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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玲珑-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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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百行敲敲身旁的暖气管子,说:“晓日,你不是不知道。骨髓是什么?是一堆复杂而油腻的烟囱。我们平常都不理会它。如果它出了毛病,炉子就熄灭了。就这么简单。肉少力气少,吃上几天,补一补,肚皮就会挺,脸蛋儿就会红。可是,要让骨髓硬起来,难。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办法。”
  魏晓日不屈不挠:“先生,您再想想主意!”
  “晓日,在这个疾病的治疗上,我没有办法帮你。甚至可以说,在这个范畴,国内已然没有人在理论上比你知道的更多了。你的治疗方案,我看业已无懈可击。剩下的,就是你的病人的造化了。”先生的声音,像从一个深邃的古洞中发出,一派怆然。
  “是的……我知道……但是,您要再想想办法……您是我的老师,您总是会有办法的……”魏晓日不屈不挠地恳求。
  “晓日,你为什么这样热心?是不是要等得这个女孩子长大了,娶了做妻啊?”师母不知何时端了盘水果进来,虽然有女佣了,她还是喜欢自己动手,特别是对自己喜欢的客人。
  “喔,老太婆,快做好吃的招待晓日,才是你的正事。医学上的事,你不要乱搅,好不好?”先生摆摆手。
  魏晓日郑重地说:“我以前真的不认识这孩子。只是觉得一个如花的女孩,就这样死去,心在泣血。先生,我知道您是喜欢挑战的,甚至可以说,您是喜爱冒险和独创的。面对这样的不治之症,先生是否愿意开创一个医学的先例?”
  魏晓日知道自己走出了一着险棋。以先生的功力和阅历,哪里看不透他这是激将,或者干脆就是一种操纵呢?但他背水一战了,以自己的力量,挽救夏早早的生命,实是再无良策。用寻常的方法,哪里能在先生分秒必争的安排中,再插进一根针?先生虽然喜爱自己,仅喜爱你和喜爱你的病人,那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况且,在最深层的意识中,魏晓日知道,先生是不喜爱病人的,先生喜爱的只是病。
  先生淡然一笑说:“晓日,看不出你还挺滑头的,想逼我老头出马啊。”
  魏晓日假装不懂,不接钟百行的话茬,继续沿着大而化之的路线走,说:“先生,我只是希望您在医学的史册上,留下更辉煌的记载。治死了,家属无怨言。治好了,您功德无量。恕我斗胆,这样的病例,是有价值的。”
  钟百行放下咖啡杯,说:“你又不是她的家属,怎么这么积极地充当说客?你又怎么知道她家能接受任何试验性的治疗方法呢?人和人的差别,可是比人和猩猩的差别还大。”
  魏晓日急得恨不能把自己的心掏出来,以证明所言非虚。但他不能显得太急迫了,这和他此时的身份不符。眼前浮现出卜绣文乞求的目光,他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他直直地凝视着钟先生说:“先生,我知道,做医生的,对自己的病人,不可太过关心。我在心底也修起了这样一道屏障,我会把一般的病人都阻挡在外面,以保持我心灵的宁静。但是,总有一些病人的命运像水滴一样渗透进来,进入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先生,我知道,您的心底,也是有这样一块地方的。作了您多年的学生,我从来没有求过您,但是今天,我求您一次,救救这个孩子吧!”魏晓日说得几乎落泪。他被自己所感动。
  钟先生的注意力缓缓被吸引过去。他也深知自己的内心有一块地方,丝绸一般柔软。
  哦,是的,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哪个病人得以进入钟先生的特别关照区域。不论是首长还是显贵,钟先生知道他们都长着十二对肋骨三十二颗牙齿,既然他们在生理上没有什么特殊,那么,他们有什么资格得到医生的特殊照料呢?当然了,亚当和拔过牙的人,不在此例,前者缺肋骨,后者缺牙。他看看眼球湿润的魏晓日,敲着自己的脑壳说:“晓日,你是我的得意门生。既然你这样为那女孩求情,那,容我好好想一想……”
  钟先生说完闭上眼睛,依旧轻轻地敲着头颅,发出空椰壳一般的响声。魏晓日不敢打扰,甚至不敢言谢。
  师母适时地招呼吃饭。大家寒暄起来,很是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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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途中,魏晓日颇疲倦。支配一个比自己高深的头颅,是很费精神的。他想给卜绣文打个电话,告知她钟教授已答应考虑接诊。想想,还是放弃了。等到一切都更确切的时候,再通知她吧。他这样决定之后,又有些沮丧。因为他很想听到卜绣文的声音。
  在发生了某种特别的事情之后,再次感觉来自那个人的信息,就充满了新的渴望。在一个男子热切的愿望和一个医生沉稳的规则之间,他选择了后者,可情绪上总有遗憾。
  深夜,魏晓日深深的睡眠,被急遽的电话铃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愤怒地看了一下表,凌晨三点。
  他一个翻身接起电话,心想,这是谁呢?病房有了危急情况?值班医生是干吗的?白吃饭的吗!
