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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喃喃念着她名字。她心里有几百个疑问,皇帝曾经要召见她,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名字?
“你会些什么?”
“奴婢洗衣煮饭挑水都会。”
“还有呢?”
“奴婢会泡茶、磨墨,也会辨认一些草药。”
“去泡一壶茶来。”
她只当皇帝在进行入职面试,一名小太监带着她去了茶厨间。皇帝的厨间果然应有尽有,她选一个古朴的紫砂壶,待开水沸腾,降到九十度左右才倒水泡茶。
茶泡好端上来,皇上并不品尝,只略略一闻,道:“你懂茶经?”
“奴婢家中曾经营茶叶生意,奴婢只是知道一二而已。”
她好歹学到点望闻问切的皮毛,皇帝刚刚急火攻心吐了血,自然不能选用焙炒的茶,她只挑一种降气败火的茶叶。
皇帝眼有赞赏,看来也是久病成医,有多少病理常识。
正在此时,刚才那小太监回来,她认出是那晚宴会上伺候的机灵小监,名为小顺子,“皇上,御史监大人来了。”
海公公把眉一横,“你告诉他,这会儿皇上谁也不见。”
“奴才这就去。”
“慢着,让他进来。”皇帝挣扎着要起来,离皇帝距离最近的施玥儿忙扶住他。
“扶朕过去。”
她把皇帝扶到前面的长案,看到桌上的摆设,突然忆起这是上次召见她的暖阁。
皇帝突然说,“你去磨墨。”
不多一会,穿着暗蓝官府的御史监大人进来,进来就要拜。
皇帝坐在龙案后,脸色阴沉,“不用行礼了,现在是什么情况,快说清楚!”
御史一脸的风尘仆仆,低着头,神情悲苦,“贺兰十二州三万百姓,冻死一千五百人,饿死二千四百三十人,另有两千七百五十多人逃离家乡,百姓衣食无着,有的卖儿卖女……臣……臣无能,请赐死罪。”
“混账!”皇帝一拍案,指着御史监的鼻子,“衣食无着,卖儿卖女?贺州的官吏全死绝了?都在干什么!”
“皇上息怒,据臣调查,贺州官吏也是束手无策,去年八月贺兰川大缺堤,淹了大片的农田,官仓本来粮草储存就不足,拨下来的银子又全都贴在修补堤坝上,实在腾不出手来救济百姓啊!”
皇帝气急反而平静,“你是说,这去年的事,贺兰的官吏现在才上报?”
“皇上……”御史监有苦难言,由来报喜不报忧,正值新年,谁敢粗着胆子上报,他这监察百官的御史监也是被瞒骗得够苦。
皇帝抓起一把毛笔,披头盖脸往御史监扔,“还是要等贺州要闹出兵变了才敢说!”
“三千万两银子,不够修堤?还是不够他们分赃?”
御监吏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如纸,飞来的奏折,毛笔全部生生受了。
“你这御监吏当得好!你去,朕告诉你,他们当中有吞一两银子的,全斩了!你去斩了他们,朕再斩了你!”
御监吏老泪纵横,“皇上,臣死不足惜,可这时候贺州经不起折腾啊。”
“贺州经不起蛀虫啃!”
她从来没有见过皇帝如此暴怒的样子,缩在一角静静听,心里也是惊涛骇浪,手下却不敢停了磨墨。
“还有何事,快快报上来。”
“皇上,臣正要说,秦世竣将军驻在贺州附近,入冬时,将军赠了大笔粮草等物给贺州;”御监史欲言又止,“他的人马曾多次入城接济百姓。”
皇帝转身一个玉石纸镇掷了出去,御史监血流满面,却不敢伸手去擦。
“你是说,朕的子民,还得朕的将军出面去救?”
皇帝明明是在笑,却令人毛骨悚然,一字一顿道,“传朕令,贺州的官员,一旦涉案,一律抄家。开国库一千万两,出贺州济金,谁敢私吞一文钱,罪连九族!”
帝王家的恐怖,你可以伤他里子,不可伤他面子。
“你给朕滚。”
御史监比刚才的官员更狼狈,半爬着滚了出去。
皇帝说完,突然捂住胸口,跌坐在椅子上,“皇上——”
第九十三章 测君心
更新时间20101018 22:12:03 字数:2034
“皇上——”皇帝晕厥了过去。
“不要大惊小怪!”海公公喝道,立马从怀内掏出一个小盒子,内有数颗血红色的丸子,就要喂一颗到皇上嘴边。
海公公跟着皇上多年,他的做法自然无人质疑。只有施玥儿一见那红色丸子,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飘出来,不由一惊,失口叫道,“海公公,这是朱砂?”
