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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此处,果儿便不再说话,虞璇玑低声说:“你是责备我存着私心吗?”
“是。”
“存私心而活,也许我能为御史台做更多事,一本公心而死,我顶多挣一个追封官职,果儿,哪个比较重要呢?”虞璇玑一撩袍角,坐在井边,看着井中自己的倒影。
果儿把水桶往井里一抛,击碎水中的人影,又缓缓拉起:“小人愚钝,无法判断高下,小人只知道,眼下该做什么,就该全力以赴。”
“即使明知是无谓的牺牲?”
“台主在此,他会说:是。”果儿目光凛然。
虞璇玑沉重地看着井中摇晃的倒影,心也如井中水波那样摇摆不定,她确实不知道河水暴涨的程度、确实从李千里那里接到了刺探武宁镇的台令,也许她真的只是太过胆小、也许刺探武宁镇真的不太困难……
但是……若有万一呢?万一她莫名其妙地葬身波底,虞氏血脉就此断绝,父母将永远失去血食,成为两缕游荡人间的孤魂……而李千里……他是不是只能去求陛下追封她为郡夫人?在往后的岁月中,他要去哪里再找一个虞璇玑?
水波渐渐平稳,水中倒影一如方才,映出虞璇玑微簇的眉间:“果儿,对不起,我没有翁监察那么决绝……”
果儿沉默地凝视着她,黑亮的眸子积聚着不赞同,但是他只能低头:“是,就依官人。”
随后,他将水桶往井边一磕,发出响亮的撞击声,低头栓好革囊,却听虞璇玑毫无悔意也毫不犹豫地说:“我不是翁监察,我只知道,我必须完好地回到西京。”
“身为台主夫人,官人,您不能让他蒙羞。”果儿冷冷地说。
“我知道……”虞璇玑淡淡地说,果儿抬头,看见她脸上竟然微微有笑意“可是,我是关东监察,武宁镇,并不归我管。”
果儿生气了,他起身,握拳说:“只要台主说了,就必须要做,这没有什么关东还是淮南的问题!”
“这一次,我只遵守监察的分际。”虞璇玑斩钉截铁地说。
她回到酒肆前,把手上剩的一点胡饼囫囵吞了,擦净手,翻身上马。山外青山伏在远处,马蹄子慢吞吞地叩在路上,发出无精打采的沉重声响,山路缓缓地往下蜿蜒,随着微微前倾的路途,阴郁的云似乎沉了下来,将山压得更低,在行人头上落下更深的阴影。
她知道若是她判断错误,李千里一定会追究此事,也许会把她赶出御史台吧……她唇边弯起一弯寂寞的微笑。
行过一处山坳,前方有什么东西一闪,绯华吓了一跳,人立起来,虞璇玑促不及防,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官人!”、“娘子!”果儿与春娘大叫了一声,将她扶起,虞璇玑痛呼了一声,左臂又麻又热又痛,果儿撩起她袖子一看“官人,只怕是骨头断了……”
“去他娘的……”虞璇玑骂了一声,疼得额上冷汗直冒,强忍住臂上火灼一般的痛楚,看向前方。
一个衣甲残破、披头散发的男人伏在马前,手上一柄马刀已经折断了。
果儿抽出怀剑,护住虞璇玑:“大胆贼子!”
“您是御史台的人吗……”那个男人哑声说,虞璇玑痛得说不出话,男人抬起头,急切地问“您是御史台的人吗……”
果儿怕他有心伤人,正想套他的话,虞璇玑却已经出声:“是,我是关东监察御史虞璇玑。”
男人像是看到了救命明灯一般,扑上前抓住虞璇玑的脚,果儿手中怀剑迅速往他手腕砍落,男人却不避不挡,虞璇玑喝住:“住手!”
“不,让他砍了我的手吧……”男人说,透过那纠结肮脏的长发,虞璇玑感觉到他带着绝望和期待的目光“如果能取信于官人,就斩了我的双手吧!”
“你是谁?”虞璇玑握住手臂,试图动一动手指,一动却痛得连嘴唇都发抖“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求官人领我入京,拜见中书令李相公。”
“你是谁?”虞璇玑的牙齿都发颤了。
“求官人不要问我的姓名,若是怕我加害李相公,尽管斩断我的手脚,只求留一张口能与相公说话。”
“官人!不能信他。”果儿解下腰带,绑住虞璇玑上臂止血“他身怀武艺,可能要行刺台主!”
“我绝无此意!”男人焦急地说,他抓住虞璇玑的脚,连连叩首“官人!我闻说关东尚有一位监察御史,徒步跋涉数百里而来,只求官人领我去见相公,只见相公一面,虽死无恨!”
