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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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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来,他那餐桌只有一点特殊,那就是在他吃饭过程中,另一位经理,平常的那位,一
直站在他身旁与他谈话。因为这位经理是总经理的下级,他极力拍总经理的马屁,而且对总
经理怕得要命。吃午饭时我的恐惧有所减少,因为总经理这时消失在顾客之中,极力不引人
注目,如同一位将军坐在一家饭馆里,饭馆中也有士兵,他要显出不管他们的模样。尽管如
此,穿制服的仆役环绕四周,门房向我宣布“他明天早晨走,到迪纳尔去。从那,他到比亚
里茨去,然后到戛纳去”时我总算呼吸更自由一些了。
  我在旅馆中没有什么交往,而弗朗索瓦丝结交了许多熟人,这就使我在这里的生活不仅
很凄凉,而且很不舒服。看上去,似乎她结交的人应该使我们办事方便。实际则正相反。虽
然那些无产者很难叫弗朗索瓦丝把他们当熟人待,只有在极为彬彬有礼待她的某些条件下,
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反过来,他们一旦达到这种地位,那弗朗索瓦丝心中就只有他们了。她
的老经验已经教她明白了,对她主人的朋友,可以丝豪不受约束。如果她有要紧的事,就可
以把一位前来看望我外祖母的太太打发走。但是对她自己的熟人,就是说那些难得为她那难
得的友情所接纳的平民百姓,她的行为可是遵照最细致周到、最绝对的外交礼仪的。
  弗朗索瓦丝认识了主管饮料的掌班,认识了一个小小的贴身女仆,她是给一位比利时太
太做长裙的。弗朗索瓦丝认识他们以后,午饭后再也不马上上楼为我外祖母准备各种器物,
而是在一小时之后,因为主管饮料的掌班要给她弄咖啡或者药茶喝,那个贴身女仆要她去看
自己怎样做衣裳。而拒绝他们是不可能的,是属于不可为之事之列。此外,她对那个小贴身
女仆特别关心。那人是一个孤儿,几个陌生人将她养大,她就要到那些人家里去过几天。这
种情形激起弗朗索瓦丝的怜悯之情,也激起她那善意的蔑视。她自己有家庭,从父母那里继
承了一所小房子,她的兄弟在那里养了几头乳牛。她不能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视为她的同
类。这个小姑娘希望八月十五①时去看望她的恩人。弗朗索瓦丝情不自禁地反复叨念着:
“她真叫我好笑。她说:‘我希望八月十五回家去。’她说‘家’!那根本不是她的老家,
而是收养她的人,可她还说‘家’,好象真是她的家似的。可怜的小姑娘!她真穷得可以,
都不知道什么叫有个自己的家了。”
  ①8月15日西方为圣母升天节。

  弗朗索瓦丝与顾客带来的一些贴身女仆要好,这些人跟她一起在“邮件处”用晚饭。她
们看见她那漂亮的花边便帽和条的体态,把她当作是一位太太,说不定是贵族太太,因境况
不佳或者对我外祖母非常依恋而来给她当个随身人。如果弗朗索瓦丝只与这些人要好,一言
以蔽之,如果她只与不是旅馆的人要好,那害处还不大,因为她还不会妨碍旅馆的人为我们
做事。其实,即使她不认识旅馆的人,这些人在任何情况下也不会对我们有什么用。可是弗
朗索瓦丝也与一个饮料掌班、一个厨房里的人、一个管一层楼的女管事交上了朋友。结果
是,在我们的日常起居上,弗朗索瓦丝新来乍到,还什么人都不认识时,为一点点小事,她
就乱按铃叫人。有时时间不合适,我外祖母和我都不敢按铃,她却敢。我们如果为此对她稍
加批评,她便回答说:“花了不少钱嘛,就得这样!”似乎那钱是她付的。而现在,自从她
成了厨房里一个大人物的朋友后,我们本以为这对我们住得舒服一些是个好兆头。然而不是
这样,如果外祖母或我脚冷,哪怕是正常时间,弗朗索瓦丝也不敢按铃。她说,这样会叫人
产生不好的印象,因为这等于逼他们再把锅炉升起来,或者妨碍仆人吃晚饭,他们会不高兴
的。最后她还要用上一个固定词组:“事实是”,虽然她自己说时也不大有把握,可是
这句话的意思仍很明显,明明白白地是说我们不对。我们也不坚持,生怕她再对我们来上一
个固定词组,而且更厉害得多:“有什么了不得!”结果是:因为弗朗索瓦丝成了烧热
