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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一点光亮,照见紫玉粗布衣衫斜凭榻上,莹白素容下一双眸子凛冽寒潭,似一把锋利精猝的刀子斜剌刺向眼前的人。见她如此盯着自己,锦离不禁打了个寒颤,旋即朝她打了个千儿,道:“奴婢早就提醒过娘娘,如今落得这幅田地,娘娘本就该早做了打算,不是吗?”
紫玉虽被废为庶人,锦离却仍按了先前礼制唤她一声“娘娘”。许是久未听得此称呼,只觉恍若隔世,许久,才听得一声:“本宫只是不甘,本宫的父亲是皇上最为倚重的将军,而本宫的哥哥又都是皇上器重的能臣,为何本宫偏偏不受宠,本宫不明白,本宫实在是不明白。”
锦离一时无语,只定定的看着她,她道:“尽管如此,本宫却从未害及她人性命,因为本宫知道,若是皇上愿意,大可以将天下女子纳入后宫。既然是天下女子,本宫又如何杀得完?想来可笑至极,本宫的确憎恨你,因为自你入宫后,两位哥哥待本宫愈见疏远了,见你们一起嬉笑打闹,却独独将本宫留在这高墙深宫里。所以本宫恨你,若不是因为你,本宫怎会如此?”
锦离却道:“奴婢素知娘娘是通透的性子,为何偏偏在这儿生了糊涂,奴婢与两位公子相交甚好,到底是朋友情谊,而娘娘是两位公子的妹妹,这份亲情怎能轻易割断?”紫玉目光敛住,叹道:“你什么都好,就是不该心好。”
忽见锦离转念一问:“娘娘可知那日皇上为何赶得及?”紫玉茫然摇了摇头,锦离道:“是胡夫人,若不是她打发了宫人在私底下相传,又怎么会惊动了圣驾?”紫玉恨恨道:“本宫早就该猜到是她,她想坐收渔翁之利,这招当真狠毒。”又对锦离道:“也罢,如今脱了那是非之地倒也自在,只是姑娘定要小心胡姬,洛府那场大火确实有人蓄意所为。”
☆、六十二章:踏青无侣草萋萋(三)
紫玉虽未言明,但那句话像是一声闷雷在锦离耳边炸开,久久回响耳际。她蓦地一惊,生出一身悸汗,本能的伸手抓了抓,却是墨黑一角,耳边依旧传来温和的声音:“离儿,我在这儿,你不要怕。”
锦离蓦地睁开眼,倒将嬴政骇了一跳,他俊逸的脸上似有几分焦色,目光柔和温软,问:“看你这一头的汗,可是哪不舒服?”锦离坐起身来,嬴政拿了个大靠枕给她靠上,声音温和,道:“我本来想早些回来,只是又被一些事给耽搁了,这不一处理完就忙着赶回来看你。”
“我今天去看了玉妃。”声音涩哑粗噶,几不可闻。嬴政神色有些不豫,道:“好端端的提起她做甚么?”锦离只是怔怔的瞧着他,心中却有千丝万线叫她摸不着头绪。微红灯下,照见她侧影极美,那乌黑如瀑的长发迤逦垂下,恰好将她一张盈盈秀脸掩去了一小半。嬴政只觉得她模样清丽婉转,忍不住伸手将她揽入怀里,动作却是极轻,道:“朕说过,不管她是谁,只要胆敢伤害你,定叫她以千百倍的痛楚偿还。”
锦离伏在他怀里,听得他心跳紊然有序,忽然直起身来,一双温软的双臂已揽在他的颈中,唇上香气馥郁,辗转间唇齿相依。嬴政只觉呼吸有些停窒,唯觉胸*有一股热火迅速燃起,搁着那件薄薄的衣衫,触到她腻滑如脂的肌肤上,顿时*汹涌,再难抵挡。
他的气力大,似要将这几日的煎熬都发*来,骇的锦离低低呼了一声,便又吻了回去。像极了两个孩子因受不得委屈而将那种怨怼发泄到对方身上,任是如何都不肯退让一步。
漫漫长夜,他拥她入眠,那一种入骨相思,哪怕是饮鸩止渴,他也甘之如饴。
许是太累了,不一会儿便伏在他怀里发出均匀的鼾声,嬴政亦不敢大动,生怕吵醒了她。偏巧这时,赵德隔着那织锦的帷幔唤了声:“皇上。”嬴政蹙着眉,声音压得低低的,问:“什么事?”
