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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之间,轮椅上的贵公子便已衣襟染血,容色苍白。由于身负多处重伤,此刻他的行动也渐渐变得迟缓。
然而,他只是默然咬紧了自己的下唇,线条温润分明的面庞上,渐渐覆染了某种被逼至绝境的杀气与狠色——虽一直竭力回护自己的属下,然而他身边的武士仍是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不知何时便将会轮到他自己。
不行,他决不可在这个时候倒下!
“殿下,快走!”厮杀的间隙里,就听身旁一名黑衣女武士突然焦急地低声催促了一句——便在她说话之际,臂间又已多出了几道血口。
一直在旁观看战局的禁凌叶突然发现:虽然眼下危机四伏,然而,唯有这个女武士一直没有离开过他身侧三步外,仿佛是他贴身的衷心仆婢——并且,也是他所带来的仆从中的武功佼佼者。
语音未落,就见那个女武士竟是分毫不顾及自己周身的伤痛,只是蓦然跃至那贵公子身后,推着他的轮椅,疾步向后撤退。
然而,坐在轮椅上的贵公子眉头微皱,却是蓦地厉声呵斥了一句什么——那个女武士听言面色微变,正自迟疑的瞬间,身后一把大刀已轰然击落。
未接踵,便见那贵公子手扳轮椅扶手,猛一发力,座下轮椅陡然间便绕着那黑衣女武士旋转了一周——瞬息之间,贵公子的身形便已移至那名女武士身前,为她阻挡了接踵而至的杀机。
——他双臂交错抱合,两脉微漠的白光仿佛广瀚的银河凝结而成的须弥芥子,随着他衣袖微微振动而潜荡开去。轮椅上的贵公子水色的长袖随着自身蓬勃散发开去的真气,而鼓荡潮涌。
仿佛惊慑于他的气势,又或是他身上此刻正无声地张开了某种无形的护体结界,在场所有武士俱皆停下了动作,怔怔看着被他们包围在中心的那位贵公子,一时间竟是再无人敢上前一步,向他发出下一式杀招。
当那涵罩全场的真气与杀气似乎蓄蕴到了某个极限之际,就听他蓦地清喝一声,双臂垂直平展开去,衣袖怒舞鼓卷,仿佛一只展翅待飞的碧蝶。而自他身上勃漫开去的杀气,霎时便犹如溅玉碎雪般席扫整个船舱!
那杀气仿佛亦尽皆凝化为实体,被劲气激扫到的武士们全身俱被切割开了一道道森然血口!
而那位贵公子施展出这一招,仿佛业已耗尽了全力。一招之后,就见他从袖内扯出一方纨帕,抹拭着从额际渗出的汗水,本就微透病容的面色,此刻更是苍白如纸,脸上近无人色。
禁凌叶怔怔在旁看着他擦汗的举动,心中也是暗自忧急。莫说她心中本就对这位善良的贵公子颇存好感;并且,她心里何尝会不清楚——倘若这位贵公子横死于此,那么,那些凶神恶煞般的武士将会如何对待自己,还是未知之数!而在这孤立无援的苍茫大海中,此刻身体已虚弱至此的自己,又怎能单凭一己之力,对抗得住船舱之内这上百余武士?!
便在她忐忑地思考着这些问题之际,陡听一声刺耳的咆哮声,蓦地在头顶处炸响开。禁凌叶心中一震——这声咆哮宛如枭鸣鬼泣,仿佛一把钝刀刮擦在人脊骨之上,直听得人背脊发颤,汗毛直竖!
禁凌叶闻声抬首望去,就见那些凶恶如豺狼猛虎般的武士在受伤之后,不但不点穴止住从伤口各处泉涌而出的鲜血,反而伸出猩红的舌头,舔舐着上下嘴唇沾染的血渍——此举看去不仅诡异至极,并且令人顿从心底里升起阵阵恶浪。
禁凌叶强忍住从胃里泛起的欲呕感,怔怔立在原地,仿佛一时间仍旧拿不定主意,究竟该尽速离开、还是上前襄助这个于自己有过救命之恩的年轻贵公子。
她不能死,她必须拿到琼草返回中陆交给柳先生,弟弟方能获救;然而,罔顾救命之恩,在恩人危难之际,弃恩人而去,又岂是她禁凌叶所为?!
正自徘徊不定之际,就见那个轮椅上的贵公子此际突然转过头来,冷冷看了她一眼,厉声喝道:“快走!”语气已再不似先前的责备与不耐,而明显带了几分严酷的命令意味。
他此语一出,更无形地向禁凌叶揭露了:此刻局势的危险,已然远超出了她所能想象——在此多停留一刻,便随时都有可能尸横就地!
