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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以后,沈伟便陆续收到了一封比一封口气强硬的挂号信,多半甚至是蛮不讲理的回复。——青年人,可不要太张狂!教师培训是按国家计划进行的,不是以任何人的个人利益为转移的!加强学习,今后有的是机会!完全是教训人的口吻,不算回复,更不劝慰,郑老师的回信除外。其余发给私人的信件,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沈伟一天天带着兴趣去拆信、读信,然后摆摆头,无语凝咽。此乃后话。
哪怕回家了,由于牵挂自己的事,沈伟没有真正去关心祖父的病。对李校长本来是撒的一个谎,没想到本来还好好的爷爷也就真的病了!
长期以来,他对祖父都比较反感。他以为祖父如果不生那不知生死的二叔,也就没有堂哥和徐氏,他们大房得的房子就会多点,他自己就可以和沈友两口子分开过,当然得带着年老的父亲!他就可以得心应手的处理个人问题,如果不是因为祖父的历史问题,不知自己现在到了什么地方,得了什么荣耀,在做什么事,他相信自己的才能!不过,不会在小小的Y镇教书,这一点似乎是可以肯定的。他刚到家那天,祖父哼哼着,问那个可是“伟伟”,他理也不理。罪过呀罪过……
兴许是中了沈伟的口毒,从他回家起,爷爷的病一天天沉重起来。
这段时间,沈伟闹失眠,晚上睡不着,早晨不知道醒。今天早晨,他惊醒了。因为沈友在爷爷房里怪叫,说爷爷可能不行了。他翻了个身,依然去睡。死了就死了!只是这场丧事……
他还没想出个眉目来,就听见一声轰响,那是堂哥捆的一个炸药包(准备了多时),恭送新逝亡人乘鹤西去,早登极乐世界。完了,爷爷真的死了!沈伟只得爬起来,但理不清脑中的一团乱麻,他不知道现在自己改怎么办!
第六十七章 爷爷的丧事
丧事怎么办,沈友要靠沈伟做主。沈伟认为祖母死时,堂哥他们没管,这次该他们负责。他对堂哥家有一种刻骨铭心的恨,自己又是孙子辈,他对沈友说:“这事我不管!我也没钱。我去给舅舅家报信,你去和堂哥一家商量。”
沈伟走得快,中午时间就赶到了N县舅舅家。表姐表姐夫也回来了,说回来接儿子。他要赖在舅舅家里,等丧事办完了,再回去。表姐夫说:“这样,我们都不好去了。”沈伟求情,说这场丧事肯定冷清,他回去了,无脸见人,特别是机关单位的,表姐理解沈伟此时为难的心情,就说她一个人去(舅舅们都走不动了),人家问,就说沈伟到单位找他表姐夫去了,表姐夫极力反对,说不成体统,还咕嘟了一句“百事孝为先”。没有办法,沈伟只好与他们一起回来。
沈伟没有走拢屋,而在相邻一家的二楼铺上躺着,且听动静。他用身上仅有的钱请人去买了一个花圈和几条滤嘴烟,有人来找,就说两三句话,递一支烟。
到了半夜,来的吊客还很少。沈伟支楞着耳朵听着,也就放了那么几十挂鞭炮,吹鼓手只有两个,有一个还是半个孩子,老走调。
往常街上老了人,鞭炮噼噼啪啪会争着响一通宵,唢呐上十只、几十只。沈伟的眼皮发起烧来,不知不觉,泪又涌了出来。他的深沉的悲哀已经超过了死人办丧事本身。他忏悔自己别人家里有什么事,总不大到场,痛恨堂哥为什么不能把丧事办得排场些,更痛恨自己家里为什么这样穷!
丧鼓在闹着,很不得劲儿。有的人家办丧事,人太多了,怎么也铺张不开。即使是三九天里,喊“装烟噢——打盘茶来”的支客先生还忙得汗如雨下。充栋塞屋的人,又只有一个灵堂,支客先生就请人立即又写了一个牌位(有时也写几个),在场坝里,在公路上,就又有几班喊,几班跳。同样是办丧事,自己家里……唉!愧对老人啊!
