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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栖桐迅速步入狱室,反手将门扣上。抑制着心中的激动,一步步朝顾之远走近。她已记不得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只是觉得隔了很久很久,恍若隔世。
室内没有亮光,只从那送饭食的小孔中透来些许微光,可顾之远好像一眼便认出了王栖桐,自她推门而入的那刹。他的瞳孔便一点点放大,原本泰然的神情逐渐凝固。
“娘娘。。。。。您怎么来了?”顾之远虽极力克制着,却仍掩不住惊讶。
王栖桐强忍小跑着靠近,手亲昵地抚上他俊朗的脸颊,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开门见山道:“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出去?”
顾之远微微一笑,手轻轻拿开她的手,别开话题继续问道:“娘娘,您怎么来了?”
王栖桐退后一步,瞠目斥道:“你究竟还有多少是要瞒着我?以己渡疫病,你就那么想死么?!”
顾之远沉下眸子,道:“微臣让娘娘担忧了。微臣曾许诺过娘娘,愿效犬马之劳,死不足惜!娘娘,此地不宜久留,还请赶紧回宫。”
都到这份上了,他为何还要一口一个微臣疏远距离?他还要赶他走!他究竟要隐忍到什么时候?!
王栖桐气急,大睁着眼,一字一句无情揭穿道:“我听徐婕妤说,你喜欢我!”那声音虽轻,在这空荡的房间里,却显得铿锵有力。
顾之远咬了咬牙,额上青筋隐现,沉默片刻,才佯装轻松地淡淡道:“娘娘说笑了,想必那只是徐婕妤的戏言罢了。”说罢,他的眸子垂下,掩住眼中的流光。
“可我当真了!”王栖桐泪水早已决堤,冲着顾之远喊道。话音刚落,她往前跨上一步,双手迅速勾着他的脖子,红唇直接覆上他的唇齿。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推开她了,一手紧环着她的腰,一手穿过她脑后的青丝,抚住她的头。他闭着眼,任克制了多时的理智瞬间崩塌。她眼角的泪水顺流而下,滑入他的嘴边,咸而苦涩。
唇齿交缠过后,顾之远面色凝重地望着王栖桐,他要记住她的面容,刻在心上。就算饮下孟婆一碗,奈何桥上走一遭,也不能忘。
王栖桐的手仍勾着顾之远的脖子,侧头望着他,深情道:“答应我,活下来,待宫内恩仇了却,带我离开皇宫。从此深山绿水,了无牵挂?”
顾之远眼角闪过一丝苦笑,轻声道:“之远这次许是要失陪了。”
“为什么?”王栖桐睁大泪水盈满的双眼,大声问道。
“这次陛下圣意已决,之远难逃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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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栖桐失了神,慌张道:“这牢门现在是没有锁的,我们逃走好么?”
顾之远抚了抚她的发丝,舒缓着她的情绪,用不紧不慢的语气道:“没用的,这大理寺由无数高手把守,仍凭谁都插翅难逃!再说,就算逃出去又有何用?只会连累无辜的至亲至爱。之远不愿意这样。”
“不,我不管,我要救你出去!”王栖桐连连摇着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顾之远道。说着,她拉着顾之远的手,往狱室外拽。
顾之远先是垂着眼一动不动,见王栖桐咬着牙,费劲全身力气,越发用力,口中还发出痛苦的呜咽。顾之远看不下去了,他用了些巧劲,顺势一拉,将王栖桐拥入怀中,然后双手捧住她梨花带雨的脸庞。他低过头,嘴唇迅速覆上她的红唇,用温柔的抚慰安抚着她的躁动。
“之远,真的一点法子都没有么?”王栖桐好不容易恢复了平静,凝视着他的眼睛,再次问道。
顾之远摇了摇头,轻轻皱眉道:“娘。。。。。。”
王栖桐用手指堵住他的嘴,认真道:“别这样称呼我,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待在那个无情无爱的深宫禁廷,如果可以,我想跟你浪迹天涯,躲得远远的,哪怕做一个山野农妇,只要你在我身旁。”
顾之远捋了捋她的头发,平静道:“栖桐,告诉我,你今日是怎么来的,我担心你的安危。这里是是非之地!”
