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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山沟沟里。”
“可否说得再详细一些?”执着地打破砂锅问到底。
“在下十二年前恰巧经过一处山沟沟,遇见了一个弃婴,见着可怜便收做了徒弟。”
“小施主说她的父母是生怪病死的,如何被弃?”
季越向来对外人客气有礼,大方得体,不知今日是不是有些上火,能明显感觉到他对如空的不耐烦与敷衍。他随口“哦”了一声,又补充:“她爹妈死在边上,与被弃无异。”
我欲张口维护如空,立即被季越凶巴巴的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能在心里骂着自己没有出息。季越则以师徒告别外人勿扰为由,最后将如空半推半轰请出了房间,如空出家人,以德报怨,边走边回头提醒他:“阿弥陀佛,小施主的胃现下不能吃太甜腻之物,粥在厨房熬着,一会儿会有人送过来……”
砰——!
门声震耳,余音绕梁。
“师父,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出家人。”入夜之后,外头又冷了几分,我把床上的棉被裹在身上,裹成了个球,盘腿坐着看季越。
季越抱之不屑一笑,道:“为师倒是不知道阿迷的口味如此特别,竟是喜欢出家人。真真叫做胳膊肘往外拐,枉为师忍痛把玉石行里那块上好的和田暖玉送给了知县,白白打了水漂。”
咦?
“不是一万两银子吗?”
季越愈发不屑,嗤鼻:“为师会送钱这样的俗物?”
送银子的,不是他?!
季越大约看我一脸受伤,自愧不如,遂又改口说:“一万两银子?!开玩笑,这级别的,为师最多送五千两。”
于是,我整个心肝脾肺肾都跟这隆冬腊月里的一棵枯树般拨凉拨凉又死气沉沉。
私以为,这师徒是没办法做下去了。
但,古人常说,绝处逢生、柳暗花明,是鼓励我们不轻言放弃,要对生命充满希望。季越旋即递给我一块樱桃糕,笑得比狐狸还狡猾,只听他说:“阿迷,不急的,为师想过了,那呆和尚处虽然下不了手,可他把你们送到京城就要功成身退,以后的事情……宫里说了算。”
我眼睛闪亮,“师父的意思是……!”
他点点头,拍拍我肩膀上的棉被,叮嘱我:“所以你暂时就跟着大伙儿乖乖进京,别再捅娄子惹人注意。为师会一路相随,咱到了京城以后买通宫里管事的太监,别人要选上难,你要落选还不容易?这些钱你先拿着,见机行事。”
我低头想了想,觉得季越这话除了“呆和尚”三个字不对之外,其他说得十分有道理。事情不到最后都有千万种可能,死刑犯上了断头台只要人头没落地,随时都能劫法场,是不是?遂收了银票,吃了口樱桃糕,精神顿时恢复不少。我想,再不济就在宫里出点洋相,哪怕脸丢尽名声毁,若为自由骨,两者皆可抛。只是——
“师父,你快瞧瞧我的脚上是怎么回事!”
那七颗形似黑痣的不明物体,总是我心里的一根刺,拔不掉卡在哪儿难受得紧。
大老爷们见我脱袜子,形同闪电,咻地略到远处,神情嫌弃无比。我忍不住又想起了如空的好。季越从寇远那儿掳走我的时候,已经八岁,读书写字做饭穿衣洗澡都养成习惯,生活自理,丁点不用他操心。
所以他看了一眼先感叹道:“你脚底有那么多痣,好奇葩。”好像觉得我天生就是这样的。
我郁闷,“这不是痣,师父你看看我是不是中了什么毒?哦……你是不是趁我不注意又偷偷下毒玩了?!”他教我用毒的时候,会偷偷给我下毒叫我以身试毒。
季越扬起脸,“切”了一声,不屑于跟我争辩那些有的没的。他尽管大部分时候没有寻常师父该有的样子,但一本正经起来还算靠谱,沉色问我:“突然生出来的?”
点头如捣蒜。
“手伸出来。”季越命令,我乖乖伸手。他先看了看我的手掌心,然后把我的袖子撸起来,冰凉的一只手搭在我的脉搏上,静静诊了一会儿,眉头作紧,良久不语,只摇头。
我心里十分害怕,怕他说出什么命不久矣药石无灵的坏话。
“师父?”
他抬眸,俊脸无颜色,问我:“什么时候出现的?最近谁碰过你没有?”