赵德低声道:“殿外九公主急见。”嬴政听后,心下已是明白了几分,道:“你去叫她等着,朕随后就来。”赵德答应着退下后,嬴政已经起身,虽然放轻了动作,到底还是惊醒了枕边的人,见她定定的看着自己,嬴政旋即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温和道:“我去去就回。”
外殿虽生了壁炉火盆,到底不如里头暖和,见嬴政只披了件绸缎大衣裳,赵德忙将手炉捧了过来,嬴政接过后这才走到蝴蝶面前。蝴蝶披了件月牙色的大麾,脸上已是微微泛着红晕,她向嬴政盈盈一礼,道:“父皇已将蝶儿许配给蒙毅将军,为何却又将他关押进大牢?”
嬴政神色如常,道:“那你可知朕为何要将他关进去?”蝴蝶低声道:“因为他不愿意娶蝶儿,因为他心中早已有了心仪的女子。”嬴政轻叹一声,道:“朕不管他心仪的女子是何人,既然朕已下旨赐了婚,那么,他要娶的女子只能是你,若是抗旨不遵,就是死罪。”
蝴蝶微微一颤,道:“父皇,您是皇帝,自然没有人敢忤逆您,可是蝶儿的终身大事岂能由一道圣旨来决定,这对蝶儿,对蒙毅,对他心仪的女子,都不公平。”嬴政心疼的看着蝴蝶,问:“蝶儿,父皇只问你,是否有意与他?”
蝴蝶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小女子的娇羞,道:“蝶儿喜欢他,纵使世间男子千千万,蝶儿也只愿与他一人相携一生。”嬴政点头道:“你放心,朕不会定他的罪,朕只是让他去牢中思过,等他什么时候想通了,自然会放他出来。”
“可是……”蝴蝶神色依旧担忧,嬴政冲立于旁侧的宫娥的摆了摆手,道:“夜深了,送公主回去休息。”那宫娥应声后走到蝴蝶面前道了句:“公主请——”蝴蝶欲言又止,只得向嬴政又施了一礼:“请父皇早些休息,蝶儿跪安了。”
待得嬴政返回内殿,只觉一股冷风袭来,凉意入骨,却是锦离赤脚立于窗前,清华如水照在她身上银光灿灿,一时之间竟不知是人是仙。
她同样回望着他,漆黑如墨的眸子直直的盯在他身上,仿佛盯得不是人,而是旁的什么东西。被盯得久了,嬴政神色略略不豫,大踏着步走到她身边将她打横抱起,不过几步之间又将她扔回榻上,声音异常冰冷:“夜还长,你再睡会儿,我去外面看会儿折子。”
嬴政正欲转身离去,岂料锦离纤纤素手已拽上了他的衣角,他不禁蹙眉,却见锦离道:“我想去看看他。”顿时嬴政脸上骤然凝结,旋即又恢复如初,道:“好,我答应你,明儿一早就让赵德带你去看他。”
☆、六十三章:踏青无侣草萋萋(四)
望着最后那一抹消失的背影,她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往事却如藤蔓缠绕,每一条细细的藤蔓又都像是一条毒蛇吞噬着那些过往的记忆。她只记得,月夜长寐,她于娘亲膝下承欢,听闻那一声声叹息,她不懂,但是她最幸福的日子。娘亲病逝那日,纤细腻白的手掌紧紧的握上她的小手,那样紧,生怕突然就会消失。
那是她第一次面对生离死别,异样的仓皇无措之力袭便全身,却也只能徒劳的抓了抓衣角。身边的洛老爷默然看着病榻上的人,柔和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痛楚,只听她说了句:“明鸿,是我辜负了你。”声音低沉暗哑,如梦呓一般。
到底深深的爱过,如他,寻得半世只为一人一生,足矣!
锦离不知何时又睡着了,不过三四个时辰,只觉得像是过了一生,那么长。但闻耳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睁开眼,见香兰正捧了衣服侍立旁侧。香兰见她醒来,欣喜之余不免又有些担忧,道:“姐姐,皇上吩咐了赵公公前来带姐姐去看蒙将军。”
锦离“唔”了声,问:“皇上可是整晚都在殿外看折子?”香兰点头道:“奴婢来时见皇上正准备去上朝,怕是看了一整晚。”
锦离不再说话,由着香兰换了衣裳,又由赵德引着行至黄门。
本就到了年下,停了办公,所以只留了五六名戍卒看守。因是奉了圣谕,那些戍卒早已出来躬身行礼,锦离向他们均打了个千儿,道:“奴婢想去探望蒙将军,还请大人前面带路。”其中一名戍卒朝着赵德看了眼,见赵德微点头,他道:“请姑娘这边走。”
昔日的场景相继浮现在脑海,那个噬血的刑审房,那几名狰狞的戍卒。锦离每走一步便犹如走在刀刃上,寸如刀割。香兰只觉扶着锦离的身子有些微微颤抖,不由的加紧了力度,心疼的低低喊了声:“姐姐。”
锦离尽量保持镇定,转过头来对她施以微笑,香兰姣好的眉目骤然紧锁,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蒙毅因抗旨不遵被关在最里面一间单人牢房里,只等着开春后提审。见戍卒打开牢门请辞退出后,她转过身来吩咐香兰留在门外,随即径自向里面走去。晦暗角落里,蒙毅盘踞而坐,微阖双眸,觑见他刚毅瘦削的下巴削的更尖,仿佛那刀斧雕刻出来的工艺品。
锦离忍不住喊了声:“蒙毅。”声音极轻,却如千斤坠物狠狠的砸进心底。蒙毅缓缓睁开眼,原本蹙起的眉心这才稍稍舒展开,声音温和如初:“离儿,你怎么来了?”
