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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她终究会和皇上见面。她甚至不敢想象,几个月后重新见到他,自己会心中的恨意会不会宣泄而出。
闭上双眼,长舒一口气,把心中的愤懑压在心底,再缓缓睁开双目,可为何眼前的白色,如此刺眼。
此时,京郊的长亭早已戒备森严,朝堂上的所有大臣皆来到此处,等候皇上圣驾和大军凯旋。
“皇上驾到。”
龙辇缓缓抬至长亭,皇上下了龙辇走上早已备好的高台,看着跪在面前的众大臣,却独独没有见到她。
即使见到了,又能怎样呢?
“众卿平身。”
“谢皇上。”
夏言看出了皇上的心思,问道:“怎么没看到林之颐将军的家人?”
“回皇上,我等不知,想是路上耽搁了。”
皇上点点头,并没有追究,只是在龙椅上等待。
过了没多久,便听到守卫喊道:“鸾絮郡主到!”
皇上立即从龙椅上站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两顶暗蓝色软轿并未按照礼数停在前面,而是听从轿内人的吩咐径直走了进来,一直停到离皇上的众大臣不远的地方。
“停轿。”淡淡的两个字从轿中传来。
轿夫停在了恰当的位置,轿帘缓缓掀开,身着一身素服的卿婉和少夫人若雅才从轿中走了出来。
她没有逃避所有人的不解,更没有逃避皇上的目光,她的眼神中透着失落,却不失坚韧,而这一份坚韧,则是大多数人都无法具有的。
她缓缓向皇上走来,目光也毫不躲闪,只是眼眸中的温度好似逐渐下降,冰冷地仿佛要在这暑天中降下飞雪。她忽然想起与皇上的上一次见面,她身上的温度,也是从温暖,逐渐被漫天的风雨打到冰点,可皇上却一直站在远处,只留给自己一个冰冷的背影。
走到皇上面前,才缓缓下跪,“鸾絮郡主林卿婉携家嫂叩见吾皇万岁。”
“快平身吧。”
话音未落,皇上便亲自走到卿婉面前,伸出手要扶起她,却没想到卿婉一手拂去了已经握住自己手臂的皇上,这个动作十分隐蔽,旁人根本无法注意,可皇上却是一愣,站在了原地。
“谢皇上。”卿婉冷冷地说,说着竟不顾众人眼神,站在了一旁,等候大军。
她不愿意站在原地,听着皇上说着那些逢场作戏的安慰,就像她一直关闭府门,不愿意听到所有人冠冕堂皇地吊唁一样。
皇上仍然站在原地,他能看得出她此时的憔悴,可他却再也没有资格站在她的身旁。
一个派出去迎接大军的侍卫跑进来,打破了此时的尴尬,“皇上,大军已到二十里之外。”
卿婉听到这话,抬头看向那名侍卫,不料却看到了对面的欧阳兰羲、宇文沣等人,自从消息传来,她与这二人也从未见面。此时他二人的眼神也充满了担忧,可卿婉没有理会,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起过一丝波澜。
半个时辰之后,原处传来军号之声,大军已到。
所有人都翘首以待,连皇上也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脸上出现了振奋的微笑。
卿婉将这一幕看在心里,是啊,这里站着的所有人,除了自己家的人,又有谁是伤心呢?他们都是为了庆祝胜利的,为了庆祝大燕盛世太平。她没有资格让所有人都为了自己家的事而伤心,在胜利面前,每个人都太微不足道了。
号角声逐渐清晰起来,可此时所有人的表情却凝重起来,卿婉这才听明白,大军奏的,竟然是哀号。
大军凯旋,不奏胜乐,却奏哀号,此事绝非皇上授意,众大臣齐齐看向皇上,可皇上却面色镇静,仿佛没听到一般。
此时,只见前方长龙一般的大军士兵步伐整齐地走来,军队严明,整齐划一而唯一让人惊异的是,整个大军将士全部身穿黑色铁甲,在远处看去如同黑色长带。
大臣中的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大军凯旋而归,这是喜事,可将士们的所作所为,却如同大败而归。
只有卿婉心中感动不已,“玄甲兵,哀乐鸣,将星陨,天下平。”
站在一旁的茜儿和若雅听到这几个字,不解地问道,“小姐,你说什么呢?”