“就今天我脱鞋子的时候才看到,前天我洗脚的时候还没有!”我认真回答,至于谁碰过我……“师父你指哪种碰?撕衣服那种还是摸小手那种?”
季越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在那儿跳,直射过来一个凌厉的眼神,我摊手无奈道:“今天唐熙和如空碰过我,昨天衙役也碰过我,算到前天的话,师父在我脑袋上给过一个板栗……还有,阿飘跟我睡了一晚上,她也碰过我!”
我百思不得其解,抱着脚丫子打量,每一颗黑痣的大小与芝麻差不多,合在一块儿看上去,成串而非芝麻大饼那般成团,串起来的形状,有点像条蛇又有点像个勺子,我一时毫无头绪,复抬头望向季越。
“宋之飘人呢?”
“……不知。”
季越冷笑,“为师好像从前跟你讲过农夫与蛇的故事,今个儿自作自受,活该。”他是明显怀疑阿飘对我做了手脚。农夫把快要冻死的蛇捂在怀里,蛇醒过来咬了一口农夫,农夫就这样傻傻被毒死了。阿飘也这样咬了我一口,可比当时我在公堂上出卖她狠上数倍。原来她不是以德报怨,而是十倍奉还。
“师父,这到底是什么毒?”
“为师,其实不知道呢。”
“那你和宋之飘有什么仇?”
“为师压根不认识她!”
……
这天晚上季越陪我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他难得态度和善温柔,给我一个劲的布菜,还说了许多嘱咐的话,给我打了许多投机取巧的比方,说白了他是根本不相信我的智商能应付选秀这件事情。说的最多的一句是,阿迷,你乖乖进京就好,为师会给你打点好。
告别时,我拉住季越的衣袖,恋恋不舍。头一次对他说煽情的话,“师父,能做你的弟子,宋小谜觉得很幸运。”
季越那一瞬的神情,略略有些呆傻,甚至貂裘上沾了一瓣梅花也不无知觉,就站在雪地里,恍惚不已。正巧冬雪又飘然落下,在月光下衬托地几分清冷几分静谧,季越的一度风华,与风花雪月融在一处,分外好看。
当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五岁的时候,在沉醉东风观里,我和赵小葱打架,寇远正焦头烂额地给我俩劝架,这时突然杀进来一个黑衣人,一掌拍碎了观里最名贵的一张桌子,杀气重重地威胁我们:“把人交出来。”
寇远把我和赵小葱推到身后,只听他风轻云淡地回答:“什么人?”
我正惊讶,那黑衣人无声无息略到我面前,伸手就要来抓我,梦里的场景就跟现实无异,我尖叫一声,猛然惊醒过来——“魔教教主不要抓我!”
一身虚汗。
第十五回 马不停蹄的人生
更新时间2014…9…24 13:01:31 字数:4436
自然没有人要来抓我。
屋里静谧,屋外月光照在白雪上,使得清冷的白光反射到窗户上,倒也不是漆黑。
我辗转几次却怎么也睡不着,就爬起来披上外套,点了盏灯坐在桌子边认真琢磨。
第一呢,那一万两银子到底是谁出的?不是季越,还能有谁?难道是我爹娘?【作者:是贺老板啊!!!!】
第二呢,阿飘为何要在我的脚上捣鬼?我虽然知道当初她死赖在玉石行不肯走便是有目的的,可一点猜不着竟是为了今日的结局。总觉得以阿飘那和我不相上下的智商,在季越眼皮子底下,做不成这桩事儿。
扑朔迷离,实在扑朔迷离。
所以说,动脑筋这桩活儿果然不太适合我,我想到脑袋一阵抽风似的疼,遂拿了桌子上那盏油灯,又想出去透透气。岂料外头风十分大,一打开门寒风迎面而来直接扑灭了我那盏灯,身子也跟着打了个哆嗦。“嘶,好冷!”我抱着胳膊,一边跺脚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无垠的星空,真是星光璀璨,但深感那幕天席地的肯定比不上陌生的被窝里舒服。
打了个喷嚏,折腾着正要转身回屋,余光瞥见墙根有个黑影,一瞬间毛骨悚然,不假思索盯着那面墙就凶悍吼道:“谁在那儿?!”季越教过我,斗人和斗狗斗鸡斗蛐蛐都一个道理,就是先赢气势再讲实力,气势上赢了那便可以事半功倍。季越说,这世上没有鬼,若真有也就只有胆小鬼。【作者抓狂:是贺长衫啊贺长衫!!!】
可季越没有告诉我,像我这样的,最大的无畏,来自于无知。