一想到昨晚嬴政与蝴蝶的对话,她便忍不住问他:“抗旨不遵可是死罪,你怎能这般糊涂,为什么?”语气有些哽咽,锦离顿住,晶莹的眼泪早已溢上眼眶。蒙毅倏地心下一痛,走到她面前,替她将那滑落的泪珠拭去,心疼道:“因为我的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女子,纵然她是令人敬仰的公主,我做不到,离儿,我真的做不到。”
锦离替他整了整衣衫,道:“不,你能做到,你是朝中重臣,你还有自己的抱负。若是你娶了公主,那你就是皇亲国戚了,不仅会得到皇上的重用,就连蒙氏一族也会因此得到庇佑,难道还怕得不到施展的机会?”蒙毅露出一丝凄凉的笑意:“你当真以为皇上赐婚只是为了与蒙氏联姻?自昭襄王时蒙氏便效忠于大秦,若想联姻又何必等到现在,皇上之所以赐婚不过是忌惮我对你的感情。”忽然他一把将锦离揽入怀中,低沉道:“若是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抱负?离儿,我不要名利,更不想成为什么皇亲国戚,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四下静极了,但闻那高高的窗外,北风像是发了怒似的直往里面吹,锦离不禁打了个寒颤,未等开口,却听身后传来惊慌的声音:“公主……”
锦离心下徒然一紧,待看过去,只余了那一抹柔弱且倔强的身影。见蒙毅仍旧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全然不顾跑出去的是何人,锦离一时间愁思万千,终是咬了咬唇追了出去。
望着锦离消失的背影,倏地一下他颓然跌坐下去,修长的手指死死的扣在地上,隐隐听得那泛白的指节发出‘咯咯’响声,仿佛每一声都在向他发出抗议。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锦离再次出现在他面前,额头上有汗珠渗出,显然是跑的急了。只听她道:“九公主性子温婉娴熟,待将军更是情深一片,还请将军仔细考虑周全才是。”仅一声“将军”已将她的态度表明,蒙毅讪笑一声,问:“你和皇上可是情深一片?”
锦离点头道:“我喜欢他,只想陪在他身边,哪怕有一天他的心思不在我身上了,我也定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决定。”蒙毅叹道:“我早该看出你喜欢上他了,罢了,只要你幸福就好。”
锦离眸中闪过一丝焦虑,问:“公主那……”他又是一声长叹,旋即恢复神色,道:“请皇上放心,我蒙毅定不负皇恩。”
☆、六十四章:踏青无侣草萋萋(五)
年下甚是热闹,胡姬一连数日忙着操持节下诸事,好不容易到了初八才喘了口气。竹影刚侍候她换去了吉福,见她又吩咐身旁的宫娥道:“晓谕六宫,本宫要在念菊斋行家宴,另外再去华仪宫请九公主,就说郑妃娘娘不在,本宫要替行了作母妃的职责。”
宫娥退下后,竹影替她换了件便服,便扶着她去了念菊斋。当值的内官见胡姬后忙朝里面唱道:“胡妃娘娘驾到。”众妃子早已在此等候,听到这声喊纷纷步下台阶行礼,胡姬笑道:“各位妹妹快快请起,今日不过是家宴,用不得这般拘礼。”
众妃子皆道了声“是”后簇拥着胡姬进至斋内,待她刚坐下,蝴蝶由碧青扶着已经走了进来。她先向胡姬盈盈施礼,又向众妃子略略施了一礼,坐在首位的胡姬朝她招了招手,道:“蝶儿,来本宫这边坐。”
平素里大家相聚的机会不多,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唠起了后宫里的闲话,安妃看了眼坐在中间的端妃道:“姐姐如今可是圣眷优隆,皇上三天两头赏赐姐姐,可真是忙怀了那群奴才们。”端妃行事素来低调,经安妃如此说,只得赔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