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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慧仰头,看着阳光灿烂的天空。皇兄最后的遗诏,传位于平王世子杭荃。她把遗诏和平江防线上二十万神策天策精锐部队的调兵虎符缀进腰带,便是以防鄢霜鄢霁逼她搜身。
杭慧不禁苦笑,皇兄这个皇帝,说来,做的当真失败。不说养了鄢氏一族这样的恶狼,甚至最后,连一个合适的继承人也找不到!太子皇兄、三皇兄死于夺位之中;四皇兄悲天悯人,在皇兄即位的第二年就去了归尘寺为大宁祈福;五皇兄寄情山水诗画,若是传位于他,估计第二天他会直接把皇位送给鄢家;六皇兄几年前便已过世;七皇……
七皇弟比她还小半岁……
杭慧无奈地一叹,最终,也只能选了平王的世子——虽然,平王叔因为私军的事情还在牢狱之中。
罢了,罢了。她是杭氏的公主,又如何能令杭氏江山落入外人之手?不知朝中哪里是鄢金二家爪牙,敌我不明,再无人可信,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于是躲藏数日之后,她叩响了青山书院的山门……
她要吸引住鄢家金家的注意,在宣化广场制造混乱,为杭荃出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只要杭荃能出城,手持虎符调来神策天策的精锐之师讨佞,那么一切,还都有机会。所以她今天,哪怕身死,也要挑起足够分量的事端,拖住禁卫军!
“咚!”
“咚!”
“咚!”
……
在宣化广场上,杭慧带着二百士子声讨鄢氏佞贼的时候,杜家的少爷们挥起了京城启城府门前鸣冤鼓的大锤。
“岭南杜氏第十八代孙,杜瑀、杜玠、杜玬、杜琅,为我二叔(伯),岭南杜氏第十七代孙,前太子太傅杜讳温德,鸣冤!”
平息了八年之久的太子意图谋逆案、千禧党禁案再一次被翻了出来。不再是之前被动的措手不及孤立无援,岭南杜氏在经过三个多月的筹备,在杭离在京城打出“清流擎天之柱”的名声之下、在悄然联络诸多昔日杜太子太傅的门生故交之后,趁着义军高举“讨佞勤王”的大旗举兵起事、杭慧大长公主闹出“鄢氏矫诏篡位、弑君谋逆”事件之时,也横插一脚,将矛头直指“千禧党禁”的“罪魁祸首”鄢氏一族,状告鄢氏弄权,蛊惑先帝,诬陷隐太子、陷害忠良,欺压寒门等一系列滔天罪状!
义军、公主、杜氏,三方势力代表着的不相干系的三股力量,在这一天里,不约而同地把炮头同时对准了鄢氏!
义军,是万千穷苦的流民贱民,是王朝庞大的最低端的阶层;
公主,皇家最有发言权的代表,是王朝最高统治阶层的核心;
杜氏,是天下寒门士子的领袖,有王朝最广最强的舆论力量!
当这三方汇聚在一起,便可谓是——
民心所向!
而最初打算拿着鄢氏扎筏子,为举兵找一个好听一点的名头的杜嫣万万没想到,事情居然出了这么多变故。杜嫣知道,鄢家不会因为她的讨伐而倒。百年的底蕴有多少她不清楚,但是起码鄢霁有多少处狡穴她明白。而鄢家也没有能力报复她义军,他们有多少对头,她也有数。
杜嫣原本计划借着鄢氏谋逆,打出讨佞勤王的旗号,令京城激起风浪,争论不休,为义军赢得发展的时间,笼络人心,争取到更多的筹码与朝廷谈判。之后联合金家或是南派,于江南形成互相牵制之势。
然而几方庙算,杜嫣算漏了天真浪漫却不一夕长大的福灵杭慧;鄢霁算漏了早已“投水身亡”的倾蝶杜嫣;鄢氏金氏算漏了野心勃勃的岭南和杜家;更不会想到因为杜嫣和杭离的相遇提点,阴错阳差之下,令岭南杜氏不费吹灰之力打开了京城的局面!
