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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贞一看向窗边,对于自己的工作环境,他只有一条规矩,是窗户必须大开、窗纱十日一洗,他治下的官署也都必须门户大开。因此,当他一抬头,就可以看见中书令厅外的动静。
这一看,却见韦中丞被熊追似地奔入中书令厅的二门,迈门槛的时候还被门槛绊脚,顺势滚了一下,一抹脸又继续跑。李贞一的嘴角微微一抖,容许自己不笑出声来,随即一正脸色回到座位,在韦中丞入门时,端端正正地从奏章中抬起头来:“保泰?怎么了,看你这一头的汗。”
“姑……姑父……那那……那杜杜君卿……履新之礼……便说……便说……”韦中丞一跪地一拱手就瘫倒在地,断断续续地说着,李贞一没有急着逼问,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韦中丞喘过一口气,一连串说完:“要召回所有的监察御史,将察院改组,分出一半监察三省六部!”
李贞一闻言,只是缓缓点头:“如何监察?”
“分出六人设六察厅,六部郎官以上会议,就必须有御史在场,如果御史不克出席,则必须向御史台呈交会议记录,中书门下两省也依例而行。若是未通知御史便迳行会议,可弹劾纠举。”韦中丞说完,忧心忡忡地说:“姑父,这个人事调动下去,势必是要投入至少十个监察,剩下五人怎么监察天下?这实在是太乱来了!”
李贞一沉默不语,片刻后抬起头来:“我知道了。”
看着竟然又低头去处置公事的李贞一,韦中丞连忙问:“所以呢?姑父,我们要怎么应对?”
“不是我们,是你。”李贞一瞟了他一眼。
“这……”
“总是这样缩在你爷背后,甚至还想拿你表弟当挡箭牌,要不要脸?你是女人吗?不对,好像连虞璇玑都比你敢出头,论勇不如妇人,你乾脆自宫做内侍,可以名正言顺地龟缩在后宫不要出来。”李贞一淡淡地说,手上不停:“这是你乌台阿家翁的事,该怎么做,你自己去悟吧!”
“姑父……”韦中丞脸都绿了。
“对不住得很,姑父这回真要『辜负』了,快滚吧!”
把韦中丞赶走,李贞一心中升起一种『江月代代无穷已』的感叹,他本就防着杜君卿,虽然这一步也在他的预料中,只是本以为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他对自己一笑:“到底是老了。”
重整思绪后,他起身亲去东宫见太子。
“国老亲至东宫,真是稀奇。”太子说。
“近日季节变换,老臣毕竟老了,筋骨酸痛,想求殿下恩典,容老臣这两日告假休养,待旬假过后再回朝。”李贞一平静地说,并没有放过太子眸中闪过的惊喜之意,只装做不知,等太子同意后,迳自回家。
牛车停在家门,家人们出迎,李贞一换下紫袍,先去查看小孙子的窗课,然后到幼子阿彭居住的花园里,看看他今天种了什么花:“阿彭,你今天种了什么?”
“红红花。”阿彭咧着嘴笑,指起一丛在红陶盆里的花。
“阿彭,这盆花,阿爷拿去给阿娘,好不好?”