水的人的朋友,我们反倒再也没有热水了。
  最后,通过我外祖母,我们也认了一个熟人,虽然她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有一天早晨
她和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在一扇门边迎面相遇,不得不上前搭话,事先双方都作出惊讶和
犹豫不决的手势,作出后退、怀疑的动作,最后又因礼节和高兴做出抗议的动作,就象莫里
哀戏剧的某些场面一样:两个演员相距几步远,但是长时间各自在一边进行独白,忽然,他
们你看见了我,我看见了你,最后又两人一起说起话来,对话之后就来了个合唱,两人拥抱
在一起①。
  ①普氏可能想到了莫里哀《妇人学堂》的开头。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出于谨慎,过了一会就想离开我的外祖母。可是外祖母相反,更
希望一直挽留她到午饭时刻,极力想知道她是怎么搞的,收到信件既比我们早,又能吃到上
好的烤肉(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很贪吃,她很少品尝旅馆里的饭菜。我们是在旅馆里用餐
的。我的外祖母总是引用塞维尼夫人的原话,认为旅馆的饭菜是“富丽堂皇到叫人饿死”①
的)。从此,侯爵夫人养成了习惯,每天在餐厅里等人家给她上菜时,便到我们身旁坐一
会,而且不许我们站起身来,不许我们在任何事上为她忙碌,至多在我们吃完午饭,桌上杯
盘狼藉的时刻,常常多待一会与她聊聊。
  我呢,为了能爱上巴尔贝克,为了保持我置身于地球尽头的想法,我竭力向更远的地方
望去,只看见大海,在那里寻找波德莱尔所描写的各种效果,只有上什么大鱼的日子我的目
光才低垂下来注视餐桌。这海中魔怪与刀叉相反,与原始时代是同时代之物。那个时代,生
命开始在大洋之中涌流,在西梅里安②时代,鱼类那无数椎骨和蓝色、粉红色神经的躯体已
经由大自然创造出来,而且是按照一种建筑蓝图,好象一座多色彩的海上教堂一样。
  ①出自塞维尼夫人1689年7月30日致其女儿函。说的是瓦纳主教的华宴。意思是
菜肴极为丰盛,但是客人不敢吃,因为全是不好消化的东西。
  ②这是古代的一个民族,荷马在《奥德赛》中曾经提到。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
中数次提到。据说这些人生活在天涯海角,永远是黑夜。

  一个理发师正在毕恭毕敬地服侍一位军官。一位顾客走进来,理发师见那军官认出了顾
客,并与他搭起话来,聊上一会。理发师很高兴,他明白这两位属于同一阶层,去拿肥皂碗
时,禁不住微微一笑,因为他知道在他这店里,在使用洗头肥皂这粗俗的活计之上,还可加
上社会上的、甚至贵族味道的快乐。埃梅也像这个理发师一样,他看到德·维尔巴里西斯夫
人发现了我们是老熟人,去给我们端漱口水时,那种微笑和一位很会适时走开的家庭主妇那
既自豪又谦虚又非常不引人注目的微笑一样。也可以说那是一位兴高采烈而又深受感动的父
亲,他密切地注视着在他的餐桌上结成订婚礼的子女的幸福,而又不去打扰这种幸福。再
说,只要听人道出一个有贵族头衔的人名,埃梅就会显得兴高采烈。这与弗朗索瓦丝正好相
反,谁若是在她面前说“某某伯爵”,她的脸色没有不阴沉下来,话语没有不变得干巴巴而
又简短的。但这并不说明她钟爱贵族的程度就比埃梅差。
  其次,弗朗索瓦丝还有一个本事,那就是她能从别人身上找出其最大的缺点来。她很为
此自豪。埃梅属于令人愉快又充满善良纯朴的一类人,弗朗索瓦丝则不然。给埃梅他们讲一
件多少带点尖刻味道、但在报纸上没有的、尚未发表的事情时,他们便感到非常高兴,而且
形诸于色。弗朗索瓦丝可不愿露出惊异的神色。奥地利大公鲁道夫①,她从来就没想过有这
么个人。若是在她面前说,这位大公并没有象人们认为确有其事那样已经死掉,而是还活
着,她也会回答“对”,似乎她早就知道一样。此外,还应相信,她虽然那样谦恭地称我们
为主人,我们也几乎完全驯服了她,但是她出身的家庭在自己的村庄里境况富裕,地位独
立,享有一定威望,这个家庭的地位一定受到这些贵族的干扰。所以,即使是从我们嘴里她
听到一个贵族的姓名,她也没有不强忍怒气的。而埃梅则相反,他自孩童时代起便在贵族家