话音刚落,黑影一闪而过,仅剩下积雪掉落的扑簌簌声。
我三脚猫的功夫,根本追不上,也没有胆子追,赶紧回身把门栓了,窜进被窝里背朝门眼不见为净。
天蒙蒙亮的时候,老王在外面喊:“宋小迷,赶紧出来,我们要出发了。”我昏昏沉沉里应了一声,卯足劲坐起来,忽觉今天起床方式有些不对,似乎是昨夜里受了惊吓又受了凉,今朝头重脚轻,浑身发颤,软绵绵又倒了下去。
等到外面嘈杂不已,又有人声响起,“人都到齐没有?”是胖纸县的声音。
“回禀大人,只差一个宋小迷。”
知县老爷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调子,显然十分跳脚:“她又在闹什么?!”脚步声腾腾腾走到我的房门口,直接推开门冲进来,便瞧见他一脸怒气张口能喷出火来。
我把整个人放在被子卷成了蛹,在那儿扭了扭,拖着重重的鼻音对胖纸县道:“大人,这次没闹,真病了。”
“……”
可倒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病,因祸得福享受到了与如空和尚同坐一辆马车的待遇,如空当时听闻胖纸县回报:“这丫头又不知道在耍什么花样,御史大人您既然在选秀上看好她,可得看紧点。”
如空不语,手掌沾了沾我的额头,直接让人扶着我上他那辆马车。
私以为,这病生的十分好,从来没有今日如此高兴能生个病。
在车上我问如空:“如空大师,你师父方圆大师从前对先皇太后当真说过那些什么有后土星从七元解厄星处出的话?是胡说八道?还是肯坑蒙拐骗?”
如空无奈地看我一眼,认真严肃回答我:“出家人不打诳语。”
那我就不懂了,“这七元解厄星到底是什么星君?”
如空还是那个表情,“阿弥陀佛,七元解厄星也就是北斗七星君。女施主若想知道这七元解厄星到底长什么样,今夜贫僧可以指给你看。”
匡拉儿当,我的小心肝摔落在地上成了千百片。
还用得着等晚上天黑了再看星星吗?我直接把袜子脱了给你看呗!难怪老觉得脚上那不明物体长的太听话,太像个什么东西,一时没想到,这会儿终于开窍——原来是北斗七星!
“如空大师,小女子觉得自己与道家渊源颇深,说不定身负北斗七星的使命,恳请大师的马车停一停最近的道观,小女子还是去当道姑践行使命吧。”
※
从绿颐城到京城,按照我们这行人的前进速度花上大半个月的时间。我一路都问如空会不会经过六月城,如空一直说不会。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因为那样的话我就不能去找赵小葱。
不光是今次这件事情,我想去找赵小葱很久了,始终记得他说的那句,“我在这里等着你回来。”而这些年和季越天南地北,他好像故意不让我和赵小葱与寇远再有联系,每每我说要回六月城,他都选择性失聪不加理会。
也不知道十三岁的赵小葱变成了什么模样,是不是还是比我高大半个头,是不是依旧一副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的盲目优越,是不是也在吃着黄牛肉和樱桃糕的时候突然想起我。
我问如空,“大师,你不觉得我这脚上的北斗七星长得也太像北斗七星了一点嘛?”
如空不理会我,他一般打坐念经的时候都不会理会我,就算我把马车拆了。
这批秀女一共有一百三十八人,她们都说,这宋小迷哪里像生病的人,活脱脱一只毛猴子,怎么还让她赖在如空大师的马车里不下来。可如空没有发话,我就是不下来,她们拿我都没辙,最后我的结局只有一个——那便是被所有秀女孤立。
女人就是这么小气的生物。
我在如空的马车里吃着给如空准备的素饼,味道十分好,两个小沙弥缩在角落里像看洪水猛兽一样看我,我可以从他们可爱的小脸蛋上看出他们未来对于女人这种生物的唯恐避之不及。我对在他们童年造成的那丁点阴影和三观扭曲感到十分惭愧。
“和尚大人,你不去别的地方选秀女吗?你不是专门选秀女的侍御史大人吗?”我把素饼渣渣偷偷抹在黄灿灿的桌布上,继续骚扰做功课的如空。
其中一个小沙弥看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