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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婉一边四处打量一边跟着宇文沣走,边走边觉得这个小院子布置精巧,却觉得有点不对,便问:“那座小楼应该是欧阳公子的书房吧,可怎不见他的寝居?”
宇文沣像是说自己家一样回答,“兰羲和夫人的卧房不在这里,是在这座园子的另一角,距离这里还有些距离。我们刚才走过来的小路本不是园子的正门,正门乃是正对着他们卧房的,但兰羲平日里多呆在这里,我便带你从近道过来,一则这条小道夏日凉爽,距离也近,二则兰羲平时也喜欢走这条小路,多半是嫌弃大门太过浮夸,他很是不喜欢。”
两人走了没多久,便走上了水廊,离着老远就看到一个男子斜倚在中间亭子的座椅上,背对着他们,面对这湖水发呆。亭子中间的石柱上放着一株兰花,正是那株“醉雪”。亭子上的人显然没有注意到后面的兰羲和卿婉,而距离那人不远处,一个少妇打扮的女子端着一个食盘缓缓走去。
“夫君,你的病才刚刚有起色,医生吩咐平生注意进补,我看你这几日都没怎么吃饭,我刚预备厨房炖了鸡汤,你趁热喝了,补补身子吧。”
兰羲神色黯然,说:“你先放在那里吧,等会就喝。”
淑蕊无奈,只能把汤放下,此时她已怀孕三个多月,身形也有了显现,兰羲看着自己的妻子依然如此任劳任怨照顾自己,不禁鼻子一酸,把头侧到一旁。
正在沉默中,远处便有声音传来,“兰羲兄,嫂子的一番美意,你怎的不领情呀。”说着宇文沣就走过来,而卿婉则跟在后面,她本来便身子娇小,跟在宇文沣后面,前面的人更是没注意,就这么一路走来。
兰羲看了一眼,眼睛里有了一丝笑意,说:“宇文兄要是好兴致,便再叫淑蕊端一碗过来,你我共饮。”
“嫂子的好意,小弟何必要抢呢?”
淑蕊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说:“宇文公子太客气了,锅里还有不少呢。”这时宇文沣已经走近,她才看到跟在宇文沣后面竟还有一公子,细看面容,起初只觉得熟悉,过了一会儿才猛然一惊,连手绢也不小心掉落地上,惊奇地说:“郡……郡主?您……您怎么来了?”
听到这句话,刚才坐在一旁的兰羲先是呆了,然后猛地站起身,往宇文沣身后一看,果然看见了躲在身后一身男装的卿婉。这段时间以来,两人一直未曾见面,上次见面还是今年春卿婉去皇宫湖心岛小住时,两人在西涯别院相见。而回忆起上次相见,兰羲更是感觉恍若隔世,呆呆的开口说:“婉……婉……郡主。”
作者有话要说:
☆、天弃之,自惜之
距二人上次相见,虽然相隔几个月,但这几个月以来,兰羲却从天上坠落到地上,从御前中郎将变成小小御马郎,此番突然见面,兰羲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只是木然地说了“婉……郡主”。
此时的卿婉看着面容憔悴的兰羲,和他脱口而出的自己的名字,更是十分心酸,只能是默然注视着她,眼神中竟说不出的苦涩。而站在一旁的宇文沣却没有意识到这两个人的特殊情形,以为他二人不熟悉,相见有些尴尬,便调节气氛的说:“兰羲兄,人家的闺名是个婉字,但她的封号可是鸾絮,你却怎的称呼人家婉郡主?岂不是随意改了封号了?”
宇文沣的一句,让兰羲一笑,卿婉也微笑地说:“不过一个名头罢了,咱们几个年岁相仿,别因为一个郡主的称谓让大家彼此生疏。既然鸾絮郡主这个称谓拗口的很,不如干脆不叫了,鸾絮二字太过复杂,叫起来也麻烦了许多。”
淑蕊笑着回应:“鸾絮郡主的封号是皇上下旨恩赐,我们怎敢随意更改?”