海公公看了她一眼,“把皇上扶起来。”
“海公公,朱砂有毒,不可多用!”
海公公恍如无闻,快速地喂了皇帝药丸子,放他平躺在龙塌上,叹了一口气,“你以为皇上不知?”
她懵了,既然皇帝懂药理,为什么……
海公公低声慎重嘱咐,“什么也不要说出去!”
她自然知道涉及皇帝,非同小可。
皇帝呼吸逐渐平稳,约了半个时辰,悠悠转醒。
皇帝狂暴的怒气已经转为平静,道,“海公公,你去颁朕方才的口令。”
海公公退下,偌大屋里只剩施玥儿和皇帝。
这屋里的不是别人,是皇帝,她有预感皇帝故意要支开海公公,定是要什么要说,紧张得连连吞口水。
“扶朕过去。”皇帝坐在案前,案上早已整理成原样,皇帝提起笔,就着她方才的磨的墨,平心静气挥笔书写。
“你方才都听到了。”
“是。”
“你如何想?”
她所料未及,眼有惊色,“奴婢不敢妄议朝政。”
“朕的意旨。”
她刚才吓得不轻,匆忙间哪会有什么想法,脑子飞快转了一圈,小心开口,“奴婢以为,自古百姓为重朝廷为轻,贺州贪官罪大恶极,皇上确是圣裁英明……”
“说下去。”
“现在来说,过于明正典刑,对贺州无疑是损筋动骨,雪上加霜。”她吞了吞口水,“何况,贺州的百姓正值水深火热,朝廷正是需要熟悉当地情况的官员配合,对匆忙新上任的官吏,前任之鉴,怕也是会寒了他们的心。”
皇帝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的意思是朕太苛严?”
“奴婢不敢。”她小心寻找措辞,“奴婢自小听说,水若是太清就养不住鱼,奴婢不懂官场的事,可是这个道理大概也是懂的。”
她看着皇帝紧绷的脸,突然心眼一亮,莫非皇帝后悔自己急火攻心下的决定,正要找个台阶儿?
皇帝不怒不言不语,表情讳莫如深。
“继续说。”
她有了这层认知,心里一颗石头稍稍放下,胆儿也大了起来,“奴婢愚见,贪官要打,可是不能一棍子打死,更不能一棍打沉一船人,因罪获刑,罪重当诛,要当着贺州三万百姓的面明正典刑,罪轻的罚没抄家,不过要允许其戴罪立功。”
施玥儿朝皇帝脸上瞥一眼,果然皇帝脸色放晴不少,不由暗舒一口气,继续铺台阶儿,“皇上心怀的是四海天下,这番计较早在皇上的考量里,奴婢自小认字不多,皇上要奴婢说,饶奴婢妄议之罪,奴婢也只有这点粗浅见识。”
皇帝很久才开口,“让海公公进来。”
海公公很快进入,捧着依照皇帝口令的拟好的旨。
“宣朕旨,另加一旨,贪墨万两以上,一律城门斩首,千两以上,撤官抄家,千两以下,举报无罪。”
当皇帝的臣子真是难啊,地雷轻易碰不得,弯着身子让皇帝下台,还怕背会脏了皇帝的脚。
“此宫女进言有功,赐赏银百两,玉镯一对。”
她忙叩谢圣恩,“惊喜”无限,“奴婢谢皇上赏赐,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眼中似含了笑意,冲淡了虚弱之色,“起来吧。”
“惩治贪官只是治标,治本法子又如何?”
“啊?”她本来想随海公公告退出去,没想到皇上又开口,她着实楞了一楞。
“这个……”
皇帝目光灼然,神情认真,她并不期待能打马虎眼过去。一种不安的念头慢慢由远至近,可是抓不住,又远去了。
“奴婢小时候家乡发了大水,冲了桥,上百村民无家可归。村里有一位姓李的大户人家,因着这跨掉的桥影响他们家出入,愿意出钱修桥。他雇了那帮无家可归的人,既叫他们养活了家里老小,不至于跑去闹事,桥自然也修好了。”
“奴婢想天下事理,大概理儿也是相通的吧。”
施玥儿额间渗出了薄薄的汗,都说天恩难测,她自然明白她能好好站在这里,靠的是皇帝的庇荫,却不知皇帝是不是忌讳她妄自猜测君心,所以才问个不停。
“秦将军的兵马入主贺州救济百姓,那又当如何?”
“将军之责守卫疆土,擅离驻地是抗旨之罪,可是事急从权,皇上令秦将军代天子慰问,不应问责,朝廷救济粮草兵马入城之前,完成交接便可。”
皇帝面上尽是释然的疲倦,往椅背一仰,
“朕累了,你下去领赏。”
皇帝此话一出,她全身都虚脱下来,“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慢着,海公公带她去。”
施玥儿不疑有他,海公公领她下去,离开琇墨斋好一段才问出心里的疑问,“敢问公公,皇上让我来福诞宫是?”