然而,他的语气越是急迫、严厉,禁凌叶的双腿便愈发宛如生了根一般,僵滞在原地,半步也不愿离去。
那黑衣女武士此际也转过头来,同样操着中陆话,发音却略显有些生涩,冷冷厉喝道:“这艘海船是嘉仁殿下的,现在嘉仁殿下请你从速离开这里,你这女人耳朵聋了么?”
嘉仁殿下?这四个字在禁凌叶脑际宛如一道惊电般划过——她此刻心中的震异,绝不下于适才被那群武士擒获之时!
——嘉仁殿下,莫说在浮国,即便在大海另一头的中陆,也甚少有人会没有听闻过关于此人的事迹。
据传,那个生母早丧、幼年时代被一场残酷的宫闱斗争夺去了双腿与健康的浮国四皇子,便名唤嘉仁。醍醐天皇格外珍爱此子,唯恐他日后再度卷入宫中的政治斗争里,故而为其赐姓“宫本”(浮国皇室是没有姓氏的)、降为臣籍,由贵族宫本家族养育成人,加冠后(浮国男子加冠年龄为十三岁)即置于身旁、参与朝政。
他虽不便于行,然而凭借着惊人的毅力,黾勉苦辛,年仅二十岁,文采武功,便已俱是皇室中第一人。
而那个名动浮国坊间与朝野的嘉仁四皇子殿下,竟然就是眼前这个温和而决断的优雅贵公子?!
“不,我不走!”禁凌叶轻轻咬了一下唇角,仿佛一瞬间下定了一个什么决意一般,就见她手抚胸口,缓缓向着二人走来。
嘉仁皇子见状,清润的眉目间陡然腾起了一丝莫名的怒火。
然而,还不待他继续开口责备,便在下一刻,船舱之内,便已起了诡异的变异。
准确地说,是敌方那些武士们的身体,陡然起了某种可怕的变异:
有些武士趴伏□子,姿势看去滑稽已极,宛如蛤蟆一般;
有些武士匍匐于地,嘶嘶吞吐着舌头,状若毒蛇;
有些身形矮小、骨瘦嶙峋的武士们单足而立,扑动着双臂,仿佛一只只振翅翱翔的兀鹰;
有些武士以腕代足,四肢伫立在地,仿佛一匹匹将要恶扑而上的豺狼;
有些武士身形微躬,两腿略分,呈“大”字而立,犹似一头头雄踞于深山野林里的猩猩;
甚至还有身形倒立的、仰卧的……那些姿态各异的武士们,纷纷模仿着毒禽猛兽的日常形态——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禁凌叶竟似乎听见整个船舱里充斥了百兽齐啸的可怖声响,仿佛洪荒错乱、光阴于此刻逆转,他们一瞬间竟已置身于一个远古时期荒无人烟的密林里,而眼前所见一切,俱为幻影、虚像……
——这些人,莫非就是……传说之中,浮国身负特异忍术的……“忍者”吗?
在禁凌叶脑海中倏然电转过这个念头之际,便听嘉仁皇子清厉的喝声冷冷打断了她短暂的失神:“快走!”
那最后一句声嘶力竭的催促,仿佛牵引了他的内伤,便见轮椅上的孱弱皇子猝然以袖掩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那样的用力、那样的辛苦,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将自己的肺脏咳出来一般。
然而,禁凌叶却并未注意到他此刻的失态。她但觉大脑里一片混乱,有嗡嗡的声音持续振荡在耳边,眼前的影像似乎于瞬间错乱——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澎湃的碧浪滚滚叠压而来,湮漫过她的头顶;眼前这栋豪华而整洁的船舱突然变成了一片远古时期的密林,无数毒禽猛兽蛰伏在层层碧影之下,危机森然四伏。
而一个恍惚间,她似乎又看见那些毒禽猛兽依稀幻作方才那些忍者的形貌,朝她龇牙咧嘴,发出阴邪说男ι�
……虚虚实实间,“它们”越逼越近、四周勃漫的杀机亦越来越浓烈!
百念纷杂之际,禁凌叶莫名胀痛的双眸不自禁地微微闭阖——那一霎间,她心中雪亮如镜:她知道,无论眼前这些异类幻化成什么样的形态,只有一点是真实的——那就是,他们目下正在遭临的杀机!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那个性命垂危一线的弟弟,还在等候她回去救他;还有,眼前这位皇子殿下的相救之恩,有生之年,她定要还报于他!
“啊啊啊啊——!”那一刻,仿佛是周围遍伏的危机深深刺激了她的神经,开启了她灵魂深处某种被封印的力量,凄厉的尖叫声中,就见禁凌叶陡然睁开双眼——
下一霎,她便听见一阵叽咕嘈杂的、更加凄厉的哀鸣——
“天哪,那是……”
“破幻之瞳!”