“玄甲兵,哀乐鸣,当年西汉名将霍去病去世时,整整五万将士身着黑色铁甲,排着队从京城将灵柩送至茂陵旁的墓冢,一路上军号齐哀,天下共鸣。如今大哥也能受到将士们如此厚待,也算不枉此生。”
转眼功夫,大军已至,陈远山和冯淇奥两人骑马走在队中,这番场景与大军出发前别无二致,只是他们的中间少了一个人。
他二人缓缓下马,来到皇上面前。
“末将陈远山、冯淇奥参见皇上!”
皇上拉起他们,“两位爱卿,凯旋归来,朕心甚慰!此番我大燕与突厥一战,可称得上是我大燕历史上最了不起的一战!两位爱卿真是我大燕的栋梁!夏言,宣旨!”
夏言拿出早已拟好的圣旨,大声说道:“陈远山、冯淇奥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燕与突厥一战,历时九月,终获大胜,此等功绩,名垂千秋,利享万年。特此加封大燕主将陈远山为镇国大将军,并兵部左侍郎。前锋冯淇奥封为京都羽林军统领,兼任内城步军统领。其余众将士,皆论功行赏。钦此。“
“谢皇上。”
圣旨尚未念完,却字字句句砸在卿婉的心里,镇国将军,步兵统领,这些都是哥哥生前的官职,如今他尸骨未寒,一切却已易主。
淇奥起身之后,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卿婉一行人,再难压抑自己心中的愧疚,不顾众人的关注,竟跑过来跪在了卿婉的面前。
“郡主,嫂子,淇奥对不起你们啊!我没有好好保护大哥……”说着竟不顾自己的形象,痛哭起来。
此时队伍中间,一个刺目的棺椁被众人抬着,缓缓前来,卿婉的心中一凉,痛的仿佛要将自己击倒,而此时若雅也只能被众人搀扶之下,痛哭地看着前方。
“大燕将军林之颐之英灵!”一声呼喊,白色的棺椁缓缓来到人群中间,所有大臣都默默看着棺椁,心中百感交集。不管自己曾经与林家是否交好,可却没有人不对这个大燕战神心生敬意。
若雅不再在乎礼制,径直向棺椁跑去。她心中的悲伤再难以掩饰,她用力地拍打着黑色的棺木,失声大哭。
“子均!子均!你不能这样对我啊!我再也不给你发脾气了!我再也不抱怨你了!我求求你,求求你回来吧!你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我们的焘儿吧,他连话都不会说,你怎么就能让他没有父亲啊!!子均啊!我以前说什么你都答应的!为什么你不肯再回来!子均!”
若雅趴在棺木上,一直哭着说话,一句句让旁人都只觉痛彻心扉。
卿婉和淇奥站在原处,看着眼前失控的嫂子,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就在此时,夏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燕朝大将,林将之颐,忠肝义胆,护国卫家,其心可昭日月,其行荣耀千古!特追封林之颐为大燕定天王,赐称号战神,一切仪制皆与一品大员相同。
为安抚定天王在天之灵,特恢复其父林靖忠护国公爵位,护国府一切置办如旧,撤去护国府一切守卫,以国公之礼相待。
加封鸾絮郡主林卿婉为鸾絮长公主,加封林之颐遗孀林氏若雅为一品诰命夫人。
定天王王爵由林之颐独子林焘承袭。
钦此!”
旨意一下,皆出乎所有人意料,众大臣免不了议论起来。此事若放在以前,若雅听到这些一定会激动万分,可现在的她,却仿佛没有听到旨意一般,仍然趴在林之颐的棺木前,连哭声都没有丝毫下降。
林卿婉也依然站在原地,她一字一句听清了圣旨上的所有话,可她没有想到,如今护国府的重塑,竟然是建立在大哥的死上!是啊,大哥一死,父亲重病,整个护国府只剩下两个女人,和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皇上还有什么需要担忧的?就算是给护国公爵位,给燕朝第二个异姓王爵位,又有何用?
什么公爵,王侯,什么公主,诰命夫人,对他们还说,不过是一张废纸!
卿婉甚至没有一个转身,她只是冷冷地,用能够让皇上和周围几个人听到的声音说道:
“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顾忌身旁那些人的诧异,走到了棺材的面前,一只手轻轻碰触着这冷冰冰的木头,接触的一刹那,她的手颤抖了一下。
“哥哥,我们临行前说的话,竟是为了今日……所做的谶语吗?文死谏,武死战,你的一生,只是为了这句话吗?”