王栖桐将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顾之远皱着眉抚额思忖了会儿,算着这其中有没有纰漏后。
或是顾之远觉得王栖桐此次的欺上瞒下做得还周全,他带着王栖桐向一个角落走去。在这堆了好些蓬草的狱室里,那个角落竟整洁而干净。王栖桐抱膝坐下,顾之远挨着她坐在一旁。他握住她的手,交代道:“栖桐,我如今最担心的是,我以后不能再你身旁了,有些事你只能自己面对。还好,你今日过来了,我有许多事要向你交代。”
“你说。”
“施御医与我打过好几年的交道,他虽然不能帮着你去对付武昭仪,但为人忠厚,绝不会去害你。而且医术也精湛。”
王栖桐,点了点头,泪水已不自觉的簌簌流下,他不敢想象没有他的人世,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栖桐,别哭,听我说完。上回,武昭仪向皇上进言一事,已惹怒了长孙无忌,回去后,一鼓作气,抓住“女主武氏”的预言,挑出事来!纵是这一招或许不能一招克敌,但也能让她收敛许多。”
王栖桐轻轻颔首,抽泣着听他继续道来。
说着,顾之远从身后取出一块带血的丝帕,王栖桐这才往他手上看,才发现食指上还结着痂。“这是?”
顾之远将血书交予王栖桐,道:“把它给徐思。”
王栖桐皱眉不解。
“我怕我死了,她会对你心生怨念,帮着武昭仪加害于你,将这个给她,或许能让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之远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干。”他顿了顿,接着道:“还好上次那件事,没有连累到平生,平生也是凭着自己的医术考进的太医署,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我与他的主仆关系,以后有什么事,都可教他去帮你。还有,你上次刚怀胎,后又遇刺,身子不好,心里想得又太多,平日里少食些辛辣的,还可让施御医给你开些。。。。。。”
“别说了!”王栖桐再也抑制不住了,转过身,紧紧拥住顾之远,将头埋入他的颈窝。顾之远微微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作者有话要说: 人生得一“之远”足矣!
☆、狱室独处(下)
王栖桐的头无力地靠在顾之远肩上,虽然这狱室里又黑又脏,可她多么希望时光能在这一刻凝固!
“我记得你与我说过。。。。。”顾之远缓缓开口,却若是因为思忖如何遣词,又停顿了。那声音像是山间的泉水一般,潺湲而泠然。
王栖桐微微侧过头去,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顾之远闭目深吸了一口气,一口气说道:“我记得你曾与我说过,你在永徽六年,也就是三年后已死过一次。。。。。”
“没错,我在永徽六年被武媚娘用极刑处死,可没想到竟然回到了永徽二年。想必是太过惨烈,连天都看不下去了!”
顾之远闭着的双目,缓缓睁开,望着王栖桐,眼中竟是苦涩。他抚了抚王栖桐的发丝,道:“我听你说,武媚娘把你和萧淑妃的手足斩断,把你们浸在酒缸里。。。。。我当时就在想,那得多疼啊!还有那种如同跌进深渊的绝望,你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为什么,我那时不在,让你遭受这么多的苦痛?!”
