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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忠昨儿就冒雪回了一趟庄园,带回了一头洗得雪白的白条猪,十几只鸡鸭,几筐子鸡蛋,和两篓晒的干菜。最后又小心翼翼抱出两个裹着小棉被的筐子来,里面装了庄园的温室里种出的韭黄,小白菜,菠菜,辣椒,等几样青菜。别人还可,小红见了却是大吃一惊,道:“天爷!这样的大雪天竟种出这样新鲜的菜来了?不是神仙种的罢?”
说着取了株小白菜放在手中不住把玩。笑道:“若是在夏天,它也不值什么?可是,这样冷的天见了它,比二奶奶房里那棵翡翠白菜还稀罕呢!你瞧这水灵灵的叶子,难为它是怎么长出来的!”
紫鹃笑道:“难怪你这样稀罕,我第一次见也是这么着呢。说它稀罕是真的,任它多少钱也买不来的。”
小红笑问:“难道皇上老子也不得吃?”
我笑道:“这你可就真说着了呢!皇上虽然富有四海,可是唯有在吃上还远不及咱们呢。皇上吃得到的,咱们也能吃到,可是咱们吃的到的,皇上就未必能吃到了。”
小红笑着摇头道:“哪里这样的道理?好东西难道竟是先不紧着皇上的?”
我笑道:“不但是咱们这样的菜皇上吃不到,就是平常的时令青菜和水果皇上和皇宫的娘娘们也是吃不到的。”
见小红在大惑不解的样子,我笑道:“这是宫中的规矩。皇上从来都是说什么要什么,若是皇上知道了樱桃好吃,非得在盛夏和深秋时节和采买的人要去,那采买的人又哪里为皇上寻去?如果寻不来,必然要治罪的,采买的人有几个脑袋来伺候着?所以,宫中向皇上供应的蔬果都是四季或者三季的常见之物。一应时令的蔬果都不敢叫皇上知道呢!”
小红芳官她们听了皆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我叹道:“世事能有几周全?侥是皇帝还有办不得的事呢!”
小红与芳官却不理我这感叹,只簇拥着嬉笑道:“皇上不在我们家,管他呢!今儿腊八,咱们早上吃了腊八粥了,晚上也吃回饺子罢!”
紫鹃笑道:“就知道她们要算计这篮子菜呢,再过不了夜的!”
我答道:“腊八吃饺子原是这里的习俗,这几日她们也忙得狠了,就吃一回饺子。就做一些非黄馅的罢,过午给舅舅宝玉他们送一点子去。”
小红忙道:“还有二奶奶。”
芳官点头道:“你原是忠心的很!”
小红叹道:“人没了良心,还成个人吗?你们哪里知道二奶奶心里的苦呢?”
见小红似有未尽之言,我忙让紫鹃带了芳官她们出去到厨房中忙活,自拉了小红细问道:“是否有事瞒着我?此时此刻,你若有事瞒了我,怕是要出事的。”
小红听了便取了帕子试泪道:“二奶奶那里出事了。我也是今儿才知道呢。”
我听了心里一沉,忙问:“你且莫哭,先说来听听。”
小红道:“昨儿芸二爷去刑部时,就听说宝姑娘叫人从宫里头撵出来了,虽说没有受到弘皙王爷的牵连,可是她哥哥因为叫宫里头查出来亏空银子的事情来了。早就叫人抄了家,将家里的人都关了起来。说是要查赃,结果,宝姑娘一深宫,就直接进了大狱了!偏儿这里时候,又有人出来告薛大爷,说他从前有人命案子在身。结果数罪并罚,将那薛大爷打进了死牢,不日就要勾决了。”
我听了,叹道:“时也命也。只是宝姐姐和薛姨妈怎样了?”
小红道:“她们也关在顺天府呢!”说完又咬了牙恨道:“真真儿这薛姨太太,竟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儿,见自己的儿子眼看就没了命,女儿又做不成娘娘了,竟恨到了太太和二奶奶头上!她向官府告发说,当日王家出事,将一些细软之物皆寄存藏匿到了贾家。原本,二十四王爷已经叫刑部和顺天府将贾府的案子按下了,结果一下子就揭了起来。还不知是个什么形容儿呢!”
我听了摇头道:“薛姨妈何苦如此,竟连一个日后见面的机会也不留了么?”
小红冷笑道:“平日总见她慈眉善目,谁人想到她竟是这样落井下石的恶毒之人?可怜太太和二奶奶平日对她们那样好!”
我叹道:“这回舅母总算是死了心了罢!”