卿婉上下打量了下眼前的这位欧阳夫人,淡然地说:“皇上恩赐,自当遵从,可不过一个称谓,皇上恐怕也不会去管我和夫人之间有个更加亲密的称呼吧。”
就这样,这四个人一起坐在回雪亭的长廊边闲聊了几句,气氛倒也融洽。只是或许是初秋的天气,让卿婉总觉得心底有些微微的凉意。
过了片刻,淑蕊突然向宇文沣说:“宇文公子,我听说令堂近日身子不适,正准备了一些补品要派人送去,今日正巧公子前来,我就拜托公子直接将东西带回府吧。”
“嫂子太客气了,母亲不过是天寒受凉,何须什么东西。”
“我的一点心意,还请公子笑纳。请公子随我去拿吧。”
刚才淑蕊挑开话题,兰羲还不知所以,听到最后,才知道她是为了让自己和卿婉有个单独相处的机会,不觉看向自己的妻子,眼神中似乎还有感激。淑蕊只是看着他微微一笑,毫无察觉。
宇文沣看到如此,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卿婉,卿婉却大方地说:“你便随夫人去拿吧,我和欧阳公子在此等候就是。”听到这样说,宇文沣便也没多少顾忌,便点头和淑蕊一同前往。一时间,这回雪亭只留下他二人。
两人一单独相处,竟不知如何开口说话,兰羲也只是呆呆地望着卿婉,仿佛上辈子的相识,这辈子却难得相见,怎么也看不够。呆了一会,卿婉不忍心再看着眼前的兰羲,转过身看着那株曾经属于她的醉雪,纤细的手指轻轻滑过叶片,淡淡地说:“这株醉雪,你照顾的可好?”
她自然是明知故问,眼前的兰花显然比过去还要葱郁,只听兰羲也平静的说:“它在我手上,还好。”
“那……你照顾的自己,可好?”说起这句话,卿婉的鼻子一酸,竟不敢回头看着兰羲。
兰羲默默盯着她的背影,勉强地笑笑,嘴里却生疏的说:“承蒙郡主记挂,现已好了。”
听到兰羲如此称呼自己,卿婉一时也不知如何回应,呆了一会,才转移话题说道:“你可知我为何不喜欢鸾絮二字?”
兰羲显然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问住,奇怪地看向卿婉。只听卿婉接着说:“当日皇上下旨,说我有‘林下之质,咏絮之才’,将我比作东晋才女谢道韫。可后来我想想,才觉得历代多少才女为人夸赞,却终难有好结果,不是薄情,便是薄命。这仿佛是一个宿命一般围绕着我,我宁愿以为我可以摆脱这个郡主的称呼,去做一个平凡的女子,去换得自己一世良缘,一生平安。可到如今才知,宿命难弃,身在京城,带着个才华盖世的名头,却是处处为难。”这最后一句却已不是在说自己,而是指兰羲。
兰羲也明白她的意思,深情说:“但如果让我重新再来一次,我想我还是会有同样的选择,即使我知道了结果。”
卿婉转过身,疑惑地问:“这又是为何?”
“一相顾,一生误。此生因误,换得相顾。我的一生中犯了一个错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认识了一个错误的人,但我的一生却因为这个错误变得如此有意义。我愿意用我的一辈子,去证明这个错误。”
兰羲说出这番话,两个人四目相对。过了许久,卿婉才说:“既然知道是个错误,你又何必坚持呢?”
兰羲无奈的笑笑,说:“如果没有这个错误,漫漫长夜,岁岁人间,我将如何度过?即使已是个错误,我也愿意用我的后半生去一遍遍的回忆这个错误。”
卿婉忍不住一滴清泪流过,违心地说:“我看欧阳夫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与公子很是相配。”
“是,淑蕊是很好,我起初对她十分平淡,她也毫无怨言,后来她明明知道你我之情,却仍然如此为我……”
“什么?她……她知道?”
“是的,她知道,所以,她才找了一个借口,让宇文沣离开,为的是给我们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卿婉一愣,回忆着刚才与杨淑蕊的碰面,她都表现的十分得体,即使她看到了自己丈夫心心念念的人,仍然没有丝毫醋意,表现地恭敬,而且全心全意为自己的丈夫考虑。这样一个看似平凡的女人,却有一个如此心意,更能看出她对于兰羲深切的情谊。
只听兰羲接着说:“只可惜她嫁给了我,却是将这一腔爱意付之东流。”
有情而不能深情,有意而不得相守,彼此之间,竟都是可怜人。卿婉知道这个问题再说无意,便转移话题说:“你这次被皇上惩处,以后有何打算?”
