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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开疲惫的眼睛,愣愣地望着天花板云纹的木雕。
侧脸,干净的红木书桌,一如多年前的那样摆放着简单的文房四宝。吊挂着的小狼毫笔尖凝着墨汁,如一滴恒久不落的眼泪。
桌后一方窗户,繁复的雕花窗格,细致精美却又极淡雅的花纹透着天光雪影,窗外数枝长开不败的血玉红梅临窗怒放,迎风摇曳,满堂馨香。
一种深入骨髓的,寂寞而悲伤的味道。
中堂一面素纱屏风,对角两枝泼墨的红梅傲雪盛开,飘落一片残红。屏风上的梅,照应着窗棂外的那三两枝,亦真亦幻,虚实莫辩。
离宫,凌霄阁,东方云的房间。
一切依旧是当年的模样。
我昏昏沉沉,努力思考着此时的情况,支撑起酸痛的身体坐了起来。身上披的是有些宽大的殷红色华服,东方云的衣服。
本能地抬手抚上肩膀,光滑温凉,有些细小的伤痕,都是那日山巅决战留下的痕迹。胸口几处深些的伤已被包扎好,有些紧。
我走以后,霜华宫再也没有手法纯熟如我的医师。包扎,不可过松,不可过紧,过松无法达到愈合伤口的效果;过紧容易损坏伤处经脉,使伤口血肉坏死加重痛苦。
我吃力地摸索着绷带的结,手指划过后背,身子猛地一个颤抖。
“青魅”没有了。
那个三年前束缚住我自由,扭转我命运的祸根,奇迹般地消失了!
莫非这一切都只是个悲伤的梦魇?睁开眼身边一切还如往昔一般,带着昏黄的,悠远而甜腻的柔和光芒?
不是‘‘‘‘‘‘
不是的。
那个子溅与“青魅”一同消失了,化做尘烟,化做再也无法捉摸流连的氤氲雾气,永远地消失了。
一切仿佛重新回到原点,可是分明我们都绕过了那么大的一圈。
即便令我们伤痛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可是伤害已经将太多感情割断摧毁,心还能完整如初么?
“银狐”埋葬在殷华宫废墟之下,“青魅”随那半个灵魂消失,那么“红月”‘‘‘‘‘‘
安晟!!
急血攻心,我忍不住地一阵猛咳,一身内伤被如一滩深水被搅动,在体内冲击翻涌起来。
我捂了胸膛挪动双腿下床,颤巍巍赤足向外扑去。
木门被打开,刺目的光线流泻进来,眼睛一时酸涩的痛无法睁开。门口几个侍女闻声鱼贯而入,满面皆是惊喜又惶恐的神情。
人声打破了一直以来的寂静:
“青云圣王醒了‘‘‘!”
“快去禀报宫主!‘‘‘”
“‘‘‘‘请青云圣王回床休息‘‘‘‘‘‘‘‘”
“‘‘‘‘‘”
“‘‘‘‘‘”
我尚未回过神,就被训练有素的侍女们哄拥扶回床上躺下。我睁大眼睛挣扎不停:“你们放开我!我要去找安晟!‘‘‘‘‘‘‘”
除了按着我的两个侍女,其余几人都已跪倒一片:“宫主有命,奴婢们悉心照料青云圣王,有任何闪失杀无赦。”
我听不进她们任何话语,只急切地推搡着女人的手:“我叫你们放开啊!‘‘‘‘‘”
几个女人依然纹丝不动。
“放开他——”一声低沉而磁性的魅人嗓音自门口响起,极熟悉的音色,仿佛前生今世铭刻在灵魂深处的语调。
所有人一瞬间停手不动,转头向门望去,又齐刷刷跪了一地,尊敬至极:“宫主!”
我仰头抬眼望向光线汇聚之处,那里一朵圣洁的红莲盛开,光华万丈。
东方云!
过去的记忆与不争的现实交织纠缠,冲击在我的心头。
他是我曾经那样深爱过的人,可是他残忍地将安晟关去水牢置之死地!他要杀死安晟。
心潮起伏,爱恨交加。
“你们退下。”东方云绕过屏风,站在堂中平静地一声令下,侍女们顺服地低头退出房去,关上了门。
昏暗光线将他一身华美殷红衣袍印照成黄昏落霞般的深邃暗红,又如残血。闭上眼刻意不去看他,熟悉的冷艳梅香却在无声中蔓延。
见我没有说话,脚步声轻轻拖曳在冰凉地面,慢慢靠近。每一步,空气都在凝结。
我扭过头去攥紧被子,东方云默默叹息一声,坐在床边。
“青儿,伤口未愈,小心‘‘‘‘‘‘”
含着伤,带着痛,宛如迦煌遗址重逢的那首句对白。
青儿,小心。
同样的关切,同样地让我心酸怆然,几欲泪下,忍在喉间。
我愤然转头:“东方云,你既然不留安晟生路,为何还要冒死救他出来!”