沈伟顾自想入非非。表姐夫来叫他。他说,沈伟必须回去挽救局势,因为以熊成林为首的一伙人准备走了,他们说除非沈伟出来赔情、敬酒、敬滤嘴烟。表姐夫是共青团地委副书记,说到最后,竟也声泪俱下了:“听人说,你爷爷顶喜欢你……没想到他的老命如此啊……你就向他们去赔个不是吧,未必要姑父他老人家和我们少几弟兄把枋子背出去?”表姐夫说完了,见沈伟还是呆着,不容分说,拽起他就走。沈伟也不反抗,只是大脑乱哄哄的,象有千军万马在交斗。
沈伟拿目光轻轻一扫,灵堂里人很少,只有自己买的和表姐家做的两个花圈和表姐家买的一蓬长祭幛。
在沈友的房里,熊成林叉着腰,大声武气的正在说:“他沈伟不能这样,我与他有什么仇,他不来见?当初赔工分,也是他堂嫂……”
沈伟和表姐夫跟徐氏同时走了进去。熊成林便住了声。几只手给他递烟敬酒。
“抽烟,熊队长。”沈伟也极不情愿的递过去一支烟。
“你装的滤嘴烟,我还是抽,你来了,我还是这样说,那次你幸好没揍我儿子,不然,我找你没完!我们没有仇,你的工分……”熊成林有了三分醉意。
“算了吧,反正没出什么事。”沈伟自己换上一支烟,没表情的说。
他此时心绪坏极了,他不想算旧账,只想把丧鼓跳下去,对得起故人。心里骂道:“祝你醉死!”
徐氏连忙走了出去,不知她进来有什么事。
“好吧,伙计们,跳起来!”熊成林和那伙人出去了,灵堂里有了闹嚷之声。
表姐夫又带着沈伟去敬酒——用一个托盘顶在头上,盘上斟了一杯杯满满荡荡的酒,敬酒的人大跪在灵位前,跳丧的人哼几句祐禧的话后(如“孝子的酒,越喝越有!”“家和万事兴!”“子孝父心宽!”“父慈子孙贤!”等等,等等),就要敬酒的人去喝几杯酒,孝子贤孙有酒量小的,会立马醉倒在地。又的跪的时间长了,半天还爬不起来。沈伟记不得他敬了几回酒。
每次,他总是闭了眼,张着嘴,一口一杯一口一杯的任人灌……
自从被表姐夫从邻家楼上拖下来,沈伟没有离开过灵堂一步。到了下半夜,没有什么人喊了,没有什么人跳了,他就一个个磕头,真是头如捣蒜!所以俗话说“孝子的头,值狗屎!”请酒敬烟……
总之,他觉得自己泼尽了面子,做了个真正的孝子贤孙。熊成林等还是在天亮前就走了。
不管他多么殷勤,多么谦卑,天将破晓的时候,灵堂里还是没有什么人了,跳丧的人没有人换,也没力气再跳了。一灯如豆,半夜时间就停电了,有人说电站在故意捣蛋,沈友说该送点酒去的。沈伟欲哭无泪。
有人说沈伟是个“四体不勤,五体不分”的人,但在给爷爷垒坟的时候,他是动手了的。人不多,他就去拼命挖土,端土。时已深秋,而他累的黑汗水流,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弥补他对爷爷的孝心于万一,周围的人都惊异而同情的看着他,以至忘了手里的活路。坟垒好了,帮忙的回去吃饭去了,他觉得坟还有点小,又朝上面垒,垒呀垒……
想着祖父坎坷的一生,而更多的是想到自己的处境,自己的今后,他的泪又涌了出来,成串的泪滴在爷爷新坟的土颗粒上,土颗粒就在泪水中化开,变成一粒一粒……
爷爷会保佑他吗?
爷爷新葬后,沈伟有些魂不守舍。他从来是不怕鬼的,也成天战战兢兢的,白天里也不敢往爷爷住的那间小房看。他就想,兴许是爷爷的阴魂不散,要报复我这不孝不肖孙儿了,那么,就狠狠的报复吧,孙儿决不叫一声冤,喊一声怕。于是,心里倒坦然了许多。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周乐带来了丁局长的一个便条。大意是说你沈伟不能不请假擅自回家,而且上十天了,还不到班。故县局决定,你本月的工资全部扣了。如不醒悟,后果自负!若有意见,请到县局面提。
第六十八章 雾里看花(1)
接了丁局长的便条,权衡利弊,沈伟狠声骂一句“晦气”,还是到学校报了到,老师们见了他,都远远的避开,好像他有传染病样。他对这个世界起了绝大的反感,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灿烂的世界对他关闭了门扉,似乎被所有的人遗弃了,忘却了。对这种没有思想,没有激情,没有色彩,黯然无光的生活,他愤恨,诅咒。
他嫉妒那些在生活中如鱼得水、左右逢源的人。他的心,冷却了。但一见那些满足于现状、知足常乐的人,诸如摇摇晃晃、随随便便的小干部,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汽车司机,作腔作势、得意洋洋的小职员,他心里就更加难受,进而是讨厌。只是从精神状态上看,他们都比他好得多,他心里就老大不服气,便又谴责自己的颓废和堕落,发狠要在生活中搏斗下去……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诚”。只有王歇和谢伯瑞对他依然如故。这天,王歇提议,在谢伯瑞屋里喝两杯,散散闷气,谢伯瑞不便多说,沈伟茶饭无心,也无可无不可。这段时间,或许是烟抽得太凶了,沈伟吃什么也没得味,口中只觉得又苦又涩,还辣得紧。
太凡醉酒的人,可能开头并不想醉成什么样子,只是微醺之后,若又是逢的知己,便越喝越上劲儿,以至于大醉。今天,沈伟不想喝,只慢慢的呷,偶尔去拣一片蒜叶或辣椒皮子下下酒。见状,王歇向谢伯瑞眨眨眼儿,俩人便劝导开了:“唉,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何必如此较真儿呢?试想往昔莘莘学子,然一路顺风者有几?唉,人生如梦……钱,算什么!钱财如粪土!来,喝!酒逢知己饮,一醉解千愁——从今往后,大吉大利!来!干!”