“我欧阳兰羲从来视功名利禄如粪土,我不在乎皇上如何看我,更不在乎我有多少俸禄,有多高的品位。但我堂堂七尺男儿,眼睁睁看着我的挚交好友蒙冤入狱,饱受不白之冤,我又怎能置之不理,任由他们在牢里自生自灭!这样让我如何有脸面面对他们!如果还有机会,我依旧不会犹豫,继续去帮助他们,向皇上进言。”兰羲停顿了一下,说:“这番话我从未对旁人提及,只因他们均会反对我,阻止我。父亲让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却无论如何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
卿婉默默的听着兰羲说的话,听到最后,她缓缓的说:“兰羲,你没有做错,你为他们所作的一切,我支持你。”
兰羲看着她,不顾周围环境,径直拉起了卿婉的手,卿婉起初下意识抽手,但后来也不再阻拦,只是任由他拉着手,两个人均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任由秋风吹来片片黄叶,吹起点点涟漪。
此时,远处也传来淑蕊故意放大的谈话声,这时两个人赶紧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二人也知道,这是淑蕊故意让他们知道宇文沣回来,好让他们做准备。卿婉一方面坐好,一方面也很感谢淑蕊。
待得他二人回来,卿婉便看到宇文沣手上拿了不少东西,不禁笑道:“夫人真是大方,要是宇文公子带的人多点,岂不是要把夫人的宝贝给搬空了?”
宇文沣说:“其他东西倒难说,不过有一个宝贝我看嫂子是不肯给我了!”
杨淑蕊笑着说:“怎么会?公子若是看上了府里的什么好物什,尽管说,我定帮你讨了来。”
“哈哈,嫂子,别的东西你舍得,我若是说把兰羲兄拉走,你能舍得吗?”
淑蕊这才知道宇文沣是存心开玩笑,脸上一红,看向兰羲,只见兰羲也只是淡淡一笑,却转眼看向了卿婉,这一来一去几个眼神,旁人却毫无察觉。
淑蕊怕气氛尴尬,笑着说:“郡主好不容易来一趟,怎得在亭子上吹起风来了,夫君不带郡主去楼上坐坐吗?”
兰羲也觉得有理,几个人便一同从走廊往天弃楼走去。
这一路上,宇文沣也发牢骚地说:“兰羲兄文才出众,无奈却被贬成了御马官,实在是有违常理,也枉费了兄长这一身的才华呀!”
兰羲无奈的说:“以前常说起古人怀才不遇,当时还不以为然,如今我欧阳兰羲也落得如此地步,虽说是我咎由自取得罪皇上,却终究还是……”
“兰羲兄不必担心,想必过不了多久,皇上自会重新重用。”
几个人说了会话,便走到了楼下。卿婉还是第一次到府上,初次看到这座楼,看着中间的题字“天弃楼”,忍不住停了一下,想了想,问道:“欧阳公子,这‘天弃楼’的名字,可是最近才取的?”
兰羲一愣,说:“不是呀,这名字已取了多年了。”
“那公子可否为我解释一下,天弃楼名字的含义?”
兰羲想想,似乎有些明白卿婉的意思了,看着她说:“天为之弃,尚有人拾遗。即为天所弃,何必心为所系,且自惜之。”
卿婉笑着说:“欧阳公子既然明白,又何须计较怀才不遇呢?蝼蚁即使为天所弃,尚且懂得生存,何况才子?公子虽为皇上所弃,然只需自在放下,安然自得,别人不珍惜的,自己懂得珍惜便可。”
听得卿婉的话,宇文沣也笑着说:“就是就是,卿婉的话真好!”连站在一旁的淑蕊都忍不住心里称赞卿婉深得自己丈夫的心意。只见兰羲也是面露笑容,眼神中透着温馨之意,不觉自己鼻子一酸,说:“几位先上楼,我去为几位备茶。”
三人走上二楼,才进得兰羲平常的书房,一进门,卿婉便看见了在房间的一角正对书桌,挂着一幅丹青,画上内容便是在风雨天中,一男一女,男子舞剑,女子抚琴,这边是她与兰羲相识不久时的场景,不觉对着这幅画发呆,往日的一点一滴也回忆起来。
宇文沣看着卿婉发呆,也走过来细细看这幅画,其实以前他无数次出入这件书房并未在意,今日他便第一次认真看这幅画。“兰羲兄?这幅画我以前倒没注意,这一男一女难道是你和嫂子?”
兰羲有点尴尬地说:“怎会?这是我一年前画的了,那时……和淑蕊并未相识。”
宇文沣有点惊讶的“哦”了一声,随即说:“既然不是嫂子,那便是柳姑娘了!”
他这么一提柳姑娘,兰羲和卿婉同时一惊,兰羲惊得是宇文沣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