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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夜作画了。
「我忘了。」其实,从以前到现在,她回家的时候一定按门铃。她怕不小心
闯进来,打扰了里面的人——虽然他们是她的亲人。
「噢!」她阿姨不甚在意,打开铁门,也不等她,自己先走回屋子里。
梁千絮先在阳台换上室内拖鞋。客厅里没人,阿姨的背影消失在工作室的门
口。她自动把背包挂在旁边的衣物架上,慢慢走到牛皮沙发前坐下。
现在才下午四点,离吃饭时间还有三个半小时。她呆坐着一会儿,索性拿起
遥控器打开电视。
「我在睡觉,把电视关掉!」几乎喇叭一放出声音,内里就传来一声男性的
闷吼。
「对不起。」她连忙按掉开关,感觉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她姨丈方尘是个画家,以用色狂野浓艳的印象派风格闻名于画坛。她阿姨王
咏泉则是个服装设计师,作品以丰富的色彩和性感的剪裁为主。夫妻俩虽然是
不同领域的艺术家,风格倒是很搭调。
这间屋子在夫妻的布置下犹如一座鲜艳的宫殿,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强烈的原
色,将主人的独特美感尽情显露。梁千絮个人是比较欣赏简单朴素的色调,但
不可否认的,这间屋子华丽独特,极富阿拉伯后宫的浓艳格调,却又下呛俗。
又坐了五分钟,走廊传来脚步声,伴随一声长长的呵欠,她姨丈睡意浓重地
出现。
他那头乱发梁千絮从小就看惯了,衬衫上沾着油彩,胸前扣子掉了好几颗,
整个人看起来迈遢不已,但是他是艺术家,他可以迈遢!他甚至迈遢得非常有
形,充满了一种风霜的美感,好象他天生就应该是这么凌乱的。
好象最近在哪里也看到这样一个散漫的男人……
「啊,妳回来了。」方尘打个大大呵欠,倒在她旁边的三人长椅里。
「是。」她两手放在膝上,中规中矩地点头。
方尘看外甥女一眼,咕哝两声,自动坐正了,打开电视按钮。
频道快速转过一遍,然后从头再来一次。
好半晌,客厅里除了电视之外,没有其它声音。
「妳阿姨在赶下个月服装发表会的设计稿。」方尘清了清喉咙。
「是,我知道。」难得姨丈会找她闲谈,她受宠若惊。
「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方尘起了个头。
「度周末而已,我星期一一大早就搭火车回去。」她不意外姨丈听见她的话
之后,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咳,那……这次打算去祭拜一下妳父母吗?」
「下次吧。」她回答。
话题中止。
电视频道又从第一台切换到最后一台。
「咳,山上的生活不会太累吧?」方尘绞尽脑汁,再找一个话题。
梁千絮开始同情他了。
「山上的生活很轻松,就是物资不像台北这么丰富,所以我特地回来买几样
用品带上去,不如我先出去逛一逛,待会儿就回来吃饭?」
「好。好。」方尘松了口气。
她拿出皮夹,道了声再见便出门。
她前脚才跨出来,方尘马上歪回沙发里。
虽然她的个性比较拘谨一点,他们大可放轻松的。可是她知道说这个没有用,
经过这许多年,双方仍然拿捏不定和彼此相处的方式。
平心而论,这些年来也为难她阿姨夫妇了。
十二岁那年,她的父母双双意外身故,于是她被唯一的亲人阿姨收养。
对方氏夫妇而言,她只是一个「责任」。他们夫妇从来都不喜欢小孩,也没
有假装很乐意她的加入。倒不是说他们残酷或不闻不问之类的,他们只是缺乏
父性母性的情怀,有些人天生就是如此!至于该提供给她的物质条件,他们一
点都不吝啬。