“难怪人言祸不单行的,沈老师你这回算是倒了大霉了。不过,事已至此,也只好由它!没有什么可怕的,同学还是同学,朋友还是朋友。我们相信你并不是那种经受不住一点磕碰的少爷小姐流,你会挺过来的。少想些杂七杂八的事,来,又喝!”
……
朋友真诚和温暖的话语,滋润着沈伟被愤怒和悲哀烧焦、枯板了的心田。他异常激动,说不出话,只充满激动的看了看对饮的人,大口大口的喝起来,权且算作是对朋友的回报吧。二位也频频举杯,一杯完了,竖起来,不兴滴一滴。
谢伯瑞屋里的酒完了,沈伟又去拿,大概每人已有八九两下肚了。座中三人,沈伟酒量最大,此时也热血上涌,有些晕了。王歇拿筷子的手抖抖着,总伸不进铝锅里,不时就出现一个“定格”。
这时,谢伯瑞扔了筷子,打着歪歪脚向王歇走过来,叫道:“我……我与你……那个啥,拥……拥抱,接吻……吻……”
“胡闹!”王歇还算清醒,老腔老板的说,并拖了一把椅子放在谢伯瑞的屁股下,“谢伯瑞,坐下,别发酒疯!”
“不、不是!沈伟同、同志……”谢伯瑞向沈伟作了一揖,又忿忿的指着王歇,恨不得啐他一口,“你……你楼得莉莉,吻、吻、吻得,就不兴、兴、兴……我……”
“啊!”王歇大惊,盯住谢伯瑞,掌成拳状。
“啊!”沈伟怒视着王歇,脸立即变得惨白,因受惊而奓大的嘴巴,收不回去了。
“啊!你、你敢、敢、敢揍……”谢伯瑞试图跨前一步,却被脚下的椅腿一磕,仆倒了。
沈伟把谢伯瑞扶上床后,又去看王歇,如临寇仇,喷气如牛。王歇却去收拾残杯盛蝶。
然后,都不说话,各自睡了。
沈伟是睡不着的,三分酒意,早已没了,只是有点口渴。他想,莉莉果真会让王歇去抱去吻吗?如果……那自己又算哪门子客?莫非成了傀儡么?不——用词不当。翻来覆去,左思右想。天刚亮,他就一骨碌爬起来,来不及洗漱,便去问谢伯瑞。谢伯瑞依然肯定的说:“真的,王歇与莉莉拥抱、接吻了的!”
“敢赌咒发誓吗?”沈伟恶狠狠的问,两眼逼视着他,一眨不眨。
“有半句诳语,不姓谢了!”
谢伯瑞一打赌,沈伟就确信无疑了,朦朦胧胧的希望,渐渐毁灭。但他依然不死心,又嘟着个脸,去找王歇证实。王歇酒早已醒了,打着哈哈,全不当回事儿:“哦呵呵,你好记性,好记性,我和莉莉没有发生过……”
“真的,说实话。”
“我说了嘛,我虽说能占有莉莉,萍萍可能有点困难,但这次并没有……纯属小谢这小子谣诼中伤,没有发生……我要辟谣!”
“谢伯瑞赌咒了的。”
“谢伯瑞赌咒,那算什么?我也可以赌咒,效云雨之欢了,死了四肢朝天,动弹不得,眼睛再也不睁开。哈哈!”
“你拥抱……吻?”
“算了,算了,我拒绝回答你的问题。哈哈!真有意思,一石激起千层浪!”
谢伯瑞过来了,还在门外就朗声道:“沈老师还在追查么?真是锲而不舍呀!嘿嘿,嘿嘿。”
沈伟气咻咻的说:“小谢,昨闯的好祸!我要下去告诉莉莉。你说的话,王歇不承认。”
“我不承认了?我怎么说的?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