“关东遍地是官!为什么找我家官人!”果儿大声喝问。
“除了御史,我什么官都不信了!”男人大吼,见虞璇玑没有回答,一咬牙,马刀一挥,斩断果儿的怀剑,左拳一挥把果儿打晕,马刀直逼到虞璇玑的喉咙“官人若是不允,今日就同死于此吧!”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揪虞璇玑的衣襟,虞璇玑却勉力一挡:“慢……抓哪里都行,这里……不行……”
男人一愕,目光落到刀刃下她的喉咙,脸色一白:“女人!”
说完,马刀就要划下去,虞璇玑吓了一跳:“干么杀我?”
“关东虎狼之地,哪有女子为御史!”男人空着的手掐住虞璇玑脖子,用力收紧“你是谁!谁让你来假扮御史骗我!”
“兀那汉子!快放开我家娘子!”春娘抓住男人的手腕,就用力一咬,男人只是皱了皱眉头,伸手一挥把她挥远。
“咳咳……咳……我我……我有证明……”虞璇玑伸手入怀要拿鱼符,男人却又把手收紧“放放放心……我不是……不是要拿匕首……”
松开的衣襟筐啷一声掉出一把匕首来,竟是那是韦尚书送的护身匕首,虞璇玑暗叫不妙,男人眸中瞬间聚满杀意:“去死!”
脖子上的箝制逐渐收紧,呼入的空气那样稀薄那样困难,泛白的手掐在男人的手上,希望能争取到更多的空气……眼前却逐渐模糊……
难道……不听夫君的话,还真的是死路一条?
虞璇玑用力地眨了眨眼,眼前有个模糊的人影,是个男人吧,努力地想挤出一丝微笑,眼角却滑下泪……
不甘心啊……真不甘心啊……连个孩子都没有、连一点痕迹都还来不及留在家里,竟然就这么死了……去他娘亲的李贞一,老娘做鬼都不饶你啊!去他娘亲的主父,死也不选个好时候死……
去……去他娘亲……去我阿姑 的……李千里……
眼泪委屈地滑下来,连他的身子都还没有摸过几回,只记得他臀上似乎有一片像马蹄的青紫,他说:“燕阿母说我是驿马星投胎,投胎前先在身体上踹了个马蹄做记号”……不能否认,还真的很像他会做的事……
最后一次握到的、他的手,像刚刚才放开一样,早知道这趟来关东是来送死的,在中书堂外那日,就该紧紧握住他的手,再多片刻也好……记住他手心的纹路,要刻在手心上,渡过黄泉时,要紧紧地握着,好像他一直在身边……
如果,能再看他一眼……如果……还能叫他一声……
夫……夫君……
※※※
“阿舅薨了?”
太子跪在主父灵位前,震惊地看着身后前来报讯的崔宫正。
“阿舅今年才三十九吧……怎么会……”太子说到此处,看见崔宫正的表情,倏然住口不语。
而崔宫正拾起裙襬,缓缓跪在太子身后,俯首叩拜,然后膝行向前,拾起香丸投入灵位前的博山炉中,淡淡地说:“人有旦夕祸福。”
袅袅上升的香烟,没入空气中,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吸收了,太子沉默片刻,低声问:“是阿爷……吗?”
“主父知道殿下与庶人名虽甥舅、情同手足,病沉之际,便命妾修书送与温掌书,让他遣人往岭南去。”
太子呼地起身,踹翻了香炉,青铜在木地板上砸出一个浅坑,香灰散了一地,太子怒吼:“既然知道我与阿舅情同手足,为什么不让他回京?他可以助我剪除李党!若不是阿舅不在身边,我怎么会只有二王!崔姑!你好糊涂!”
崔宫正不为所动,俯身叩首:“逝者已矣,望殿下早作打算。”
太子沉默,他再莽撞也不会扫掉父亲灵前的东西,所以抽出佩剑劈坏了隔间的木门,而后将剑掷在地上,发出响亮的撞击声。
良久,太子阴沉地说:“没有阿舅,你让我用谁去制李贞一?”
“人是可以培养的,暂且让太师父子扛一阵,待得王学士手中那几个年轻人爬上来,也能一拼……”崔宫正抬起头,镇定地看着太子“殿下一系要是唯一的继承者,这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
“做傀儡有什么意思!”