“阿彭去!阿彭去。”
“好,我们一起去。”李贞一欣慰地点着头,亲自用葫芦舀起旁边水缸里的水,帮儿子洗手洗脸,拿出手巾给他擦了,顺便把他的头巾绑好:“我们走。”
阿彭把花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跟着李贞一来到后堂,父子两人脱了靴子,阿彭知道脏脏的袜子不能踩进去,所以坐在地上脱掉袜子,赤着脚走进去。李贞一接过他手中的花,放在后堂正间的一张大案上,案上放着韦夫人的灵位,父子二人一起低下头默祷,片刻后,李贞一才说:“夫人,我带阿彭来了。”
“阿娘,阿彭种花妳看,阿彭不坏坏,种多多花,阿爷喜欢,阿饶来,阿彭撵他读书,不同他玩。”阿彭一派纯真,依旧如娘亲在世时,那样天真地说着话。阿饶就是李贞一的小孙子,与小叔不同,阿饶聪明至极,读书过目不忘,个性却孤傲不群,连先生都看不起,却只愿意跟这个外人看着蠢笨痴傻的小叔一起玩,甚至常常因为隔壁的小孩骂阿彭是傻子而去跟人打架。
李贞一盘膝坐在旁边,看着幼子对着灵位说话,心中才又觉得充满力量,等阿彭说完了,带着换下的花出去,他才坐到灵位正前方,柔声说:“夫人,如果我这一生只能谢妳一件事,那一定会是谢谢妳生了阿彭。如果没有他,我恐怕就要变成一个连妳都看不起的人,因为有他,我才会记得,我不能只顾着自己往前走,要时时回头看顾他,只要看见他,我就会生出几分慈心,不计较那些朝中的闲言闲语,也连带着容忍昭夜那小子……那小子从前看着疲软,自从挑明了要与我决一雌雄,倒是长进不少。
“这阵子,我总觉得有些迷惘、也有几分无力,我如此退让,会不会是纵容呢?会不会错失良机?又或者,大梁就算没有我,也有可能走向另一个更好的未来,如果是这样,我又何必想着斗垮昭夜?毕竟那杜君卿的才干,我也是知道的……
“昭夜选了杜君卿出来,这招真是高,连我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步几乎能让我甘心退让的好招。他与奉正,当年本来就都是官台主手下使过的人,他们两人个性相似、能力也不相上下,在理念上却是一个想走体制内的改革、一个想另辟天地。我甚至觉得,与其让我自己去做,还不如看他们两人怎么做。就像今天杜君卿迅雷不及掩耳一般,决定要更动御史台的职务,这事虽大,却没有更动人事也没有变更制度下的组织,引起的反弹有限,却等于给三省扣上一条狗鍊,让我们不得不走向御史台希望的路子,当然,这也一定是陛下希望的路。
“若是这样的御史台,就是太上三省,谁做了台主,谁就是三省之主。御史就不再只是消极地等着弹劾出错的官员,而是积极地指出官员应该要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不就是解决了我与官台主多年来的挣扎与困惑吗?我应该等他改组成功后,夺回御史台主之位吗?也许,他们就是看准了这点、看准了我对御史台还有眷恋、对功名还有贪念,才赌我不会阻挡他们的改组吧?
“夫人,妳一定想对我说些什么吧?一定想揪着耳朵数落我吧?若是如此,妳晚上就该出现在梦里才是,几十年夫妻,妳也真狠心,就连个面都不露?晃晃悠悠,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又希望妳往生极乐,又希望妳常在身边,这样难以割舍,一定让妳觉得很婆妈吧?这种拖泥带水的感情,就该跟着妳一起埋到土中才是,无奈的是,我实在是舍不得呀……”
李贞一说完,拿起旁边的麈尾,撢了撢案,双手合十,低头默祷,浑然不觉时间飞逝……
“相公,东宫有人前来。”管家在门外低声说。
“谁?”
“崇昌郡主。”
李贞一低头微笑,命管家领她到后堂来,他看向灵位:“夫人,是妳引她来的吗?”
※※※
崇昌郡主随着管家向后堂去,她一方面是听说了李贞一告病的事,觉得心中有些不安。另一方面,是这一阵子她有许多疑问,却始终没有答案。在深宫之中,她感觉自己十分孤独,也无法信任太子身边的谋臣,而李贞一这边至少让她感觉比较不疏远,她也想知道这个让主父花了一辈子羡慕的人是什么样子。
当她踏入后堂时,一抬头便见一个木色、无雕饰的灵位,前面放着一盆小小的、却还活着的盆栽,不是平常那种剪下来的花,不禁讶异地看向李贞一。见他一身灰道袍,头上裹着玄帕,长髯整齐地垂在胸前,一双已经垂下的长目,此时带着令人安心的笑意,只是这样的打扮,与朝廷中紫袍玉带的样子比较起来,显得有些苍老了。
两人互相见礼,对坐在韦夫人灵前,李贞一突然一笑:“老臣这几日身上发懒,想倚老卖老装病,没想到一下子就被郡主识破了。”
崇昌郡主一愣,尴尬地笑了笑:“我倒没想这么多,只是想来看看国老,心中也有些疑问,想问问国老。”
“郡主请说。”
崇昌郡主沉吟片刻,不安地说:“我……我不知道,在这朝廷里该做什么,国老,我真的可以成为一国之君吗?”