淇奥跟着走了过来,擦干了自己的泪水,拿出了那把他一直藏于身上的宝剑。
“郡主,大哥临走前,对我吩咐,让我把他的雁尾鎏金镋……放在他的身边,而把他这把随身翎云剑……交给郡主。”说着双手谨慎的捧出这把剑。
看到这把剑,卿婉的泪水忽然不自觉地流了出来,打在了剑鞘上,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还记得父亲在大哥十岁生日哪年,郑重其事地把一家人叫到一起,亲手将这把林家的传家宝剑交给大哥,只说了一句话,“手持翎云剑,杀尽天下贼!”
还记得从那以后,大哥将翎云剑视若珍宝,十余年来,每日随身携带,从未离身。
还记得她曾经无数次在庭院中看大哥挥舞着翎云宝剑,第一次让自己觉得为何要身为女儿身,不能和大哥一样上阵杀敌!
还记得她……
浮生若梦。
卿婉默默接过来,紧紧抱在怀中。
她沉浸在往事的悲痛中,却没有注意到,她的无助没有表现在旁人眼中,但却留在了关心他的人面前。
宇文沣一直被宁王紧紧拉着,但他的身子颤抖着,仿佛随时要挣脱出去,站在他们的面前。
欧阳兰羲看着卿婉的背影,想着与林之颐同生共死的那段日子,心中亦是沉痛。他平静地走出官员的队伍,径直向那个方向走去。
卿婉注意到了背后的动静,转过身,对上了一双关心的眼睛,她就这样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跪在了面前。
“少将提剑本疏狂,左酣饮,右持枪。漫漫黄沙,折戟向公扬。 忽见玉门春色起,西北望,为林郎。”
兰羲默默念出这首他曾经在大漠中脱口而出的诗句,回想起他与林之颐在西北军营中的一幕幕。
“林大哥,”兰羲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卿婉的身上, “大哥待我恩重如山,数次救我于危难,为我冒死入敌营。此番大哥出征,小弟却无法随行左右,不能与大哥同生共死!今日大哥先我一步离去,我只能在此为大哥送行。望兄走好!”
说完跪下,磕了三个头。
欧阳兰羲未得皇上恩准,自行来到棺前,众人皆赞叹欧阳兰羲对林之颐的这番情谊,连冯淇奥看在眼里,想起那时林之颐为了营救欧阳兰羲冒死进敌营,恍若隔世。
欧阳兰羲缓缓站起身,眼睛还是落在了卿婉的身上,“长公主,夫人,请节哀。”
长公主?卿婉心中闷哼一声,却没有过多言语。
看到欧阳兰羲走了过去,宇文沣也猛地挣脱了宁王的束缚,跑过来一下跪在棺材前,“林大哥,是小弟对不住你!我与大哥自幼相识,可当林家蒙难时,我却只能做个缩头乌龟!我从头至尾都是处处不敢行,处处受制约,以至于现在落得个不仁不义的骂名!大哥对我一向照顾,林家对我一直有恩,今日我宇文沣在此立誓,只要我宇文沣在世一日,就要保护林家一日,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卿婉心中一惊,没想到一直沉默不语的宇文沣,会突然扔下宁王跑过来说这样一番话,想必他心底已经压了很久,却迟迟无法发泄。
卿婉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宇文公子,何必如此?我林家和贵府如今毫无瓜葛,公子不必如此。”
“卿婉!”宇文沣冲上一步说道,“卿婉,不管你是否能原谅我,不管你是否需要我,我都要用尽一切去补偿你!我不在乎什么功名利禄,什么世俗牵绊!”
宇文沣最后的这几句话说的声音不大,远处的皇帝和众人都未曾听见,但站在棺椁前的几个人则听得真切,包括一旁愣住的欧阳兰羲。
卿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可心里却明白,如今哥哥已死,一切已成定局,她早已不再需要任何人,如今她的心中,早已是一团死灰,不管是宇文沣还是欧阳兰羲,她都不会在意了。
卿婉回过头,左手握着长剑,右手却抚摸着冰冷的棺木,心中有些犹豫不决,她看向仍然趴在棺木上流泪的嫂子,想着刚才圣旨上的字字句句,想着焘儿的未来,她也决定了,她该怎么做。
她朝茜儿使了个眼色,让她准备好早已带来的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