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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在颐和园避暑从1960年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之前,每年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都安排祖父避暑或疗养,避暑安排在颐和园、大连、青岛,疗养则去过广东从化。暑期到大连和青岛是哥哥跟着去的,冬季到从化则带了表妹王瑛。三次到颐和园避暑,我间或去住过。我因为在学校担任少先队干部,暑期常有一些事情,还要到业余体校训练,不便在颐和园长住,故常往来于颐和园和史家胡同之间。到颐和园门口,只要和工作人员说是去“介寿堂”(这是颐和园中避暑疗养管理处所在地),便可通行了。1960年和1961年的两次,祖父被安排住在颐和园长廊西侧,听鹂馆旁的“景致天成”,即门口有一块写有“怀仁憬集”的那个院子。现在那里已经对游人开放,有商店和喝饮料的场所;1964年暑期则住在长廊东侧的“养云轩”。这是一座门口有几节台阶的院子,圆月亮门两侧的石条上刻有一幅对联。上联是“天外是银河烟波宛转”,下联是“云中开翠幄香雨霏微”,横批“川泳云飞”。门前有一个种有荷花的小池塘。“养云轩”现在未对游客开放,是颐和园职工的休息场所。院内除了居室,还设有厨房,可以自家开伙做饭。如果自家不做饭,则可以到长廊北侧的一个院落“介寿堂”中用食盒取饭。为方便起见,一般都采用后一种方式。在颐和园居住期间,祖父、祖母每日清晨都要“转山”。他们通常是由万寿山一侧沿山路上佛香阁、众香界一带,从另一侧下山,然后有时顺长廊、有时绕后湖回居所。那时,后湖的苏州街尚未重建,有残垣断壁,无楼阁店坊,更无今日隔栏售票之事,十分清静。祖父、祖母行于林间的时候,不时在松树边停下,深深地吐纳。他们喜欢树木,祖父在评价一个休憩地时常说的一句话是:“有大片树子就好。”他习惯把树叫做“树子”。晚饭后,他们总是在昆明湖边散步,然后回居所。逢星期日,父亲、母亲有时也会来。他们来以后,母亲主要是和我们一起在公园里转转,父亲则主要是陪祖父、祖母聊天。我们几个孙辈如果住在颐和园,有时也随祖父、祖母去转山。但他们走得慢,跟他们走一会儿,我们便忍不住了,跑开自己去玩,剩下警卫员跟在他们后面。那时,我们把山上的大路小路跑得烂熟。万寿山一带跑熟了,昆明湖南边和西堤的荒凉地带就成了最吸引我的地方。那时,那些地方没有现在的砖石铺设的大路,没有许多高大的树木,没有修缮完好油漆一新的建筑,没有修砌整齐的台榭,没有“水师学堂”、“耕织图”这些园中园式的景点,那里有弯曲的小路、芦苇、毛桃树,有许多色彩鲜艳而各异的小蜻蜓。那是游人很少去的地方,充满野趣。我们几个孩子经常跑到那边去玩。在那里,我发现毛桃树干的裂缝中渗出的树脂我们叫“桃胶”特别粘稠,而且可以采集到很多,这使我很高兴。我那时喜欢做一些东西,比如,矿石收音机、帆船、木手枪,常常需要把小木料粘起来,而商店里买的那种粘纸的胶水是粘不稳木料的。小学教体育的王仲生老师,教我用喷漆水(丙酮)泡破碎的乒乓球或废旧牙刷把,可以制成粘性很强的“化学胶水”。但是丙酮挥发性很强,瓶盖如果不严密(通常总不是很严密),不久就挥发掉了,制成的胶水结成坚硬的板块,无法使用,还要再用丙酮来溶化,造成浪费。发现桃胶以后,我想这下也许找到免费的优质胶了。我兴高采烈地采集了不少,把它们捏在一起,差不多有直径七八公分的球那么大。