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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像个傀儡一般木然地点燃一大株彤饵香,分作两支,先将一支奉给站在她左侧的皇帝辛渊,再将另一支交给神色冷然的她。
她上了厚重的妆,嵌宝累珠的凤冠之下,今天的她惊为天人,明艳到不可方物。但是一身的高贵宁然却令她就像一株开在冰寒之地的雪莲,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她双手持香施然跪于祭坛前,在施礼太监的引导下吟读祈文。他已分辨不清具体的内容,只有清澈空灵的声音铮铮入耳。
他与她自幼相识,可谓青梅竹马。不知何时,他对她已经与其他女子不同,他的眼中只有她的一颦一笑。
可是他是凤家的人。凤家自辛越立国之初便居国师之位,凤家有作不成文的家训:为了防止凤家太过繁盛,惹皇室猜忌,凤家家主绝对不可娶官宦女子为妻。违者除名族谱,废除武功。
百年来,凤家主母从来都是贫家女。
所以他对两人朦胧的情愫从未正视过,直到他看着她被许给辛同轩,看着她走上花轿。若非上轿前她不顾一切撩起了盖头,望着他眼角滴落两滴泪,他还一直会装聋作哑下去。
祈文宣毕,她将手中青烟缭绕的香递到他的面前。淡然清幽的暗香自她身上传出,萦绕在他鼻尖挥之不去,他的眼光落在她的面上,她光洁的额头上已有细细的汗珠渗出,双眉紧锁,似在隐忍什么痛苦之事。
他心内百感交集,若是他能早一些带着她远走高飞,或者在她上花轿之时带着她远走高飞,如今他们会如何?
他清楚她并不喜朝堂,更不稀罕什么皇后之位,可是他已经为他曾经的软弱付出了代价。事已至此,哪里还有后悔药卖?
一时他在庄严肃穆的封后大典之上,竟忘记了身为国师的他应该伸出手,接过新皇后祭天的香。
对面的皇帝按唇轻咳一声,提醒他已然在文武百官之前失态。他垂下长长的眼睫掩去眸中色泽,伸出手臂将香接过。
她提起裙裾起身,不期然的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皇帝面色一凛,转身将她拥入怀中。此情此景,看在台下观礼的百官眼中,却是一副帝后恩爱的可喜画面。凤千夜强压下心底的那股窒息之感,恭声道:“请皇后娘娘,接受百官朝贺!”
辛同轩携着她的手一步步踏上高台,龙凤呈祥的大红裙摆在台阶上拖出长长的弧度。待两人回转头,凤千夜愕然地瞥见,她艳红的唇边赫然溢出一道暗红的血迹!心似受到沉重的撞击,猛然被千斤大石坠入万丈深渊。他不顾一切地双眼盯紧那道似乎已摇摇欲坠的身影,不知所措。
皇帝似未发现被他紧握在手中的这女子的异样,面目威严地注视着高台下三叩九拜的文武群臣。山呼“皇后娘娘千岁”的阵阵回声在大殿之上回荡。
“噗……”一口鲜血自女子口中喷出,在正午的阳光之下竟是别样的绮丽而刺目。
“乔儿!”
“乔儿!……”
两个声音同样撕心裂肺地同时响起。
凤千夜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一手推开了皇帝,将她揽入臂弯。怀中的人儿似乎已然了无生气,昔日幽深清澈的双眸此刻似有万斤般沉重。
腥红的血洇湿了凤袍,暗红和大红的交织下,竟然是那般的触目惊心。
“乔儿,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吓我?你怎么忍心……”将怀中虚弱无力的人儿靠向自己的胸口,他泣不成声地近乎喃喃自语。倏地,他抬头扫向殿内窃窃私语的人群,歇斯底里地大叫道:“太医!太医呢?太医……”
皇帝直立风中,大红的团龙喜袍无声地迎风飘荡。他仰头望天,心中的悲戚苦楚无法言语,明知无果,也由得凤千夜去做垂死的挣扎。闭眼,一滴无声的泪滑落。
他早知乔中了毒,可是下毒之人是云依楠,乔儿的妹妹,他能如何?
两名太医跌跌绊绊地跑到凤千夜身前,跪倒于地,准备为新后诊脉。可是他们赫然发现,国师怀中的新后已是脉息全无。这位刚成为皇后的女子:死了。
连带着腹中不足两月的胎儿,一并死了。
两太医跪着退后一步,战战兢兢地一起颤声道:“回禀皇上,国师大人:皇后娘娘,薨了。”
太医顿了一顿,对看了一眼,又补充一句:“皇后娘娘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
她,怀孕了?