小红叹道:“可不是?今儿我去探监时,见太太神态征征的,也不肯讲话,和往日是很不同的了。”
又冷笑道:“最寒心的还是琏二爷,薛姨太太一告发,他知道了,立刻就在大牢里要了纸笔来写了一纸休书,把二奶奶休了。唯恐王家的事牵连到了他的身上。”
我听了也是一呆,问道:“凤姐姐知道么?”
小红叹道:“我从来都是佩服二奶奶的行事气派,我去见她时,她把那纸休书还叫我看了呢。冷笑说‘倒也干净!’”
我愣了愣,苦笑道:“她倒有些子志气!只是琏二哥如此行事,怎对得住他与凤姐姐这些年的夫妻情分?若日后无事,他对怎见得凤姐姐呢?只怕也无法和外祖母交待的。”
小红冷笑道:“姑娘是个善心人,什么都想到了,就一条没想到!”
:“琏二爷要二奶奶远远地离了他身边,再没人可以拘束他了!这种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平日里听了秋桐多少挑唆?又听了大太太多少狠话?早就把二奶奶恨得牙根痒痒了。只是因为太太和老太太对二奶奶倚重疼爱,他对将这点子心思压在心里头罢了。”
:“如今恰好有这样一个缝儿,琏二爷还不立时就发作出来,了了他这点子心愿?什么夫妻情分?在他心里头不过是昨夜的一阵凉风罢了!”
:“琏二爷早就打算好了,若日后这案子结了,大家无事,太太老太太追究起来,他就推说是为了贾府老少上下的安危的无奈之举。事事想得周全着呢!”
见小红满是恨恨之色,我无奈道:“危难之时方见世事炎凉,这也算不得什么奇闻。只是,由亲人作出来,分外叫人寒心罢了。”
小红流泪道:“可不是怎的?这几日眼瞧着那一样一大家子人,原来何等的骄奢气盛?只一夜,也就烟消云散了!我和芸二爷提起来的时候,也是心酸得不得了呢。”
我取帕为小红试泪道:“今儿过节呢?不许太伤心了,过一会子,林停和芸哥儿就回来了,咱们好生吃顿饺子,这几日你们也是累得狠了。”
小红道:“我们不过是跑跑腿了,姑娘心里才苦才累呢!眼见得姑娘一日瘦过一日,林嫂子还急哭了一回呢。紫鹃更是哭了几回了。”
我强笑道:“听前头动静大了些了,难不成是芸哥和林停回来了?咱们瞧瞧去罢。”
第一百五十五章 探狱(二)
第一百五十五章 探狱(二)
未到前堂,已经听到堂内人声喧闹,这些天来,因为贾府的事人人都已经是累得疲倦不堪,哪有这种热闹?更听见芳官的笑声银铃般清脆,让人听了立时心中一宽,头脑也清爽了少。
到了前头,藕官眼尖,看见我们,忙跑过来笑道:“姑娘,来了稀客了!你再想不到是谁的。”说着,脚下一滑,竟叫阶上的冰雪摔了一个跟头。
我不由一笑,道:“什么稀客?值得你这样?可摔着了没有?”
藕官起身,一边拍打着一边笑道:“一跤能引得姑娘一笑,也算是值了!早知道,我就早摔它一回了!”
进了房间,早见里头不但是林停和贾芸在,火盆边上还坐着一个白发老妪,正拢着手在火盆上烤火呢。再一细看:却不是刘姥姥又是谁?
我心中一喜,忙道:“这样大的雪,你老人家怎么来了?”
那刘姥姥听见,忙立起身来,向我福了一福,道:“给林姑娘行礼了,姑娘身子还好?”
我忙拉住她,笑道:“你是长辈,如何行得这礼呢?今儿腊八,正是你们庄户人家开始忙年的日子,你如何有空进城来了?家里头还好罢?巧姐儿想家了不曾?”