回到住处,我到厨房找了一个小锅,把已经开始干结的桃胶放进去,加上些水,想把它熬化成液体,以便日后使用。然而,一熬才发现,桃胶变得软软的,却粘性全无。这使我大失所望。后来,听大人们说,桃胶可以入药。现在想起来,熬过的桃胶如果入口,那口感可能和银耳羹有相仿之处。虽然寻找胶源失败了,但是我和弟弟们到昆明湖南和西堤去玩的时候,采集桃胶的兴趣仍然不减。从一棵又一棵树上发现桃胶,把它们抠下来,粘在一起,越集越大,本身成了一项可见到成果的游戏。这也许是向人的采集本性的一种复归吧。我们采集的那一大团桃胶,从颐和园带到史家胡同家中,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坚硬1964年住在“养云轩”的时候,还出现了一段小小的插曲。那次,我和哥哥与警卫员张连奎住在院子西侧的房间。夜里,我在朦胧中忽然听到一声短促的拉开手枪枪栓的声音,睁眼看时,门开着,张连奎已经不在屋里。在史家胡同23号,我常去看警卫员们练习瞄准,看他们装卸手枪、擦枪。他们擦完枪装好之后,总要拉枪栓试一试。也许对拉枪栓的声音听多了,所以,我在朦胧之中听到这种声音,马上就警觉起来。我赶紧下床,趴在门槛边向外张望。外边静静的,没有什么异样。一会儿,张连奎回来了,手枪的机头张开着。他说,他听到外面有动静,吃了一惊,出去巡视了一圈,确信没有问题。经此一折腾,睡意跑了,我又和他聊了一阵才睡。想起来,当警卫的人真是不容易。
据我零星的感受,中央对警卫人员的要求非常严格。祖父有一次到外地避暑,一个警卫员为了联系工作方便,顺口向对方说他是秘书,此举使这个警卫员受到他上级的严厉批评。这种事情放在今天的地方工作中,也许不是什么问题。祖父的警卫员中,我和张连奎聊的最多。他最年轻,但据说枪法最好,这种本领在那个时代的男孩子中是最容易引起尊敬的。我那时受中国战争影片和描写战争的小说的影响,对传奇人物常常使用的驳壳枪的造型有特殊的偏爱。于是,我就动手用木头制作。但这种枪在1960年代的中国军队中已经见不到了。为了搞清楚这种枪的复杂造型,我到军事博物馆去看过两次,并画下图来。看我做枪,张连奎告诉我,他在入伍前给县领导当警卫员时就是用驳壳枪。这使我非常高兴。在制作过程中,经常问他做得像不像、哪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一类的问题。这样,我完成了一把木制驳壳枪的制作。因为木头厚度不够,我觉得不太满意。后来找了一块厚薄合适的木条,做成很逼真的驳壳枪上半部,而下半部因为找不到大小合适的木料,没有继续做下去。前两次在颐和园避暑时,我单独从家里过去,是坐公交车。我记得是坐11路无轨电车到终点站,再换32路汽车到颐和园。1964年暑期去的时候,又多了两种手段。一种是骑自行车。哥哥上中学以后,开始骑车上学,我也学会了骑车。那时西直门西北都是郊区,人们把北京动物园习惯称为“西郊动物园”,紫竹院向北是林荫道,道路两侧都是田野,骑车很是惬意。还有一次,我坐车到西直门以后,突然想走着去一次,以练习腿力。于是,顺着32路公共汽车路线一路走到颐和园。从史家胡同到颐和园大约30多里,从西直门到颐和园大约20里,距离虽然不是很远,但是对小学生和初中生骑车、步行来说,也不算近。对于我们骑车去、走着去颐和园这样的举动,祖父、祖母都是表示赞同的。在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听他们对我们说过“不要太累了”这样的话。
