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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压根没想到鹤会喜欢上我。鹤第一次约我的时候,我说很忙,没空。隔了两天,他又打来电话,我还是那句话。第三次的电话是欣替他打的:“你好歹也给我几分面子嘛!”
冬天的夜来得特别早,太阳刚落,就已万家灯火了。因为天冷,街上行人很少,鹤的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孤独而又执着地站在我家的那条胡同口等我。顺着长长的深深的胡同,我一步一步朝鹤走近。一看到我,鹤就咧开嘴笑,他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睛里却有一团跳动的火焰。鹤带着我去看了一场电影,又去路边吃烧烤。就在这个晚上,我才发现,鹤其实是个热情似火的人。他傲慢,只是他见到陌生人时一种本能的保护自己的方式。在鹤这团火旁边,就算是再冰冷的雪,也会悄悄地、一点一点地融化。
那时,我最欣赏鹤的地方就是他口算极好。鹤是中学的数学老师,而我上中学时,是最怕数学的,一上数学课就头晕脑涨,把脑袋想破了也弄不明白那些数字和方程式。可是鹤不,我随便说出哪怕是带小数点的两个数字,无论是加减乘除,他都能用比计算机还要快的速度回答出来,而且准确无误。我们常常一边散步我一边给他出题。可是,他并不喜欢我欣赏他这个地方,他常常委屈地说:“你就喜欢我这个呀?”然后一扭头,眼睛看向别处跟我赌气。他的这个样子让我暗自好笑。
有一天晚上坐在电影院里,鹤悄悄附在我耳边说:“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有三个原因。第一你不成熟,第二你任性,第三你喜欢吃零食……”这叫什么话?这些都是我的缺点啊!“这才能说明你有气质,有女人味啊!”鹤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继续在我耳边说道。“我有什么气质,顶多我有些孩子气。”我有种受愚弄的感觉。“可孩子气也是一种气质啊。”我扭过头去看电影。我听到了鹤吃吃的偷笑声。
鹤有个条件很不错的同学喜欢他,可是他却对那女孩不理不睬。鹤说有一年冬天,下着很大的雪,那女孩约他出来,走在雪地上时,鹤不小心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那女孩忙去扶他,鹤却很反感。他说,应该男孩去扶女孩,而不应该女孩扶男孩。我问他,如果是咱们两个人在雪地上走,你被滑倒了,我肯定要去扶你一下啊,你也会反感吗?他很快就回答,不会,因为你跟她不一样!于是,我知道了,当一个人不喜欢另一个人时,总是可以找到反感对方的理由,而且这种理由随手可抓。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可是,我却想不到相恋两年的男友离我而去的理由竟是鹤喜欢我的理由。我想盖都盖不住的缺点,让男友可以心安理得地放弃我是因被他称之为我总也改不了的缺点,在鹤眼里,却成了宝贝。一时间,我竟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看完电影,送我回家的路上,就在那个深深长长的胡同口,鹤第一次拥抱了我。隔着厚厚的羽绒服,我能感受到鹤咚咚的心跳和他心的温度。鹤慢慢走进了我心里。
一天,收拾房间时,我无意中翻出了我和前男友的一张合影,看着照片上我甜甜的笑和那张曾让我难以入眠的熟悉的脸时,我竟没了心痛的感觉。我突然发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从失恋的阵痛中脱离出来了。我平静地撕碎了照片,扔掉它的同时,我也扔掉了一段旧情。
我和鹤的爱情温度随着气温日渐升高。可是,美好的东西往往都很短暂。就在我和鹤的感情越来越深时,我的工作也越来越不顺利。我决定放弃这份让我看不到希望的工作,我开始去省城郑州寻找新的机会。来来往往,坎坎坷坷之后,终于,省城有一家广告公司同意接受我。这时,冬天已经走远,春天来了。