东方云眉头轻蹙,揉皱一池水波,满面悲伤的笑容:“‘‘‘‘‘青儿,你一直还惦记他‘‘‘‘‘‘刚醒来第一句,也是他。”
我抿唇不语,心脏抽痛,不知究竟为了谁。
“既然你这样想‘‘‘‘‘‘”东方云指尖轻颤,“那么我回答你,冒死救他是因为你求我,留不留他生路‘‘‘‘‘是我的选择。”
“东方云你!‘‘‘‘‘‘”我心生怒意,此时的东方云,哪里还是记忆中那个隐忍温柔的男子。我按捺下一口气,扯动嘴角,淡淡地说:“我要见他。”
东方云面色苍白,眼神破碎:“本宫不准。”
我吃吃地苦笑起来:“哈‘‘‘‘东方云!你学会了你父亲大人的那套了是么?‘本宫’,你是否等待这个称谓多年?你既有如此私心,还敢说一切所为都以爱之名?”
东方云微微颤抖,青白手指握进掌心拢入锦纹云边的袖口里。随即站起身来缓缓转身背向我站立,半晌悲绝一笑:
“青儿,我在你眼中竟是如此不堪‘‘‘‘‘‘”
我心中亦是一颤,伤人伤已。
我太了解东方云的为人,不说重话,不可能逼他妥协。
安晟危在旦夕,我别无他法。
东方云转身,不声不响向门口走去。
我瞳孔陡然睁大:“东方云!你不可以就这样走掉!我要去见安晟你听见没‘‘‘‘‘‘”
东方云眼见已走近屏风,绕过屏风便出了房去。我情急,掀了被子蛮力走了几步,咳嗽不止。
东方云却不再回头看我,闪过屏风去。
“东方云你站住‘‘‘‘‘‘”青魅消失,内力耗竭,重伤未愈,我抬手推出极虚弱的一掌,直击向东方云背心方向。
东方云侧身站住,抬手接下我这一掌。
没有反击,也没有将伤害反压回我身体,只是安静地接住了我的手,隔着薄纱屏风站立不动。
两人隔着一道薄纱,掌心相接,对掌而立。
我一愣,屏住了呼吸不知所以,一瞬间进退两难。
东方云低头靠近屏风一步,僵直的手指缓缓柔和下来,贴着我冰凉的手指。掌心摩挲紧贴,不留一丝空隙,只剩下掌心淡淡的温度。
过往在我们之间流云般掠过,带着苍白无力的苦涩与悲哀,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逃避退缩,究竟逃开了什么!
是劫难么,还是年少天真。
破碎的镜子,还能照出完美无瑕的容颜么?曾经那样擦肩而过,此生还能交汇么?走失过的人,即使站在原地,即使回头寻找到失散的人,还能牵起彼此的手么?
东方云,你告诉我,告诉我好不好?
一层轻纱,生生隔开两个世界。
隔着薄纱的一声叹息,东方云另只手悠然挥起,划破墨梅屏风顶端。
薄纱飘然落下,他却不去看它,直痴痴地凝望着我的眼睛,一如从前——很多很多年的从前。
微微扬起嘴角,却含着痛苦的味道,他扬手抽出两人掌心相隔的轻纱,高高地抛向身后。
掌心相对,屈指交错,他纤细的手指包裹住与我颤抖的指尖收紧。
十指相扣,紧紧交缠不忍离去。
我低头,呆呆地望着两人相握的手指,心中有微风轻轻吹拂而过,仿佛此刻寒山之巅积压了千百年的万丈冰雪轰然融化,流淌成温柔的江流,一路蜿蜒。
“青儿,像从前那样叫我云好么,叫我云,我带你去见他‘‘‘‘‘‘”几乎是一句哀求,痛得心底流出血来。
我忍痛仰头,那张完美如天人的右脸上,还残留着那天在倒塌的宫殿中划出的伤痕,我为你留下一个伤口,你为我留下一道血痕。世事倘若真是这样公平,又为何让我们拥有了又失去?
