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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原来的写法,介绍某人则按相片和心理学所给的一成不变的概念,而实际上我们感知到
的通常远非如此。我们七颠八倒地看世界、听世界、设想世界。我们按自己听到的去重复一
个名字,直到经验纠正我们的谬误,而且谬误并不总能得到纠正。在贡布雷,大家跟弗朗索
瓦丝谈到萨士拉夫人有25年之久,而弗朗索瓦丝继续说“萨士兰”夫人,她这样做并非出
于骄傲,有意坚持错误,虽然这是她的老脾气,而且往往因我们唱反调而变本加厉,这是她
对1789年平等原则照耀下的法国圣—安德雷—德乡①地区所作的全部贡献(她只要求一项
公民权利,那就是不跟我们一样发音,并且坚持认为heGte,été,air是阴性名词)②,
而是因为事实上她听到的始终是“萨士兰”。这种永存的谬误恰恰就是“生活”,其千变万
化的形式不仅表现在听觉世界和视觉世界,还表现在社交世界、感情世界和历史世界等等。
在第一主席夫人的眼里,卢森堡公主只不过是个轻佻女人,这倒没什么严重后果;斯万认
为,奥黛特是个不易相处的女人,那后果就比较严重了,因为他依据这一看法,构想了整个
爱情故事,而后来他明白自己的错误时,只能更增加他的痛苦;在德国人看来,法国人梦寐
以求的就是报复,这事的后果就更严重了。我们对万物只有一个未定形的、片面的看法,而
后用一些主观的联想去补充,就是这些联想造成危险的暗示。因此,听到福什维尔这个姓,
我本没什么可惊讶的(而且我已经在思忖,她是不是我以前常听人谈论的那个福什维尔的亲
戚),可是金发姑娘大概想巧妙地防止别人提出一些可能是不愉快的问题,便先发制人地对
我说:“您过去和您的朋友希尔贝特来我家时常看到我,您不记得了。我看出您认不出我
了。我可是一下子就认出了您。”(她说这话好象她是在客厅里一下子认出我的,事实是她
在街上就认出了我,还跟我打了招呼,而且德·盖尔芒特夫人后来对我说,德·福什维尔小
姐曾当作一件很滑稽、很不寻常的事向她叙述,我曾经如何把她当成轻佻女人尾随她,从她
身旁擦过。)她走后我才知道为什么她叫德·福什维尔小姐,原来,斯万去世后,奥黛特
(她表现出那么深沉、持久、真心的悲痛,令所有的人惊讶不已)顿时成了一位十分富有的
寡妇。福什维尔娶了她,当然,在这以前他花了很长时间到各个庄园转了一趟,确信他家族
的人会接待他的妻子。(这个家族起先刁难了一番,后来考虑到一个穷亲戚就要由近乎贫困
的处境转为富足,今后用不着他们再接济了,就作了让步。)不久以后,斯万的一位叔父去
世了,这位叔父生前从陆续仙逝的好几位亲戚那里得到一大笔遗产,现在全部财产留给了希
尔贝特,这样希尔贝特便成了法国最有钱的女继承人之一。然而这时在德雷福斯事件的影响
下,一个反犹太人的运动应运而生,与此同时,却有更多的犹太人进入上流社会。政治家们
认为司法错误的披露将给反犹太主义一个打击,他们的估计是正确的。但社交界的反犹太思
潮却有增无减,日趋激化,至少暂时如此。福什维尔象任何稍有点身份的贵族子弟一样,从
家族成员的谈话中得到一个信念,那就是他的姓氏比拉罗什富科这个姓氏还要古老,因此他
认为,娶一个犹太人的遗孀为妻是做了一件善事,无异于一位百万富翁收留一个流落街头的
妓女,把她从贫困和泥淖中拯救出来。他甚至准备把善心扩大到希尔贝特身上,这姑娘的百
万家产虽然有助于她嫁个好人家,但斯万这个荒唐的姓氏却是个妨碍。于是他宣称收她为养
女。众所周知,斯万结婚后,德·盖尔芒特夫人曾拒不接待他的妻子和女儿,这使她周围的
人大为惊讶——再说她也有引起别人惊讶的爱好和习惯。表面看来这种态度对斯万来说尤其
残酷,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和奥黛特结婚的前景对于他恰恰意味着能把女儿介绍给
德·盖尔芒特夫人。他这样一个阅历很广的人也许本该知道,由于种种原因,人们为自己设
想的图景是永远不会成为现实的,可是这种种原因之中,有一个原因使他对未能介绍女儿感
到遗憾。这个原因可以这样来解释:人们构想出各种生活画面,小至在日落中品尝鲈鱼,为