虽然已经心知会是这样,皇帝还是胸口一痛,颓然跪倒,仰天无泪。
凤千夜拿下颌抵着她的发,泪如决堤。莫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良久,他幽幽道:“乔儿,不要信他们那群骗子的话。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声音似羽毛般轻柔,似乎怕惊醒了那熟睡中的美人。
他横抱着已然虚软的凤袍女子,一步步走上台阶,小心翼翼地将她放进龙凤椅中。随后抽出腰间的软剑,腾空划出几道冷厉的剑花,待剑身飞舞时,顺势划破了自己左手的中指。鲜血立时涌出,他甩掉软剑,伏在女子身边,将流血的中指轻按在女子眉心,闭目牵动意念,少顷,血迹慢慢渗入女子的皮肤,一片绯红的印迹渐渐清晰。
这场法事持续了很久,直到第二日清晨,宫女们过来察看时,赫然发现被太医宣布已经死亡的皇后娘娘竟然又恢复了生气。
而国师大人,一夜华发。
凤千夜披着满头华白,抚着云若乔恢复温度的小脸笑意心满意足。他想起他初见她时,她娇柔可爱得就像三春里的桃花。她对他笑,软软地唤他“千夜哥哥”。
若是时光能停留在那时,多好……
而不像如今,他只能盼她能活着,她能幸福,就好。
而那个能给她幸福的,却不是他。
所以后来,他不顾一切地送她去了异世。用自己的生命,用自己全部的灵力,甚至用上了凤家唯一的冰魄灵石,只为换她一个重生的机会,只为圆她一个幸福的梦。
这是他欠她的。
☆、第二章 云依楠番外
前世·报应
任何人的好或者坏,都是有理由的。
她是将军府的次女,也是庶女。她自幼便被遮掩在长姐的光环下,无论她怎样努力,别人的眼中,始终都只有长姐一人。
自幼,她便看透了这种嫡庶的区别,所以她努力地让自己出现在众人眼中,努力让自己更加出色。
直到遇见那一个人,他是当朝国师的独子,按照惯例,待他及冠便会接替国师之位。
他拥有绝世的风华,超然的气质,尊贵的身份。一眼之后,她的一颗心就系到了那个人的身上。
可是,他的眼里,还是只有她的长姐。
所以她只有利用长姐的身份去接近他,因为长姐,他对她果然好了一些,她也可以像长姐一样叫他“千夜哥哥”。
可是,多年之后,他的眼里,还是只有她的长姐。
即便长姐被许给了四皇子为妻,即便长姐与四皇子成了亲,他的心,还是在长姐的身上。
她怒,她恨,她要争要抢,要抢回她想要的一切。
一个偶然的机会,她看到了四皇子对长姐的不满。她心中一喜,这就是她的机会。
她借去四皇子府探望长姐的机会,接近了四皇子。她发现四皇子果然是对长姐有情的,这样最好。
男人眼中最容不得沙子,对女人有心的男人更是。
她不着痕迹地将长姐与凤千夜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事告诉了四皇子,四皇子听后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可是她看得出他眼中的暗沉和忌妒。
她在心底暗笑,她要的,就是如此。
果然,从此后四皇子对长姐越来越冷淡,而他也越来越冷淡失落。
她总会在他失落的时候温柔安慰,让他对长姐更加嫌弃。
被丈夫冷落甚至厌烦的长姐终于不复往昔,笑颜慢慢从她绝美的脸上消失。而她注意到,每当长姐失落的时候,凤千夜总会一次次的借酒消愁。
她想去安慰他,可是即便他醉着,意乱情迷之时,唤的还是长姐的名字。
她好看的杏眸危险地一眯,猛地推开了他,愤然转身。
一个一心只想着别的女人的男人,她要来何用?一个除了一个国师身份,再一无所有的男人,她要来何用?
相比之下,她愿意抢回长姐的丈夫。
没有凤千夜,长姐依然可以活得很好。
可是若是没有四皇子,长姐还能笑得下去?