一边说着,一边拉她坐下,又吩咐道:“快给姥姥取一个手炉一个脚炉来。她从家里到咱们这里来,早就冻透了的。”
又对林嫂道:“把你们包的饺子先煮一碗来叫姥姥吃,她必定是饿着呢。”
刘姥姥闻听先念一声“阿弥佗佛”,又叹道:“前几天就听说了贾府的事,把我倒吓了一倒仰!别人还可,我一是惦记着老太太,生怕她老人家捱不过去,二就是惦记着二奶奶,虽说她能干刚强,可是她毕竟年轻,从小儿又没经过这样的大难,只是怕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
刘姥姥泣道:“巧小姐听见贾府的事,日日哭个不住,只要回来寻她母亲,哭得我心里也凄惶。因此,我就对她说,我来替她打听府里头的消息儿,劝了这些天,才好些了。”
:“今儿我一早就进城来了,一打听,才知道府里的人都在刑部衙门和顺天府衙门关着呢!我又打听道老太太和林姑娘还有府上的大奶奶和兰哥儿都无事,我心里才好些了,只是挂念着牢里头的二奶奶,想见她一面,给她捎句巧小姐的话,好教她放心。可是,我又不知道她在哪里?只好在那顺天府的牢狱外头转悠,可巧,正碰见了芸二爷,我就跟了他到这里来了。”
贾芸忙道:“可巧我是见过她一回的,因此是认得的。又听小红曾经说起关于她的许多事情,又感于她的一番古道热肠,因此就带她回来了。”
一时饺子上来,我吩咐紫鹃照料着刘姥姥先用着,先将林停叫到一边吩咐道:“你先打发人去山上庵里一趟,一则告诉老太太这里的信儿,教她放宽心,不要太过忧虑伤了身子。二则,也送些新鲜青菜去。告诉她们,我这里一切都好。等事办得差不多了,我也就回去了。”
林停点头道:“正好林大哥明儿要回庄园,就请他一并送去就是了。”
我点点头,又吩咐道:“再有,一会子你用了饭,就去棠儿姐姐那里去一趟,一则是替我向我问安,说我如今在城里,可是不方便入府相见。等这事儿了了,我就去瞧她。二则,也送些青菜去给她,若是还想什么吃,只管打发人来告诉咱们一声就是了。”
林停点头道:“姑娘放心,这两份儿是早就预备下了的,我吃了饭就送了去。”
我说道:“快去快回罢,今儿下午我想去顺天府的大牢里探监去。你回来了陪我去罢。”
林停皱眉道:“姑娘何必定要亲自去呢?如今,太多人盯着那里呢。姑娘去了,只怕生出一些枝节来就不好了。”
见我沉吟不语,林停急道:“听说弘昼王府近来撒出去极多的人到了水月庵附近转悠呢,还找了些府里有头脸的嬷嬷去庵里烧香,姑娘倒想,这难道不是冲着姑娘来的?我母亲虽然早在庵里布置了,可是防一天没事,两天没事,时日一久,也难保不出事的。好在我们这里极是隐密的,他们的人一时也寻不到这里来,所以,我们大家的意思,也是姑娘就先住在这里,等风声过去了才回山上去呢。”
:“可是如今姑娘竟要亲自去探狱去?这个风险太大!难道姑娘忘记了上回在酒楼的事了吗?那次若不是国舅爷去得及时,还不定生出什么乱子来呢。紫鹃后怕得哭了好几回呢!”
我问道:“山上的情形你是如何知道的?”
林停迟疑了一下,方道:“为确保庵中众人的安全计,国舅爷早就从丰台大营抽出来了一百兵士暗藏在山道上和水月庵的四周了,什么情况,自有兵士每日飞鸽传书报告给城中的国舅爷知道。然后,国舅爷又打发了亲兵来告诉我。因怕姑娘忧心,因此说此事若姑娘不问,不必告诉姑娘知道。”
我心中一阵酸热,忙背过身去,抽了手帕子试泪。
林停轻声道:“姑娘想想,您若今儿又亲身涉险,国舅知道了,哪能不忧心呢?”
我叹道:“你的道理句句都对。可是,林停,你也莫也忘了,那大狱之中关押着的,都是我的至亲。无论他们平日待我如何,只凭一句‘血比水浓’,我就得拼尽全力去救他们出来。否则,我如何对得住我的母亲?如何对得住外祖母这些年来的照料看顾?”
:“如今,他们在那牢狱之中,虽然经你们多方奔走打点,不用吃太多的苦,可是,林停,他们心里头的一份绝望和凄楚,只能用亲人的关怀来打点安慰。”
:“尤其是宝玉,他从小儿只见过锦绣繁华,何曾看过冷眼和世态炎凉?如何会想到有一天,他也会身陷囹圄?”
:“我去瞧瞧他们,就是给他们一个希望一个温暖的期盼,就如同在这大雪天为他们在心里头笼起了一堆火。林停,莫要为我担心,这个世上,我不怕世态炎世态炎凉,我不怕人情冷漠,我不怕阴谋算计。我怕的,只是,永远都不能回报的一份恩情和感情”
林停听了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