让她很感谢的一点是,他们两人都很坦诚。阿姨早早便告诉过她:「妳的生
活和教育我会负责到底,但是我和妳姨丈不知道如何养小孩。妳如果可以早一
点独立,对我们彼此都有好处。」
梁千絮没有太为难她,十八岁就搬进医学院宿舍了。
只是,基于养育之恩与做晚辈的义务,她每个月会回来度个周末,其它时间
尽量不干扰到他们的生活。
来到繁华的东区街头,人潮如浪。
刚从山上下来,她只穿著简单的淡黄衬衫与深蓝色牛仔裤,衬衫前襟还有几
点洗不掉的碘酒,站在亮丽时髦的都会男女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才离开清泉村几个小时,她已经开始怀念那个优雅纯净的小山村了……
冷不防一只铁臂从后面勾过来。
「妳的小狗走丢了?」
她猛然回头,然后,呆了一呆。
劲瘦长腿被深蓝色裤管裹住,宽得不可思议的肩膀包在笔挺的衬衫下,一件
西装外套甩在肩后,注册商标的飘逸长发和白牙。
安可仰。
突然间,喧嚣的车声变成清唧的虫鸣,变化不定的人影变成摇曳的树影,百
货公司门口逸出的冷气成了山上鲜甜的风,他们两人换了个时空,又碰在一起。
独行在蛮荒世界中,竟遇到了同乡人。她的鼻端蓦然发酸。
「你穿上衣服,我几乎认不出你。」
他严肃地点头。「我懂妳的意思,我懂。」
她还是呆呆的。
「若不是小狗走丢了,就是被男朋友甩了,否则干嘛这么魂不守舍?」他的
指关节敲她额心一下。
现实的景物迅速回笼,车流、人潮、唱片行的音乐声、路边的冰淇淋商家、
百货公司的音乐钟。
这里是台北。她正站在忠孝东路四段上。
「啊!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瞪圆了眼珠子,陡然大叫。
终于回魂了!安可仰背过身去,背心剧烈的震动。
「可不是吗?真巧。」他转过身,清了清喉咙。
「我想念你的大拇指。」她低头瞪着他光可鉴人的皮鞋。
他又转过去了。
可恶!她为什么一直讲这些奇怪的话?梁千絮面红耳赤。
「没关系,我了解,我都了解。」他深呼吸一下。
该死,她连那句心声都讲出来!梁千絮认为自己有充分的理由老羞成怒。
「我要走了。」
他笑吟吟的站在原地,也不拉她,一阵微风带动他的发。
梁千絮发现,不只是她在看他,经过的女人也都不由自主地慢下步伐。
他真的是个很好看的男人。穿著烂裤头的时候,有山樵草莽的浪拓,穿著一
身名牌衣物,又有都会男子的潇洒。而一律不变的,是那张漫不经心的带笑俊
颜。
她停下步伐,突然有些无措,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走到哪里去。
「谁载妳下山的?」他踩着随意的长步经过她身畔。
她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大汉叔让我搭便车下山,我再换火车上来,你呢?」
「我自己有车。如果妳早说自己也要来台北,我可以载妳一程。」他回头睨
她一眼。「妳来台北做什么?买补给品?」
「我住在附近。」
叽!他紧急煞车,梁千絮差点撞上他的背心。
「妳住在这里?妳是台北人?」箭簇般的眉耸得老高。
「土生土长。」有什么不对吗?
「妳不是山上的人?」他惊异地上上下下打量她一回。
「我只是上山工作的。」她的黑眸极为严肃。
「嗯——?」
他的表情让梁千絮觉得有必要再强调一下,不然好象自己打诳语或怎地。
「我真的是台北人。」
「不信。」他回答得很干脆。
她沉下脸来。「你无聊。」
「妳家在哪里?」
「前刚面不远那个社区。」她随手指了一下
「走。」他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
「你要干嘛?」梁千絮一脸莫名其妙。
「证明妳家真的住在附近。」
为什么他很无聊的一项提议,她就真的带他回阿姨家来?