  “晓日吗,是我。”一个苍老夹带咳嗽的声音传来。
  “啊……钟先生啊。有什么急事吗?”魏晓日惊讶莫名。
  没有极要紧的事,先生是不会半夜三更找他的。
  “我一直在想你白日说的那个病例……”
  “先生,真是谢谢您啊……我代表病人的家属谢谢您啊……”魏晓日牙齿轻轻打抖。多一半是因为刚从被子里爬出,少一半是因了感动。
  “谈不到谢,事情还完全没有眉目呢、我只是想问你一句,你和这家人家确实是没有任何关系吗?”老师的声音显得很严峻。
  魏晓日一时愣住了。老师为什么一再问这句话呢?
  这很重要吗?
  看来是的。
  怎么回答呢?
  出于做学生对师长的礼貌,他必须如实回答。
  那么他和这一家人,到底有没有特别密切均关系呢?
  他想,应该是没有的。对,没有。他和女孩的母亲之间萌发的纠葛,实在都是缘于女孩的病。假若没有这险恶的病夹在里面,他们就是路人。况且,真的。什么也没发生。
  想到这里,魏晓日报坚定地说:“确实没有。以前素不相识,现在也只是平常的医患关系。
  钟百行是了解自己的学生的。虽说心里还有些迷惑,但他没有理由怀疑魏晓日的诚实。
  “那么好,晓日,我想同你谈谈这个孩子的母亲……”钟百行的声音透出纯粹属于科学的金属腔调。
  魏晓日握着电话听筒的手,渐渐颤抖起来。
  第九章
  魏晓日把电话打到卜绣文的办公室。
  “对不起。卜经理不在。请问,您是哪里?”接电话的是姜娅。
  “我是医院。”魏晓日的声调干燥古怪。
  “访问,您是哪家医院?”
  “就是夏早早住院的那家医院,我是孩子的经治医生。请卜绣文女士速与我联系……越快越好!”魏晓日预备挂上电话了。
  “哎,您可千万别挂,我这就给您转过去……”
  姜娅把电话接转到独处一室的卜绣文。
  卜绣文近来太不顺。除了仰仗着匡宗元的魔鬼才能,收益较好以外,其他的商务活动都遭遇到了困境,很多电话是索要钱款的。她只好让姜娅一概挡驾。


  “怎么,出了什么事吗?孩子怎么了?”
  卜绣文声音、身体一齐弓弦般紧张。
  “没什么……我只是想请您吃一顿饭。”魏晓日冷冷地说。
  “不。我不吃饭。没有心思。”卜绣文干脆拒绝。
  “你必须吃。”魏晓日是无商量地说。
  “为什么?”
  “因为,你那天求我帮助的那件事,我找了我的老师钟百行先生。钟先生想出了一个办法……”
  “啊,是吗?那太好啦!我马上去……”卜绣文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打断了魏晓日的话。
  “关于这个方法,我们要尽快详尽地谈一谈。”魏晓日依然毫无热情地说。
  “喔!我马上到医院去找你。”卜绣文激动得很。
  “不要到医院。在医院里,我们无法谈论这件事。”魏晓日很强硬地坚持。
  卜绣文觉得很奇怪。一件和医疗有关的事,怎么在医院反倒无法谈呢?也许,和钟先生对物质上有所要求有关。卜绣文很快按着商人的逻辑,推论了这件事。只要能医治好孩子,她什么都可以舍弃,何止金钱。这样想着,她反倒觉得不在院内很妥帖。“好。我听你的。在哪一家饭店?”