第二十三章“共产党最了不起的地方”
祖父到北京后做的一件事是写回忆文章。他的回忆后来以“走到人民阵营的历史道路”为题最初发表于《文史资料选辑》第三十三辑。1979年,三联书店又以同样的名称出了他的一部文集,文集中的第一篇,就是他的这篇回忆。这件事情,使祖父得以对自己的经历再做一番思考。据父亲回忆,祖父曾向他讲,共产党最了不起的地方,是能够把一个想法一竿子插到底。而要能够做到这一点,至少需要两个条件。其一是有一套有凝聚力、动员力的理念和纲领;其二是有一套强有力的组织系统。祖父之所以有此体会,和这两点也正是他在从政过程中试图着力也多有困惑之处有密切关系。父亲曾向我说,从1920年代后期祖父进入政坛直到1949年起义以前,为了凝聚政治和军事力量,祖父非常重视干部训练,为此办了各种训练班。热衷于训练干部在他那一代人中甚至构成他的一种个人特色。父亲回忆说,解放后在重庆,他曾见到贺龙和祖父打趣地讲,你训练部队还真是很有成效,我们改造起来很费了些劲。这从另一个侧面体现出祖父在这个方面的着力。因父亲有此一说,我后来在阅读祖父的讲话和著作时,也就对这些方面有所关注。比如,读祖父在西康培训干部的讲话时,就可以看到他的确做了一些思考,并迫切感到当时“政纲”的缺乏和必要。他说:“我感觉目前中国政治问题,在先求‘有’轨道,次求‘上’轨道过去,外国政治家常批评‘中国政治没有上轨道’。这句话从表面看来,可以说把中国政治骂得非常利害,可是,回头自己仔细检讨一下,中国政治是否已‘有’轨道呢?如果自己还‘没有’轨道,别人说我‘未上’轨道,这简直是过分恭维了。因为政治要‘上’轨道,一定要先‘有’轨道可‘上’‘政纲’是什么?在我的解释:政纲即是政轨。目前中国的政治问题,如何使‘有轨’,比如何使‘上’轨,更为严重。所以,我觉得政纲的研讨,这是非常需要的!”他试图以一套纲领和理念来统领其行动。在搞西康建设时,祖父提出的纲领被称为“四力政纲”。所谓“四力”者,指的是“人民的组织力,人民的知识力,人民的生产力,人民的生存力。”他说,这“四力政纲”虽然不是什么政治上的新发明,但却可以说是他“最近研究政治的一个新心得”。祖父虽然有不断研究并总结心得的习惯,但至少在一段时间中,如父亲所说,他自己内心深处总是感觉缺乏一个透彻的、能指出光明前途的理论,一个理念。这种迷茫状态以1930年祖父参与“二次反蒋”失败,1932-1933年在“二刘之战”中败退西康时为最甚。此后,为求政治生存,祖父开始走亲共道路,并加强和民主人士的联系,在和新的政治力量的日益增强的联系中,其政治理念逐渐变化,找到新的方向。事实上,“四力政纲”也正是在受新思想影响下形成的。从前面的引述中可以看到,在祖父提出的“四力政纲”中,“组织力”被放到首位,可见他对这一点的重视。而这样一种排序,则和祖父深感当时中国因“散”而面临的亡国危机有密切关系。他说:“一般都知道政治上有四大病根:第一个病根是‘散’。‘组织力’就是解除这个病根的所谓‘散’,就是‘散漫’的‘散’,一盘‘散沙’的‘散’,都是代表无组织的意思。外国人常说中国是‘一盘散沙’,这是没法辩白的事实。并且,如果我们自己再虚心一点,恐怕‘一盘散沙’的资格,都还不敢大胆的承担。因为‘散沙’虽然不好,毕竟还是‘一盘’,如果变成‘若干盘’散沙,那就更不成事体了。所以组织力的建设,在中国非常重要。蒋百里先生曾言:‘中国之生死存亡关键,全在此“组织”一事。’”在提高组织力方面,祖父曾采取了一些措施。措施之一是训练人才。祖父进入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