几方云动,层层叠加影响之下,事态像脱缰的野马,收势不住,向着一个众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向发展。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无论明处暗处,处处硝烟弥漫。残阳夕照,红云弥天。绫罗零落卷泥污,苍歌一曲祭亡魂。江南遍地的战火,已经点燃。
……
京城之中你方唱罢我,登场闹得风生水起沸沸扬扬;义军的临时行辕里,同样是争论不休。
漏风的破土地庙里,呆板粗拙的土地泥塑油漆斑驳,甚至一条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敲掉做了借宿的乞者临时的枕头。粗瓷大碗里的热水冒出白腾腾的热气,与众位裹着棉袄拍案骂娘吵吵嚷嚷的壮汉们口中不断喷吐的哈气连成一片。
义军最高的精神领袖忠王杭亭愣愣地缩在角落里,不时哆嗦着呵一下手搓搓,迷茫地听着他的“部下”们在当中临时搭起来的大桌子上拍桌子挥拳头地骂架——哦不,应该叫讨论作战方案。
寒风很大,吹得摇摇欲坠的破窗更加摇摇欲坠。但是呼啸的风声再大,也压不住一众“将军”们的“讨论”声。
“阮二的眼睛是被涴州的金银美女糊住了么!驻军不前,他是在等着禁卫军搬来救兵吗!”
“看看这个,晋慈部下有异动……”
“第四军与第三军又发生摩擦……”
“成立军法总司的事情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
“我们第二军减员严重……”
“减员严重?你他娘的前天才征了两万新兵,半个月前才把西北投靠来的一万多人划给你们第二军,你***还有脸给老子说减员严重?”
“招降和谈?不可能!叫使者回去,就说鄢氏不灭,绝不罢兵!……接着你刚才说的继续。”
“不能一味扩张兵员,军队素质、协同作战能力更重要!再说一遍,我们不需要一群只会拿着镰刀拼命的莽夫!”
“不用镰刀?战刀呢?从上个月就说快了快了,你给个准信,那五千把刀到底什么时候给我们配上?”
“就是,说给我们的三千长矛呢?没影!青龙王,你不能什么好东西都往你们第一军拨拉吧!行,就算你护着第一军,你的兵老子不说啥,那第三军呢?骑兵一股脑往第三军送,不就是马老三他是你们运石出来的嫡系么!那俺们这些算啥?”
“娘希匹,老子昨天还拿着八天前卷刃的斧头砍人!哪个眼瞎的说第一军不缺武器!”
“武器紧缺问题不止你们第二军第四军!第一军第三军同样紧缺!不存在偏袒谁不偏袒谁的问题!”
“赵涣你别忘了,第一军十万余人,承担北方着全部作战任务!作战强度、武器损耗速度比你们第二军第四军加起来还多!”
“我第三军追击神策军残部,没有骑兵你叫我们掂着两条腿去追神策四条腿的战马吗!”
“我不管!老子部下的武器装备不上……”
“第六军那帮神策的癞子也忒欺负人!……”
“神策的大爷们,老子伺候不起!”
“要我说咱们现在什么都不缺,不赶快享受,还拼死拼活的干什么!”
……
聒耳的声音恨不得把破庙漏风的屋顶掀起来,直接飞到启京把“鄢氏佞臣”一窝子全砸死。杜嫣忽然有种感觉,哪怕她尽力避免重蹈农民暴动的覆辙,但是事情,已经越来越朝着不可驾驭的方向发展。
“报——”一声带着惊恐地喊声突然闯进来,“玄武王,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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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更新时间:2014…5…26 8:23:46 本章字数:12745
明楚历1008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悫鹉琻晓
尽管当日禁卫军出动,抓捕“冒充公主、聚众闹事”的“青龙逆贼”。但是由于宣化广场上聚拢的百姓和士子太多,纠缠之时,天牢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轰隆隆的炸雷声,浓浓的黑烟与火光直冲九霄。于是看热闹的百姓们呼啦啦地潮水一样又朝着天牢方向涌去,瞬间冲散了禁卫军的队形。混乱之中,“冒充杭慧大长公主”的“逆贼”“心虚”逃窜,不知所踪。
之后,皇家认证的正牌杭慧大长公主乘着华丽精致的步撵,带着浩大的公主仪仗前往归尘寺为“病重”的太上皇祈福,并为英勇平叛、不为反贼谣言所惑的忠正将士们祈福,为大宁江山祈福……
金凤香的香气飘洒了一路,隔着像是流淌着碧水的光泽一样的华美的帷帐,京城的百姓们有幸亲眼目睹了一把皇家最尊贵的公主的朦胧倩影。
但是有人信,也有人不信。“杭慧大长公主”一事争论不休暂且不提,另一件事却容不得放半丝烟雾弹。
杜家这次似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必定要朝廷对当年的“太子意图谋逆案”与“千禧党禁”做个解释。尤其是当年对杜太子太傅的处决,杜家人认为证据不足、定案草率,必定要朝廷重新审理,给岭南杜氏,给大宁千千万万的寒门学子,一个交代!