嫩绿的树叶挂满枝头的春天,一切都充满希望的时候,我和鹤的爱情却急转直下,绝望到底。我从此要一个人漂泊在外为自己的梦想打拼了,而鹤却不能和我共闯天下。鹤是孝子,他无法割舍父母那种拴了线的爱,他只能留在家里,在父母的视线范围内打转转。分手的那个晚上,鹤第一次送玫瑰花给我。火红的玫瑰燃烧的却是一种痛!我眼泪滴落在那一片片怒放的花瓣上,不知心之所在。我问自己,我是不是太争强好胜了,一个人去人地两疏的地方闯荡就是为了给那些仅仅因为我没有高学历而只会否定我的人看吗?可是,工作时那种让我窒息的感觉却促使着我要向他们证明我是优秀的!而我维持自己尊严的前提条件却是以牺牲爱情为代价!我的泪越来越多地掉在玫瑰花上,鹤叹息一声,拍拍我的肩说:“傻丫头,别哭了,我能理解你……”痛过哭过后,那束玫瑰我没有带回家,我把它放在了我和鹤第一次拥抱的胡同口,用来祭奠这段早夭的爱情。
我义无反顾地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家。之后,我给鹤打电话,他的万般客气让我感到了一种无形的距离。几次三番之后,我们再没有联系过。这样又过了两个月,我从欣的口中得知了鹤要结婚的消息。我一惊,想起了分手时鹤的话:“放心吧,我很想得开的,跟谁结婚都是结婚。”话很是潇洒,可是,语气却满是万念俱灰。我当初并不在意,心想象鹤这样聪明的男孩,不会为情所困继而对爱失望这样糟蹋自己的。谁知他真这样对爱绝望?怀着一种歉疚的感觉,我趁国庆长假回了趟家。其时,鹤正值新婚,我不敢去找鹤,就在欣的服装店里一边听欣对分手后鹤备受打击的种种描绘,一边不住地掉眼泪。我后悔不该一时意气用事非要证明自己的什么价值而要以爱情为代价,也难过鹤为什么这么极端。
我眼睛红红地坐在欣服装店的门口,眼巴巴地等鹤从这儿路过。他中午放学回家,欣服装店所在的路口是他的必经之路。我不听欣的阻拦,一定要看看鹤结婚后的样子。终于,鹤骑着摩托车从这儿经过了,欣叫住了他。我腾地站了起来。虽然只是鹤的侧面,但我还是看到了我不愿看到的答案:鹤脸上丝毫没有新婚的快乐与幸福。我一句话也不说,就那样倚门而立,静静地、心痛痛地看着鹤。鹤终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扭过头来,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像分手时那样,充满了痛楚与无奈。我的眼泪哗然而下,鹤一阵沉默,然后掉头而走,他的摩托车在我眼前留下了一溜黑烟。
就在这一刹那,我知道,我和鹤中间将永远横着一条跨不过的河流。我在此岸,他在彼岸。隔河相望,那束爱的玫瑰却看得到够不着。像水中月镜中花那样虚无飘渺。心一抽一抽地痛,掉落在地上的,是我眼泪的碎片。在一种难言的痛楚之中,长假尚未过完,我便带着一颗失落的心匆匆逃回了郑州。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后,有同事向我表示好感。可我一点爱的欲望都没有。因为每当这个男孩来邀请我,我便会想“如果是我跟鹤”……事情总是在还没有开始便“卡壳”了。于是,在后来的日子里,对每个向我走来的男孩,我都会微笑着说不,一直到现在。
2006的春天,郑州的风特别多,我的心也灌满了风,干干的、空空的。我刚刚听说鹤的妻子给他生了一个女孩儿,一家三口现在其乐融融。想必,人们经常说的“爱情是可以培养的”真的在鹤身上应验了吧。可是我,直到现在还孑然一身。我淡淡地笑,心里也有几分不甘与嫉妒。心想,如果是我跟鹤,我们会更幸福!
也许,正是因为我一直摆脱不掉这种“如果是我跟鹤”的心态,才会固执地认定对岸的红玫瑰才是我的红玫瑰,不停地刺痛我流泪的心。虽然我知道没有“如果”……
倾斜的海湾
洪涛被召回周山市外贸局参加年度述职。当他志得意满地参加完大会,一下市政府大楼,开着车驶过威风凛凛的哨兵,行驶在华灯初上的海滨大道时,他惬意地吹着口哨,拨通了久未谋面的李娜手机。
“亲爱的,你在忙什么?”