“别说了。。。。别说了。。。。”王栖桐连声抽泣道,她皱着眉,身子轻轻颤抖着,那疼痛无比的记忆卷土重来。却不料,一把被顾之远紧紧拥入怀中,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她的侧脸紧贴着他的胸膛,她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那香味清冷得仿佛带了一丝冰雪在其中,和他此刻怀抱的温暖对比鲜明。
“就是从那时起,我发誓,用尽一切手段,都要替你报仇!只是可惜,还是出了纰漏。。。。。”
“对了,究竟是哪出的差错?”王栖桐微微仰头,皱眉问道。
头顶传来顾之远有些无奈的轻笑声,“那日你生辰遇刺后,我只顾着赶来,与高阳公主撞了个正着,从她惊愕的眼神里,我就知道她应该是认出我了。”
“你为什么不小心一点?你平日不是最为严谨、慎重了么?”王栖桐深深叹气,带着哭腔问道。
“你生死垂危,我头顶那片天仿佛顷刻塌陷,叫我如何再揣测、再慎重?!”顾之远苦笑着道。
“说到底,还是我害了你。我们前世几乎没有交集,如果我不是重活这一世,你也不会遭遇这么多坎坷,也不会招致这么大的灾祸。”
“你切勿自责,之远心甘情愿。你与之远说起过死而复生之事,我只恨不能与你一同体会死是如何一番滋味!不能感受你的苦痛。而今正是机会,之远并无遗憾。”王栖桐却能感觉到,他拥着她的双臂又紧了三分。顾之远继续道:“我只是怕武氏会设计你,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把自己锁在宫殿里,烦闷低落而又没有主意地胡思乱想着。。。。。。我只怕我没来得及刻下你的容颜,一碗孟婆汤便将前世种种忘得一干二净。”
“听老人说,如果前世是夫妻,来生一定会再度相逢。。。。。”王栖桐身子微微一侧,回头望着顾之远,她双手小握着拳,指甲陷入掌心,停顿了许久,幸而顾之远眼中的柔光给了她无限勇气,才缓缓道:“前世,李治便已将我贬为庶人,夫妻情分、名分皆已尽。敢问顾公子。。。。”
顾之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在王栖桐说完之前,轻松道:“我尚未娶妻。”
“那。。。。。我。。。。。”王栖桐想说什么,可吞吞吐吐,好几次都欲言又止。
“不是说,前世夫妻来生会再见么,做我妻子好么?栖桐。”顾之远凝视着王栖桐的眸子,认真道。
王栖桐没有言语,或许在她看在顾之远的聪敏之处就在于,每次都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王栖桐站起身来,然后转过身,斜向下朝顾之远伸手,顾之远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来,微笑着望着她,也没有说话。
王栖桐让顾之远与其一同面北而立,王栖桐将手伸向脑后,将发冠取下,黑发如瀑般垂下。顾之远略微有些疑惑,望着王栖桐,只见她突然仰起头,正色道:“王栖桐、顾之远愿即日结为连理、永结同心。皇天后土,请以为鉴!”
顾之远蹙着的眉,忽然展开,面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可细看,却还是能瞧出几分苦意。
“一拜天地。”顾之远与王栖桐同时双膝着地,伏在地上,无比虔诚。这狱室黑漆漆,只从那个小孔处透进些许微光。地上堆满了蓬草,也是脏兮兮的。没有挂满大红的锦缎的厅堂,没有绣着鸳鸯的大红盖头,也没有齐聚祝贺的满堂宾客。就他们两个人,可这已经够了。
“二拜高堂。。。。。”王栖桐的声音越说越小,高堂?他们的感情世俗难容,又哪来的高堂?
只听见身边顾之远启口淡淡道:“乾为天为父,坤为地为母。再拜一遍天地即可。”
“夫妻对拜。”
“礼成!”顾之远眼带笑意地望着王栖桐,那一副幸福洋溢的神情,让王栖桐看得心酸,她没忍住,颤抖着抽泣了几声后,哭出声来。
顾之远向她走近,薄唇轻轻吻上她正闭着的眼睛。柔声道:“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流泪,从此以后遇着什么都不要再哭了好么?你笑起来很美,我想多看看你笑的样子,夫人。”
王栖桐一把抱住顾之远,在他怀中呜咽道:“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我想让你好好活着!”
顾之远抚摸着王栖桐身后的头发,故作轻松地调侃道:“死其实也没那么可怕,说不准和你一样重生了呢?如果可以重活一世,绝不错过你!”
王栖桐勉强地笑了笑,道:“我重活一世,不知是老天爷见我太过可怜开了眼,或又是阎王爷打了个盹,才。。。。。。这谈何容易!”
顾之远没有言语,默默地替王栖桐将披落得头发用手梳好,然后冠起。
“栖桐,不早了。”顾之远微微侧身,眸子低垂望着地面。
“就让这么想让我走么?或许。。。。。。这一辈子都见不着。”
顾之远蓦地转过身,急切道:“那让我再看一眼!”说着,他向前走了一步,抬起王栖桐的下巴,皱着眉仔细端详。他的唇不自觉地覆上她光洁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