“天哪——真的是破幻之瞳!”
禁凌叶自然听不懂那些忍者究竟说了些什么,顷刻之间,便已被一阵触目的血色污迷了她的视野。
她很快便在极度的惊惧与惶恐之中失去了意识。
46
46、二劫后余生。。。
浪涛在身下奔涌沉浮,敲击着某样类似船板的物体,那声音听去仿若天籁的流韵,伴合着类似海鸥的鸟类的低吟声。海风清咸的香气沁入喉中,挟来缕缕凉润的湿气……
睡梦里,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是在随着大海的浪涛声而一下下搏动着——整个大海就是那广博无垠的柔软的摇篮,而她,便是一个在大海中初初诞生的懵懂婴孩儿。
那一刻,睡梦里的女子恍然间竟有种错觉:仿佛这个水做的摇篮,便是诞育自己的母胎,将她的双眼涤染成海水般的颜色……
在身下那座巨大的摇篮传来的一阵猛烈的颠簸摇晃之中,禁凌叶蓦然惊醒过来。
她下意识地轻轻呻吟了一声,整个身体却宛如虚脱了一般,全身没有半分力气,甚至连一个起身的动作也无法完成……
“姑娘,你终于醒了?”视线还未完全清晰,耳旁便响起一个清冷而低沉的男子语音。
禁凌叶茫然睁开眼来,一道游离的白光立即耀痛了她的眼睛,迫得她又赶忙将双眼闭起——其实,这白光并不算如何耀眼,只是,在那个梦境之中,她仿佛已在暗夜里独行了一整个世纪,此刻猝然看见朝日的曙光,一时间无法适应。
待她的双眼适应了光明后,就见头顶天高云净,日色摇曳;海面波涛翻卷,一望无涯。而自己此刻正躺在一片船板上——是的,这是那艘大船的一片甲板!
而适才出声唤她的,却是身畔那个正趺跌而坐的贵公子——嘉仁殿下!
“这是……”禁凌叶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坐起身来。环目四顾了一眼后,她来不及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装,便焦急地出声问对面男子:“我们方才不是在……”
“是的,在你失去意识之前,我们一直在我船上的主舱房里。”嘉仁皇子淡淡开口解释,神色间却似乎颇有一些闪烁。他避开禁凌叶的视线,目光眺望着海面,缓缓说道:“而在你失去意识的片刻后,我们的那艘船,便爆炸了。”
“爆炸了?!”禁凌叶惊声脱口,脸色霎然间苍白如雪。
“那么……”顿了一顿,不待嘉仁皇子回答,禁凌叶便再度问道,“那……船上那些忍者呢?”不知缘何,她心中突然有种莫名而不安的预感。
就见嘉仁皇子眸中神光凛凛,定定看了她半晌。不知道何故,禁凌叶竟觉在他这样的注视下有些心虚,略略低下了头去。
她仿佛听见对方唇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随即湮没在周围起伏的浪涛声里。
便听嘉仁皇子淡然答道:“那些忍者,全都死了。”
“啊?”禁凌叶愕然抬起脸来,回想起在昏迷前映入眼里的那一片血色,不知为何,心里登时咯噔一声,煞白了脸色——她并没有注意到,在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之际,嘉仁皇子澄如止水的眸子里,那阵一掠而过的悲悯之色。
禁凌叶失声道:“怎么会?”
“是的,全都死了。”仿佛不愿再继续纠缠在这个话题上,嘉仁皇子再没有一句多的解释,只是叹息道,“他们的骸骨,都已被他们自己在船上埋下的火药炸得支离破碎,就漂浮在我们失事的那处海面上。”
禁凌叶翠眉微颦,颤声脱口道:“那么,你的那个女属下……”
嘉仁皇子面色微沉,声音里终于兴起了一丝涩意:“大船爆炸的那一刻,她为了护我逃离,自己被一个浪涛冲走……至今,生死未卜。”
禁凌叶脸色又是一哀,俏容顿时苍白如死,眉间蕴满了歉疚之意,喃喃低声:“对不起,嘉仁殿下,为了我,而连累……”
“没有关系。”嘉仁皇子却是淡静地一笑,目光眺望远方,声音里却混杂了一丝无奈,“她护主有功,父皇定会好好厚赐她全家。”
“啊?”禁凌叶愕然脱口,失神地望着他——不知道为何,她感觉这个皇子在提及至亲属下的死亡之际,脸上竟然没有太多的悲恸之色。她不知道,在这个世界最东方的岛国,人们的生死观自成一派——他们认为,生与死并没有明显的界限,逝去并不是终结,而是超越后、走向下一段旅程。他们确信,自己的祖先乃是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