好象一切又重新退回多年之前的那个安宁详和的午后,血玉红梅也如此时一般绽放得绚烂动人。
那时的东方云倚靠在白洁的栏杆上回望着我,朦胧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期盼,带着忐忑,探出身子握住我的手。
然后问得小心翼翼:“青儿,你叫我云,好不好?叫我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时的他微笑得如同误落在凡尘的天使,干净善良。
就是那双手带着我穿越蜿蜒曲折的长廊,将他的过去与未来交在我手心,约定了要一起离开。
原来我才是那个可恨的背叛者。
“好不好‘‘‘‘‘”东方云右脸的伤痕红红的依然像要流血的样子,哀声更切,“还如从前那样叫我云,我‘‘‘‘带你去见晟弟。”
我抽痛着闭上眼,颤抖着唇轻轻唤他:“云。”
我们却早已不是当初的我们了。
东方云深深地吸了口气,将我拉近紧贴着他胸口,另只手抬起想抱住我的肩膀,抬在半空却犹豫不前,挣扎片刻终于重新放下。
颤栗地握成了拳;无力地垂在腿边。
我低头任他牵着,穿越寒风与雪地,走过崎岖山路,走到一座湿重阴森的牢狱前停住。
时间可以停止在某一刻么?
介子溅从来不是个自怨自艾、抱怨命运的人,从来骄傲孤立,也从不畏惧与幻想。可是突然却无比心酸地开始奢望,如果一切重新来过,倒流回十年前我遇到东方落华的那一日,如果他还那样对我邪魅张狂地微笑,我还会被他的笑容蛊惑伸手跟随他踏上这条不归路么?
两边守狱的侍卫恭敬地弓身行礼:“宫主;青云圣王。”
东方云微微颔首:“打开门。”
厚重的铜门发出沉闷声响,向里开启开来,一条幽深甬道笔直向下伸展,一直延伸到视线无法捕捉到的黑暗虚空之中。
水牢。
我脚下一颤,向前跌了一步,安晟‘‘‘‘‘‘
东方云握着我的手忽地一紧,而后别过头“‘‘‘‘‘‘进去吧。”
我低头望着他的手:“你‘‘‘‘?”
“我就在这里,”东方云也低下头,目光绵长,欲言又止的模样,“等你回来。”
我点点头,转身过去,可是他依然没有松开手的趋势。
我皱眉:“云?”
那只纤长的手紧了紧,缓缓松开,停留在半空中,定格成一种永恒的等待。
那个手势突然让我想到玉涟第一次邀我上马的姿势,也是如此挽留着。
可是结局却是,
我们谁也没有留在谁的身边,
我们终于走失在茫茫人海。
“‘‘‘‘‘青儿!”身后的他急切呼唤一声。
我侧面过去,没有转身:“什么事?”
东方云默默地垂了眼:“路滑,小心‘‘‘‘”
“恩。”
我踏出一步,走入那片黑暗,一路再也没有回头,虽然我知道那个人会一直站在入口凝望着我的背影。
我突然想笑,又突然想哭。
第七十四章。诀别
水牢地下通道狭窄漫长,空气冰冷潮湿,周身昏暗无光。
除了每隔数十米的火把在斑驳的墙上斜斜插着,无力地燃烧。
空气中蔓延着青苔浓重而压抑的腥涩味道。
一路的守卫安静地低头行礼,我无心再去一一回应,慢慢地被地上的水气沾湿了衣角,我的脚步沉重落寞。
脚步声回荡在甬道之中,像无法释怀的叹息。
水滴声越来越重,滴答滴答,多熟悉的声音。曾经跪在曹家插满长钉的刑具上,那流血的声响也如此一般凝重;还有无数次眼泪脆弱地流下,也是这样清晰;还有山巅一役彼此身体里涌出的血液‘‘‘‘‘‘‘
走过的路,不论对错,不论归途,我突然好想再走一遍。
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再也不会有人能温暖这双手了。
金属的栏门划破平静的水面,两名带刀守卫用力推着它们向两边分开。我抬脚迈下冰冷刺骨的水中,拾阶而下。
“青云圣王,水深寒冷,请不要涉足。”
“让开!”我冷声命令,侍卫面面相觑,还是低头退开。
黑暗的石室空旷阴冷,一点声响都能发出巨大的回声。一潭深水却安静死寂,暗无波澜。
我打了个寒战,看着殷红衣裳浸在水中静静流动,冰冷的水立即蔓延过我的脚背与脚踝,随着我的前进一点一点漫过我的小腿,我狠狠地颤栗着向对面望去。
水牢中央被四面八方拴紧的铁链捆缚着双手的人影听到我的声音,微微有了些反应,手指动了动,抬起头来,离我五米开外。
水牢中部的水漫到那个高大人影的腰间。
我呆愣在寒水中,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