“唉。”海公公道,“姑娘跟公公来吧。”
跟着海公公带了内务府库房,施玥儿领了一百两银子,一对玉镯子,还有一摞子新衣裳。
“公公,皇上没有说赏赐衣裳啊?”
“你收下就是了。”
一切都云里雾里,不过公公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海公公总不会害她吧。
入哪座庙拜哪尊神的道理她懂,恭敬奉上一百两银子,“公公辛苦了,公公不嫌弃的话,这些银子当奴婢孝敬公公。”
海公公眉开眼笑地收下,“你这丫头倒是讨巧,难怪皇上疼你。”
“全赖公公提携。”
施玥儿回去后,翻出赏赐的玉镯子,玉色翠绿逼人,竟比韩煜齐的玉佩更为耀眼。
她现在跟着一窝的宫女同住,这样宝贝当然不可示人,要说第一天皇帝就赐了她一堆宝贝,打死她们也不信。
趁没人回来,在床底下找了隐秘的地方藏着,确保万事无失。
第九十四章 秦将军
更新时间20101019 23:25:55 字数:2704
自那次绣墨斋“妄议朝政”,幸好皇帝再没有考问过她。
海公公宣旨龙体不适,除了皇子每日固定请安,一律不见任何人。
海公公似乎有意无意在皇子请安时支开她,所以明知韩煜齐来了,却一直见不得面。
如此过了四五日,宫女们闲时磕牙中提及,贺州查核贪巨墨刺吏十二人,连带家属近两百多人,城门当众斩首,城门的土染成黑红色,血迹连日的大水冲洗也冲不掉。
她想起只觉毛骨悚然,若自己提出废除连坐,这一百多号冤魂会不会幸免于难?
正出神,身边有人轻轻叫她,“好了没有?”
她恍然,皇帝起居饮食分工明细,现在她是专门负责为皇帝沏茶的侍女。
她摸了一把茶叶,这茶味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心生疑问,倒出一小撮放在手里,发现那茶色明显比往日更深,味道也有点不同,问旁边正忙碌的御膳宫女,“这茶是不是受潮了?”
“换了供茶的皇商,你不知道么?”
她讶然,“是吗?换了哪一家?”
“这可就不清楚了。”
她近日忙于研究皇帝《起居注》,对皇帝的口味的口味更加了解。据她所知,有资格成为皇家御用的供应商的都是天下的第一的商家,而且每年要经历严格的评估,这茶的质量并不如以前的好啊,皇家的品味也会舍优逐次?
转念又想,哪座宫里的太监没有一点猫腻,定是宫里的采购太监不知收受了人家什么好处,可是敢动皇帝的御茶脑筋,这人也忒的大胆了。
施玥儿不敢再猜疑,捧了茶托,一路急走,从偏门进了勤政殿。
皇帝平时处理政务都是绣墨斋,在勤政殿的定是要接见臣子了。
她奉上茶,正要退下,皇帝却道,“慢着,你留下。”
她垂下眉,恭顺道,“是。”
从她的方位看,如今距离皇帝这么近,却仿佛又回到那晚夜宴之上,只觉坐在龙椅之上高高在上的皇帝,目光深远又空洞得如同一尊泥塑神像,自内而外的威严却令人不敢直视。
一如既往看到皇帝并不急着喝,只是任由茶慢慢凉了,好像只是把她召进来的一个道具。
海公公进来跪拜,“皇上,秦将军到了!”
“宣。”
天子接见重臣,按理她一个伺茶宫婢是不应该在旁的,可皇帝让她留下……
便见一人穿着重铠厚甲进入内,身材高大魁梧异常,行动风风火火,举止却并不鲁莽。边关的烈日劲风早把一张棱角分明的方脸晒成古铜色,一双长眉入鬓,厉如剑矛,铠甲尽是多日奔波的风尘,脸上也略带疲倦,一双虎目炯然有神,如同粗石磨砺过般闪着坚毅的光。
她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军神”。
秦将军只一撩铠甲,微微躬身,剑目如电,朗声道,“微臣身着战铠,多有不便,皇上请恕臣不跪!”
秦将军脸虽无傲色,她却无端地想起了见天子不拜的鳌拜。
皇帝就站在她几步之遥,她只觉得皇帝平静的话语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秦将军为国效劳,鞍不御马,甲不离身,朕应以好好奖励才是,何罪之有?”
“来人,赐座。”
秦将军行了标准的军人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