡说八道,”史朗斯基沉着地说道。“我们的证件在检查站都没什么问题。快把枪放下。你这样子把我妻子都吓坏了。”
吉诺夫厉声喝道,“闭嘴。我留意了你们的口音。你们俩个人都不是列宁格勒人。我一辈子都是住在那里的。这个女人,她是莫斯科人,但你,我却怎么也听不出你是哪里的。刚刚另外有一件事突然提醒了我。昨天晚上你告诉我说你是第十七装甲师的。但在检查站你却告诉那少校说你是十四装甲师的。你可不可以把这给我解释清楚?”
“那一定是弄错了,我也搞不清当时怎么会弄错的。而且我也从没说过我妻子是列宁格勒人。”
“弄错了,你他妈的放屁。”
史朗斯基动了下身子,想要蓄势扑上去,但他站得太远,扑不到那上校。
吉诺夫忙将手指扣在扳机上。“我要是你,可真的不想玩火。你会先失去一只眼睛的。我可是个神枪手。”他将手枪瞄准着史朗斯基。“现在,你乖乖地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不然的话我就扣这扳机了。”
路金坐在米尔直升机冰冷的圆盖舱里,两眼扫视着直升机底下一条条蜿蜒伸展的大路。
他们是在一个小时前从唐堤兵营冒着朦暗的天色起飞的,此刻飞在通往列宁格勒的大路上空,仅有五十米的高度。一片片无尽的枞树林从直升机的两侧疾掠过,远处是冬季那铅灰天色笼罩下的白茫茫雪原、村落的灯点和路灯的黄圈辉光。
直升机的驾驶员转过头,在轰鸣的机声下扯着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