好嘛,又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了。大宁千千万万的寒门学子,荣幸地被岭南杜氏代表了。
于是在鄢氏掌控下的朝廷的回应也很大帽子:此案当年由先帝御笔亲批,杜氏一门是在质疑先帝的决断么?
先帝,当今的小皇帝的亲爷爷呀!骨头都凉透了的先帝,居然神奇地散发了他的余热。
这个帽子,岭南杜氏敢戴么?
当然不敢!
立即转移问题矛头:鄢氏小人欺上瞒下,祸乱朝廷……
皇帝必须永远都是英明伟大滴,包藏祸心的永远只能是佞臣!
鄢氏立即回应反击:我鄢氏一族一片忠心日月可见天地可表!若包藏祸心,有负大宁,情愿断子绝孙!而你岭南杜氏,时隔九年,旧事重提,未免不合道理!
……
灿灿庙堂之上,杜氏与鄢氏唇枪舌剑地打起了口水唾沫仗。杜氏鄢氏针锋相对,金氏偶尔帮腔:
杜瑀、杜玠、杜玬、杜琅,兄弟联手,步步紧逼;
鄢霁、鄢霖风仪不失,从容以对,绝妙反击;
金昱插科打诨,谈笑间转移矛盾,言语处处处陷阱!
当真是好不热闹!
杜氏有恃无恐,鄢氏纵然权倾朝野也无可奈何。杜氏的根基在岭南,与岭南王府同进退,自成一国。这样的节骨眼儿上,若是惹怒了岭南,几十万大军越过长阴山脉,百孔千疮的南宁绝对是吃不消的。
朝廷上双方僵持不下,谁也占不着好处。于是岭南杜氏说,既然高层路线打不通,就走群众路线吧。
于是自十二月二十二日开始,青山书院、白石书院的寒门士子们示威游行、静坐抗议不断。
杜太子太傅当年桃李满天下,当世鸿儒、清流支柱的名声不是白吹的。他的画像至今被供奉在书院之中供学子们瞻仰,他的文章至今被收录在模本之中被士子们研习。近年来,随着千禧党禁风波渐息,士子民间,为杜太子太傅昭雪的呼声越来越高。
而今杜氏振臂一呼,可谓众望所归。不说一呼百应,响应声援之声不绝如缕,丝毫不夸张。
随着消息以阻挡不住的态势迅速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人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鄢氏一族。
所谓三人成虎,何况是几十万的“讨佞义军”、皇家公主的“泣血控诉”、大儒的不平之冤?更逞论杜嫣一封真真假假的檄文,由不得人不怀疑,毕竟,鄢氏是有“前科”的!
越来越多的百姓怀疑鄢氏临朝的合法性。于是游行静坐示威的队伍,从开始的几百士子逐渐扩大,百姓们陆陆续续加入进来,要求鄢氏接受御史台、大理寺、审刑院和刑部四方会审,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甚至有人提出,鄢氏无德不足以辅政临朝,希望由杭氏宗亲摄政!
杭氏宗亲?除去像杭慧说的那几个靠不住的兄弟,除去大行皇帝留下的几个小娃娃,除去先太子年仅八岁的小萝卜头,除去在天牢里被“烧死”的平王一门,除去远在北方的昌和太上大长公主,除去在归尘寺或是“祈福”或是“静养”的杭慧、杭静大长公主,除去……·掰着指头查查,杭氏,哪里还有“宗亲”?
咦?好像还真有!
当游行的队伍路过岭南杭府的时候,有人眼睛突然一亮!
岭南杭氏,那也是姓杭的呀!真正正正的百年王府嫡亲的杭氏血脉!
……
百姓们再一次沸腾了。
民间要求岭南王与鄢氏共同辅政的呼声越来越高。无数百姓和学子被组织起来,成群结队地涌向宣化广场、鄢府、岭南王府。哪怕启城府尹、禁卫军、中央军、甚至天策军纷纷出动维持秩序,京城的局面,还是彻底失控!
岭南人的行事手段,向来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定是一击必中!
从这一点上不难看出,杭离,是继承了岭南王与杜氏的杀伐果断的。
十二月二十八日,岭南王府一改之前沉默旁观的态度,岭南老王爷,出山了。
吱呀一声,沉重的黑漆大门被几个小厮合力推开,拄着龙头拐杖的岭南老王爷健步走出。金灿灿的猛虎栩栩如生,似乎隐约能听见那一声不禁让人灵魂一颤的林间长啸。岭南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