「你没有其它事情要办吗?」她打开楼下大门时,开始想办法劝退他。
「我只是去探个病而已,采完了顺便来东区逛逛。」他吹着口哨,一脸惬意
的等待。
职业病使然,一听见病啊痛啊的话题,梁千絮的注意力马上被拉走。
「你的朋友住院了?」
「妳也认识的人,叶以心。」
「她发生了什么事?」梁千絮连忙问。
虽然她和叶小姐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是以前在村子里遇见一定会聊几句。对
她来说,叶以心跟其它的村民一样,都在她的「管辖范围」以内,即使对方搬
到了台北也一样。
「胎儿流掉了。」他单肩倚着铁门,轻松自如。
「什么?」她失声道。
「不必担心,她养母和老公都在身边照顾她。清姨说,叶妈妈当年也是怀了
好几次胎才成功地生下她,似乎是她母系那边有习惯性流产的遗传。」
「她是你好朋友的老婆,你的反应会不会太冷漠了?」她蹙起眉。
「那是郎云的事,轮不到我来伤心!况且小孩麻烦死了,不生也罢。」他耸
了耸肩。
「你不喜欢小孩?」
「我只喜欢我家那只。」
「你的侄子或侄女?」她率先走进去。
「我的女儿。」他帮忙按下电梯往上的按钮。
「你的女儿?」梁千絮简直是尖叫了。
「怎么,我不能有女儿?」他对她皱眉头。
「你……你……可是……你……」他有女儿?他?这个风流的海盗王子?她
脑中马上回想到之前他身上披披挂挂一个艳姝的景象。
他像个当人家爸爸的人吗?
天哪!她话都说不出来。
「小的今年三十三,已经结过一次婚了。」他举起一根修长的食指。
「那……那你们有几个小孩?」他自己才三十出头,他最大的女儿顶多国小
而已吧!
「呃,很巧的是,我和我前妻并无所出。」
她愕然良久。
「那你女儿是怎么来的?」国际儿童认养组织认来的?石头里蹦出来的?女
蜗娘娘用泥土捏出来的?
「谁规定我只能跟我前妻生小孩?」他笑的表情坏透了。
梁千絮终于听出玄机来了。「慢着!你是说,你跟一个女人结婚和离婚,但
是跟另一个女人生小孩?」
他顺了一下眉尾。「为什么很简单的一件事,被妳说得像违反善良风俗的罪
行?」
「何止违反善良风俗,你简直是只万恶淫虫!天知道你还有多少私生子在外
头流浪。」
「放心,目前为止只有一尾而已,一次的教训就够我受了。」电梯门打开,
他率先踏进去。「几楼?」
「十一楼,待会儿见到我阿姨和姨丈,不要乱说话。」她自己按下数字键,
低声警告他。
「我从来不乱说话。」安可仰给她一个世外高人的深奥眼神。
随着电梯往十一楼移动,她的心又回到现实中来。莫名其妙带个男人上门,
不知道待会儿要如何向阿姨介绍。真讨厌,没事又扯了个麻烦上门!
「阿姨和姨丈是我的长辈,跟山上那些叔叔伯伯又自不同,你讲话不要没大
没小。」电梯门打开,她带头跨出去。
「小姐,要见一下妳家的人还真麻烦,跟晋见皇帝一样。」
「对长辈本来就要有礼貌的!」她对他皱眉头。
「妳怎么会跟阿姨住在一起?」他改变话题。
「阿姨在我父母过世之后收养了我,所以地位跟我妈妈一样,你一定……」
「好!好!我保证我一进门会先跪地问安。」他又想笑了。
梁千絮白他一眼,掏出钥匙想开大门。先带他到阳台客厅晃一圈,然后就把
他赶出来!嗯,对,这样就不会惊动到任何人了……
「慢着!我甚至称不上认识你,没必要带你回家啊!」她的脑袋突然开窍。
安可仰无语。
梁千絮咬牙切齿,看着他又转过身去,背心开始激烈抖动。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妳为何如此听话,我一路上还在想,妳何时才会「醒」
过来。」安可仰按了按眼尾,勉强恢复正常的呼吸频率。天哪!她真是最佳娱
乐!反应永远跟正常人不一样。
所以,他本来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从头到尾发傻的人是她就对了?
「你快走啦!真讨厌。」她老羞成怒。
「我们都已经来到妳的家门外了,现在才赶客人未免太迟了。」他终于笑完
了,接过钥匙,第一把就试到正确的那一支。「来,请进,不要客气。」
「你看一眼就给我离开!」她气愤又狼狈地踏进家门。
一拉开客厅的落地门,安可仰便轻笑出来。
「我还以为教出妳这种正经八百个性的夫妇,一定也是成年老冬烘呢!」
这间客厅保证不会是任何老学究的家!
电视已经关上,音响放出「命运交响曲」豪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