想到此处,她的脚步再不停顿,高扬着下颌朝四皇子府而去。
此时四皇显然又处在与长姐的冷战中,长姐不知去向,唯留四皇子一人独自于书房中闷头看书。
她默默拿出路上买的点头,温柔体贴地一口一口喂他。不得不说,于男人一物,她是很研究的。
所有的研究,来自于她娘亲的言传身教。
四皇子果然从初时的将她推开,到慢慢习惯了她温柔缱绻的喂食,接受她的食物,便也接受了她的人。
一番温存缠绵之后,他果然答应待他登基之后就立她为妃。云依楠满意地勾唇,她不向他要皇后之位,这样更能显得她所求不多。她求得不多,他才会想给得多。
这就是男人的心。
所以在四皇子即将登位之前,她亲爱的长姐就“不经意”间看到了她的丈夫,和她的庶妹在一起温柔缠绵的一幕。
那时她正在即将成为皇上的四皇子怀里,低吟浅唱,婉转承欢。背后,是她倚靠的梨花树,满树梨花如雪,簌簌向她凝脂般的肌肤上掉落。
而她的长姐就立在梨花树不远处,双眸含着震惊和沉痛。
夫君和庶妹的双重背叛,云若乔你如何承受?
她于暗处勾唇嫣然媚笑,这不过是一个开始。
一日,她不经意间发现长姐正在剧烈地呕吐,根据父亲府里小妾们的经验,她敢肯定长姐定然是怀孕了。
可是这个孩子如何能留,她的皇后之位不是泡汤了?
于是她悄悄将秘密告诉了四皇子,同时也悄悄地带他去看了另一个秘密。
国师府中,喝得酩酊大醉的凤千夜正一遍遍地叫着云若乔的名字,他的怀里不停地抱紧一只枕头……
她转眸,果然看到了凤千夜眼中的厉色。
于是之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她不着痕迹地慢慢给长姐下毒。而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全然不知。
直到长姐倒在封后大典上,她心中欢快得几乎要尖叫出来。
可是后来凤千夜却多管闲事地把她救活了。
那又如何,她告诉已经成了皇上的四皇子,这样更坐实了那孩子的身世不清不楚的传闻。
皇上果然又信了她。
后来长姐生产时难产,她不许产婆进产房,而她抽出一柄剑剖腹取子。看到她血流如注的时候,她的心里也曾颤抖过。但想起这些年心底的不甘和愤恨,她丢下剑,抱着孩子转身走向外殿。
“皇后娘娘诞下死婴,丢去乱葬岗吧!”她冷冷地吩咐宫女道,她想着,这时她的眉眼间一定像恶魔一样噬血。
怀里小小的婴儿,明明在轻微地蠕动。
被她吩咐的小宫女分明不忍心:“娘娘,他……”
她冷冽地瞪眼:“你敢违背本宫?”她的眼神想要吃人。可是只有她知道,此刻她心里是有多么的挣扎。
小宫女的身子吓得狠狠地抖动:“可是,他他……”
小宫女不敢手去接那小小的婴儿,他分明是活的,如何丢去乱葬岗?那分明是让这孩子死啊!或者娘娘的意思是不许让人知道这孩子活着,那不是要她亲手杀死这个孩子?
小宫女扑通一声跪倒,狠狠地磕头。
她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小宫女身上,小宫女身子被踢翻,蜷缩在地上。
“来人,将这个以下犯上的宫女拉出去乱棍打死!”她扬声,冷冰冰地说道。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看着几名太监进来,想要拎着她出去,她知道出去意味着什么。小宫女直起身子,跪倒磕头:“奴婢听话,奴婢这就去将这个死了的婴儿丢去乱葬岗。”
她垂了垂眸子,点头:“既然如此,本宫饶你不死。”她将婴儿递出去,小宫女双臂颤抖着将婴儿接过去,触到婴儿软软的身体的一刹那,她的心都狠狠地颤栗起来。整个脸部扭曲成一团,似乎极力隐忍着剧大的痛苦。
她看着小宫女把婴儿抱进怀里,搁到一旁的桌子上,看着小宫女的双手死命地掐在婴儿的脖子上。
忽然她侧过了脸,不再看一眼。
她走向内看望向云若乔,生产的床上血已经流了大片,整张床上的被褥都成了血红色。
而云若乔早已眉眼紧闭,死死地闭住了眼睛,原本绝色的面目此时早已没了血色。
她冷哼一声,又走出内殿。
外殿里,小宫女的差事已经办完,双手捧着软得没有骨头一样的婴儿给她看。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