李贞一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垂下眼睛想了想,才说:“开方要先诊脉,老臣不知郡主为何疑惑。”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做国君的能力……这些日子以来,我观察皇祖母、也观察我父,看得出来皇祖母身上有一些我父所没有的能力,她非常娴熟于朝廷的各种典章,只要看见政务,就能马上想到这该对应着什么律令、该交给谁去处置、该如何批示。我本以为,这只是像任官时一样,只要时间长些、能够熟练了就好,但是好像又不只如此……如果一国之君,只是循例而行就足够了,那这天下应该还会与从前一样,但是显然不是如此……”崇昌郡主紧皱眉头,非常羞愧地说:“如果不是缺乏经验,那我缺乏的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李贞一似乎有些讶异,他问:“老臣以为,郡主当初没有遵循大行皇帝的意思以郡主的身分在朝活动,反而考取进士,是因为郡主对朝廷有一些想法,想从基层做起。既是如此,郡主怎么会……”
“我对朝廷没有什么想法……”崇昌郡主更是把头压得更低,似乎很难以启齿地说:“我只是想……只是想试着过一些不一样的生活……”
“郡主的意思是……想过个平凡人的生活?” 李贞一十分敏锐地问,崇昌郡主几乎跳了起来,不安地看了李贞一一眼,才困难地点了头,随即闭上眼睛。她以为李贞一会像祖父那样叹气,但是李贞一却轻快地说:“这倒好了。”
“好了?”崇昌郡主困惑地睁开眼睛。
李贞一向她微笑,他的表情十分慈蔼和煦,令人心生亲近:“其实郡主不用如此烦恼,只要眼下不要参与政务太深,适当地关心一下朝廷就可以了。”
“可是……我是皇太孙哪……”崇昌郡主喃喃地说,目光游移:“真的可以不太管事吗?”
“郡主觉得,眼下的局势是什么情形呢?”李贞一依然微笑。
崇昌郡主并不傻,她反问:“我知道我父与国老有些冲突,但是我不解的是,国老明知我父就是未来的国君,却又为何这般不肯相让?”
李贞一轻笑,拈着胡须,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在想着什么,半晌才又慢慢地打开,眼神有些悠远:“郡主知道大行皇帝与老臣第一任官是做什么官吗?”
“县尉吗?”
“不是,我们都是校书郎……”李贞一摇头,嘴角含笑:“郡主也许觉得校书郎说穿了不过是书目小吏、抄抄写写罢了,若是如此,为什么校书郎却只有菁英中的菁英才能当得?郡主想过吗?”
崇昌郡主侧头一想,轻声说:“因为校书郎的职务清贵,身在皇城又可以多认识一些人吗?”
“是,也不是。”李贞一点头、又摇头,原本看着有些飘渺的眼神瞬间凌厉,直直地看进崇昌郡主眸中:“在老臣以为,这是因为校书郎是一个不起眼、不足以实现理想、却又足以孕育理想的职位!当年,在别人忙着攀交情、打关系的时候,老臣与大行皇帝则趁着下半晌的时间,看遍了弘文馆中能看的朝廷记录,我们每看完一些,就聚在一起,拿出自己做的摘要和结论,讨论为什么当年的朝廷要决定此事、决定那事。
“比如,为什么开天年间有能力做出沿用至今的户籍与地土丈量?他们用了什么方法?用了什么样的人?所有足以影响大梁的重要决策,我们都掰开揉碎、重新组合,没有一件事是我们不清楚的。然后我们一起把这些心得报告给陛下,换言之,在我们的时代还没来临之前,我们就已经研究了过去的时代,然后策划了我们的未来。
“这就是校书郎真正该做的事,校书郎是被当做未来的宰相在培养的,所以校书郎可以阅读大部分官员无法读到的东西。一个真正的校书郎,应该在走出弘文馆集贤殿的时候,就要走向自己的路。郡主在做校书郎的时候,做了些什么呢?就拿郡主的同年来说,虞璇玑一开始就投入地方,其实秋霜是害了她,让她没有机会从朝廷的高度俯瞰过去的世代,但是她虽然没有这样的眼界,至少是凭着聪明跟运气与藩镇搏斗出一条生路,虽然差强人意,但是她如果能边走边看,未必不能成大器。
郡主与她不同,是有这个机会却没有把握。既然如此,郡主又何必对朝政过于认真?横竖太子还有其他儿女,只要太子登基后,郡主退下来,嫁个好男人也就是了,眼下只要稍稍关心,让陛下不致于对太子不满,也就足够了。”
崇昌郡主被他这一串话夯得七荤八素,她觉得很难堪,但是却又不能否认这是事实,她咬着唇,半晌才问:“难道,我真的没有办法……像皇祖母那样,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君吗?”
“旁人也许会安慰郡主,说郡主仁慈和善,会是仁君……但是老臣不能这样说,这是害了郡主……”李贞一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