中当仆役,甚至可以说他是靠慈善在这些人家长大的。
  ①鲁道夫(1858—1889)为奥地利国王弗朗索瓦-约瑟夫一世的独生子,1889年,
人们在梅耶林的猎宫中找到他与情妇玛丽亚·维茨拉的尸体,不知他们是自杀还是被暗杀。

  因此,对弗朗索瓦丝来说,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因自己是贵族就需要向人讨饶。至少
在法国,这正是那些大老爷和贵妇人的天才之所在,也是他们唯一操心的事。有些仆人,就
他们的主人与他人的关系,不断收集些只言片语,从中有时得出错误的推理——就象人对动
物的生活得出错误的推理一般。弗朗索瓦丝遵循这个倾向,总是觉得人家“亏待”了我们。
再说,和她对我们极度偏爱一样,她从别人使我们不快中得到快乐,这也很容易使她得到这
个结论。但是,当她看到,而且决不可能看错,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我们和对她本人的
百般殷勤照顾以后,她便原谅了这位夫人身为侯爵夫人,而且由于她不停地感谢这位夫人身
为侯爵夫人,她喜欢这位夫人胜过我们认识的所有的人。这是因为我们认识的人当中,确实
没有哪一个能努力做到这样持续不断地热情备加。每次我外祖母发现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
正看一本书,或者说觉得一位女友赠她的水果漂亮,一小时过后,一位贴身男仆就会上楼来
将书或水果送给我们。待我们此后与她相见、向她表示感谢时,她总是作出要给她赠物找一
个特殊用途以作为遁辞的模样,只是说:“那书并不是什么杰作,可是报纸到得这么晚,非
得有点东西看不可。”或者说:“在海边,弄些可以放心的水果,是比较谨慎的做法。”
  “可我觉得你们从来不吃牡蛎,”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我们说(更增加了我那时的
厌恶印象,因为牡蛎的活肉叫我讨厌,更甚于粘乎乎的海蜇,这两样使我觉得巴尔贝克海滩
黯然失色),“这一带海边,牡蛎非常鲜!啊,我要吩咐我的贴身女佣人,去取我的信时将
你们的信也一起取来。怎么,您的女儿每天给您写信?你们能找得出那么多话相互倾诉吗?”
  我的外祖母沉默不语。可以相信这是出于蔑视。她在给我妈妈的信中反复地写到塞维尼
夫人那句话:“刚刚收到一封信,过一会又想再收到一封,我全靠收信才能呼吸。①我的这
种感觉,能理解的人微乎其微。”下面的结论是:“我寻求属于这少数之列的人,我回避其
他人。”我真担心她会将这个结论应用在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身上。她不得不转换话题,对前
一天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叫人给我们送来的水果大加赞扬。那水果也确实精美之至,旅馆
经理虽因自己的水果盘深受蔑视而妒意大发,依然对我说:“我跟您一样,比起其它任何餐
后小吃来,我更喜欢水果。”我的外祖母对自己的女友说,旅馆里上的水果一般都非常糟
糕,因此她对这些水果就更加喜欢。
  “我可不能象塞维尼夫人那么说,”她补充一句道,“如果我们异想天开想找一个坏水
果,则不得不叫人从巴黎弄来。”②
  ①此句见于塞维尼夫人1671年2月18日致女儿函。下面两句却不在此函中。
  ②见塞维尼夫人1694年9月9日函,原话是这样的:“如果我们异想天开想找到一个
坏甜瓜,可能就不得不叫人从巴黎弄来了,这里是没有的。”

  “啊,对,您看塞维尼夫人的《书信集》。我从头一天就看见您手里拿着她的《书信
集》(她忘了,她在门边与外祖母相遇之前,在旅馆里从未见过我的外祖母)。她总是操心
她的女儿,您不觉得有点过分?她谈女儿谈得太多了,不可能是真心诚意的。她写的东西不
够自然。”
  外祖母觉得辩论毫无用处。为了避免在无法理解她之所爱的人面前谈论这些事,她干脆
把手提包放在《德·博泽让夫人回忆录》上边,把那本书遮住。
  弗朗索瓦丝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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