“先君有言『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殿下何妨暂且装聋做哑,且任他嚣张一阵,待羽翼丰厚,将他们一一贬谪罢官也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崔宫正苦口婆心,努力地劝谏“人生一世,遂愿事少、违心事多……说白了,不过是比谁命长。”
“祸害遗千年,李贞一有这么早死吗?”
见太子心气渐平,崔宫正掩口微笑:“殿下毕竟是男人哪……您与他几乎两三日一见,难道没发现……国老的气色大不如前?中书省公厨那里,也说他吃得很少,中书令每日经手的事不下数百,他年近八十又事多食少,那韦夫人已经谢世,国老一儿二女都不在身边,唯一留在身边的是那个不知世事的痴儿,所以无人排忧解难嘘寒问暖。殿下想,他还能活多久呢?”
李贞一与韦夫人共有四个孩子,最小的儿子是难产、勉强生出来的,自幼多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不会说话也没有自主能力,三十多岁了也没娶妻,一直陪在父母身边。
太子细思李贞一的状况,崔宫正起身走到他身后,在他耳边说:“即使他能长命百岁,也有办法让他一命归西。”
“弄垮他跟毒死他是两回事。”太子倒是十分清楚此间分际,他摸了摸胡子“虽然我实在想把他那一帮人都丢进去御史台推事院,但是在他们没有大错的时候罗织入狱或者杀了……这是女人家才干的事。”
崔宫正撇了撇嘴,明显地不赞同此话,太子瞄见,难得地露出一点微笑,似乎怨恨又羡慕地说:“崔姑,我知道你要说横竖结果一样、何须在乎手段?何须在乎名分?但是,陛下之所以能君临天下一甲子,正是她所行的每一件事,都没有一丝女人的小家子气。好比处置群臣、甚至是藩镇,从来不是暗杀毒杀,向来都是经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明正典刑。大梁历代有不少出色的后妃公主,但是连顺圣皇后那样的女杰都还凭一己之私杀人,陛下手中杀的人,却从来没有一个是死在暗处。如此气度,我若是还没有自觉,当真白白生为她的儿子了……”
※※※
萧邕之死,并非是得知消息后才勘合的。早在主父去世前,岭南官府便上奏说萧邕病重,上皇闻知此事,要求派人去探视并带去一些药品夏衣。由于岭南秦监察病弱不宜远行,所以御史台派了岭南江南里行代替秦监察去,谁知里行与中使一到,才知道萧邕已死,勘验遗体无误后,才回到西京来。
女皇太子等人得知的消息来自于中使和中书省,而中书省的消息来自于御史台,西京中最先知道此事的人,自然是李千里。他将此事禀知李贞一等人后,便回到御史台来,刚坐下,韦中丞便来了。
“听闻成王薨了?”成王是萧邕的封号,李千里点头,韦中丞连连咋舌“啧啧啧……成王才四十岁,从前噈鹰弄狗放马惯了的人,怎么会病死呢?”
李千里没有答话,韦中丞看他脸色,低声问:“台主,这事不会跟你有关吧?”
“这话什么意思?”
“勘验尸首的人,是中使和岭南里行,但是岭南里行没见过成王,那中使的底细……下官也不清楚,不由得有点怀疑呀……”
李千里左边脸一笑,哼笑着说:“怀疑的话,让他们把尸体拉回来,中丞你去验好了。”
“两三千里路,拉回来都臭了!”
“我下台令,你现在动身去岭南验。”
“我才不要,隔了一两个月,皮都该胀破生蛆了,还验什么验?”
“确定不验?”
“我还是记住他年轻时纵酒放马潇洒度日的样子就好。”
“那就请你一边缅怀着成王,一边滚回去工作。”李千里眯了眯眼说。
韦中丞嘟囔几声,果然退出大夫厅回去工作。
李千里端坐在厅内,后面那扇对着宗正厅的窗户送入风来,檐下风马发出声响,恍如马上鸾铃,仍然如二十年前萧邕纵马西京时那般清脆……
“欸,我母妃听说跟陇西李家沾着亲,你也算是我表弟吧?”那是萧邕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李千里与萧邕一起随侍上皇出猎,十分不喜欢这个跟上皇一样乱七八糟的亲王:“下官不想跟靠着老父和姊姊混吃等死的纨裤子弟有亲戚关系。”
“啧啧,我好歹也是王,给我个面子会死呀!”连讲话都一模一样,只差没有鸟字。
“京里的王跟王八一样多,下官没有办法都给面子。”
“到底我们萧家在你心里算是个什么家族?讲话至于这么狠吗?”
“恕下官直言,除了陛下以外,其余总括可说四个字:闺门无礼。”
萧邕却大笑了,竖着大拇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