  “在半坡烧烤店吧。它离我们俩的距离差不多。请你马上出发。”魏晓日说着,抢先放下了电话。
  依着商人和女人的双重敏感,卜绣文觉察到魏医生好像不是很快活。为什么呢?难道他不为早早有了一线获救的希望而高兴吗?卜绣文有些疑虑。他也许还有其他的事吧?比如失恋什么的?想到这里,卜绣文涌出一丝惆怅。你总不能要求一个医生除了病人,再没有自己的隐私。卜绣文这样说服者自己。自从到魏医生家里拜访过以后。卜绣文和魏医生之间出现了一种很微妙尴尬的关系。对于一个见过自己身体的男人,女人在某种程度上就把他视为亲人。但对一个拒绝了自己身体的男人,女人又是幽怨和讪讪的。彼此好像很亲密,又好像很疏远。在病房相遇,只是淡淡地点点头,但目光偶尔对视的时候,却发觉对方也在凝望着自己。这种不言中的关切,让人迷惘。卜绣文常不由自主地想,他会不会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坏女人,从此不再帮她?那天的承诺只是为了摆脱困境,虚晃一枪?所以,在其后的日子里,她格外谨慎或者说简直就是讨好魏医生。倒是魏晓日一如既往,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卜绣文又心里嘀咕——这是不是礼貌地拉开距离,为最终的撒手不管做铺垫?思前想后,又觉得自己傻和贱,印帕乘蜕厦湃ィ绰涞枚耸友邸髦帜钔啡缤撩葡囊沟尿唑眩闼垂粝碌牧颁粢蝗θΦ囱镁貌簧ⅰU庵智樾纬中牛陨涛窕疃跏遣焕�
  卜绣文决定自拔,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她对自己明确地说,不管怎么样,你得和他搞好关系,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本来就是利用他。不管他要不要你,他答应了你的请求,这是最重要的。他是一个君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是守信的。等到今天,等来了这个消息。既然他帮着找到了钟百行,钟先生答应出手援助,这就是初战告捷。
  卜绣文风驰电掣到了半坡烧烤店。这是一座一半埋在地下的豪华建筑。特意布置成原始风味,外表粗犷笨拙,内里却十分考究精致。全部石桌石凳,生出安全的洞|穴感。打制光滑的石凳上,铺垫着厚厚的丝绒椅垫,并无寒凉。盛饮料一律用的是新鲜的竹筒,散发着林木清晨的气息。
  “想不到你到的这样早。”卜绣文走进餐厅,看到魏晓日已经先到了。
  “我是有备而来。对你是突然袭击。当然是我早了。”魏晓日脸色铁青,说。
  卜绣文清不透魏晓日为什么闷闷不乐,但她很想把气氛活跃起来,就打趣道:“为什么要挑选这里?野蛮人的饮食方式,简直是茹毛饮血。”
  “因为这里是母系社会的一个遗址。”魏晓日所答非所问。
  正是就餐的时间,客人很多。这是靠近要道的一处小桌,更处在嘈杂的旋涡中心。
  “我们另挑一家幽静的饭店吧,我作东。”卜绣文说着要起身。
  “不。这里就很好。越乱越好,我们要谈的内容,在热闹的人群中比较妥当。”魏晓日开始点菜。
  卜绣文满脸狐疑,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和魏晓日在一起,有一种和其他人所没有的安全感。这是倚靠和信任叠加的感觉,仿佛蚕丝和新棉絮在一起,格外温暖。甚至比和夏践石在一道的时候,还要放松。以夏践石的性格,你若在困境中突然靠上他的肩头。
  他没准出于内向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让你猝不及防地扑空。而魏晓日绝不会。他总是稳定地站立着,脚下生根。卜绣文愿意乖乖地听他安排。
  小姐记了菜单,转身走了。趁着瞬间的安静,魏晓日打开话题。“不好意思。先问一句:您今年多大年纪了?”他目光炯炯。
  这个开场白真够独特的。就算是熟人,也欠缺礼貌,再伴以这般神经兮兮的眼神。
  什么意思?卜绣文愣征之后大惑。
  “比您大一些,但是,大得不多。”卜绣文保持镇定不失风度地回答,既实事求是又略带风情。且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我问的是确切年龄。我记得登记夏早早的病历时,您是四十二岁。是这样的吧?”


  魏晓日完全不理会卜绣文答话中的微言大义,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发问。音色清晰字字落地有声。这使得周围的人好奇地摆过头来,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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