“我在想你啊。”李娜正在家里看电视,《大秦腔》里“呼喊一声绑帐外”苍凉粗野的主题歌,让她压抑的心情豁然开朗,仿佛一堆枯败发霉的落叶,猛然受到一股清泉的冲击,松动着、翻腾着、颤栗着,随着那浓郁地方风味的旋律,她也故意压着嗓子,男人似的“不由得豪杰气满怀”,想到自己搁浅的电视连续剧《倾斜的海湾》,也许缺乏特色文化,片面追求市场卖点,正是自己作品单薄的关健所在。正当她准备给自己的老师方彦儒打电话时,洪涛略带沙哑的问候突然闯进心灵,她心不在焉的应付着。
“怎么想我哇,我的小宝贝?”洪涛听不出对方的心谱,但女人略显慵懒的口吻中不由得从体内涌上一股热浪,他觉得自己的某个地方鼓胀起来,口气里带着暧昧的调情,继续顺着自己的心情,模仿电影里外国男人的作派,任车窗外城市桔色的路灯掠过自己脸庞。
“我全身都想你,但我不喜欢你叫我宝贝,好像我成了你的玩具娃娃似的。”
“你就是我的宝贝,在你面前我也返老还童。你说,一个小孩不喜欢玩具喜欢什么?”
“真是的,拿你没办法,你在那边好吗?”
“我在周山,回来述职,晚上能陪在下共进晚餐吗?”
“是吗,那你为什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你没时间吗?”
“我敢没时间吗?你在哪儿,我过来。”
“这不结了?”
洪涛满意地打了个响指,哼着自己喜欢的小调,而李娜这边无法从“斩单童”的英雄故事中苏醒,还沉浸在“踹唐营”的想象里。平心而论,她经过不少男人,刘文革的感情完全是暴力强加的令她在恐惧中屈服,一旦外力相助她便扮演了一个卡门式的叛逆女性。而作家方彦儒的诱惑,使她与文学的痴情找见了爱情的大门,一旦走进去,仿佛乞丐踅进了阿里巴巴的金库,无论什么都无法使她回头,尽管她不得不与别的男人虚与委蛇,假意应筹,意乱情迷。而洪涛,与其说是一个情人,还不如说是一个道具。她从心里,并未从洪涛那里找见心旌摇曳的爱,但是这个男人对自己不顾一切的痴情感动了她痕痕累累的心灵,她总在感恩和莫明其妙的迷醉中交出自己,但风雨之后,她的梦中总不止一次出现方彦儒那不修边幅却魅力无限的音容笑貌。她知道,没有洪涛,她的爱情会因物质匮乏而空虚无依。所以,从深圳回来后,每当她开着“宝马”去长平与方彦儒幽会时,总像个贼似的躲避着什么,担心“主人”发现撕破自己的秘密,每当她很纯情温柔地在电话里对洪涛撒娇时,心里便咚咚跳个不停,仿佛随时会跳出来似的,令她颇为紧张。
两人在莫河休闲山庄要了个包间,酒足饭饱之后,便开了间客房,迫不及待地直奔主题。这时,洪涛的电话响了,局长告诉他,为感谢他经营有方,对周山奉献巨大,市委宣传部邀请《周山日报》总编,拟对他搞个采访,希望他能到环宇大厦餐厅来一下。他很抱歉地瞧了眼躺在床上,长发散乱、筋疲力尽又风情万种的李娜,说:“宝贝儿,我们局长让我去开会,真不好意思陪你了。”
“不对吧?”李娜从雪白的被窝里坐起来,用白白的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调皮地闪着眼睛,撅起嘴:“恐怕是那个更年轻的女人想你了吧?”
“怎么会呢?”洪涛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拍拍李娜赤裸的肩膀,“我这辈子对你忠心不二,你还不信?真有事的。”
他刚一下楼,李娜便要通方彦儒的电话,说自己要开车去长平看“老师”,两个人享受着真正爱情意义上的销魂荡魄。而这边,洪涛刚走进包间,便觉得不对劲儿,偌大的包间桌上没有饭菜,局长的旁边坐着两个神情严肃的男人。
“洪涛同志,”局长面无表情地说:“这是市检察院的两名同志,他们准备找你谈些事情。”“我又没犯法,找我谈什么?”洪涛头嗡地一下,大脑一片空白。
“洪总,你是周山企业界的名人,我们没有到莫河休闲山庄打扰你,其实你和一个女的进了那里,我们的人早有准备。”一位大个子戴眼镜的检察官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很客气地说:“市委已批准,因群众举报你在深圳挪用公款上千万,与李娜鬼混,导致国有资金大量流失,决定对你立案审查。”
“那是我们公司内部有人造谣。”洪涛没有坐下,对着检察官和局长吼:“我没有经济问题,我给李娜两千万元是事实,但她没有挥霍,而是做一笔国际软件生意,这笔钱她肯定会还的,我这里有她的借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