此一个深居简出的人会决心乘一趟火车,大至渴望某个晚上乘坐一辆豪华马车停在一个高傲
的女出纳面前让她大吃一惊,为此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会谋财害命,或者巴不得亲人死掉好独
吞遗产,这要看他是胆大包天还是懒惰成性,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还是停留在酝酿计划的第
一步,总之,不管构想什么样的画面,为了实现这一画面所采取的行动——旅行、结婚、犯
罪等等,会使我们起深刻的变化,以至我们对自己成为旅客、丈夫、罪犯、孤独者(后者为
获得荣誉而开始工作,但工作又使他对荣誉的渴望变得淡泊)之前构想的画面不再重现,也
许连想也不去想了。再说,纵然我们下定决心不肯徒劳无益,也有可能日落景象未达到预想
的效果,或者到那时我们因感到寒冷宁愿在火炉边喝汤而不想在露天品鲈鱼,也可能我们的
马车丝毫未打动女出纳的心,她出于别种原因本来对我们十分敬重,而我们陡然摆阔反倒引
起了她的猜疑。简而言之,我们发现婚后的斯万特别重视妻子和女儿与邦当夫人之间的关
系,等等。
①弗朗索瓦丝是圣-安德雷-德乡人。
②heGtel(旅馆),été(夏天),air(空气)均为阳性名词。
公爵夫人拒不让人向她引见斯万夫人和小姐有多种缘由,都出自于她对社交生活的盖尔
芒特式的理解,在这些理由之外还可补充一点,那就是未堕入情网的人们常以轻松愉快的心
情冷眼旁观恋人们身上被他们认为荒唐的东西,其实这些东西可以用爱情来解释。“哦,我
才不去管这闲事呢;如果可怜的斯万有这份兴致来干蠢事,毁掉自己的一生,那是他的事,
可是要把我拉进去那可不行,这事不会有好结果,我瞧他们怎么办。”当斯万早已不再钟情
于奥黛特,也不再留恋维尔迪兰的小帮派时,他自己也劝我对维尔迪兰夫妇采取幸灾乐祸的
态度。第三者对自己未被卷入的激情和这些激情造成的难以理解的行为之所以能做到旁观者
清,原因全在于此。
德·盖尔芒特夫人排斥斯万夫人和小姐时那种坚持不懈的精神令人颇为吃惊。当莫莱夫
人和德·马桑特夫人已经开始和斯万夫人交往,并把很多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带到她家时,
德·盖尔芒特夫人不仅依然毫不妥协,而且还设法破釜沉舟,要她的堂妹德·盖尔芒特亲王
夫人也效法她。一天,那是在鲁维埃内阁时期,是德法两国危机最深重的时候,人们以为德
法之间就要爆发一场战争了,我一个人和德·布雷奥代先生在德·盖尔芒特夫人家吃晚饭,
我觉得公爵夫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由于她是个喜欢过问政治的人,我还以为她的神情表
明她担心爆发战争,就象有一天,她来吃饭时也是愁容满面,勉强用单音节的字回答别人的
问话,有人怯生生地问她为什么事发愁,她神情严肃地说:“中国让我不安。”然而,过了
一会儿,德·盖尔芒特夫人主动解释她为何心事重重(我曾把它归之于担心德法两国宣
战),她对德·布雷奥代先生说:“据说玛丽-埃那尔想给斯万一家一席地位,我明天上午
无论如何得去拜访玛丽—希尔贝,要她帮我阻止这件事,否则,还成什么社会。德雷福斯事
件是很有意思,可这一来,街拐角的杂货铺老板娘只需自称是民族主义者就可以要我们接待
她了。”这一席话与我期待的回答相比是那么无聊,因此我的惊奇不亚于一个读者在《费加
罗》的习惯版面上寻找有关日俄战争的最新消息时,不料却看到给德·莫特马尔小姐赠送结
婚礼物者的名单,贵族婚礼竟重要到把一场两国间的海陆之战挤到了报尾的程度。公爵夫人
终于在她那过了分寸的坚持不懈的立场中满足了自己的孤傲,而且不放过任何表露这种心情
的机会。“拔拔尔①认为,”她说,“我们俩是巴黎最风雅的人,因为只有我和他不理斯万
太太和斯万小姐。他断言风雅就是不认识斯万太太。”说着公爵夫人纵情笑起来。
①即布雷奥代先生。
然而,斯万一去世,德·盖尔芒特夫人便再也不能从拒绝接待他女儿的决定中得到她本
来可以得到的傲气、独立自主和迫害欲方面的满足了。斯万在世时,她美滋滋地感到自己能
抵制他,而他却不能叫她收回成命,现在斯万不在了,她的心满意足之感也就此告终。于是
公爵夫人开始发布新决定,这些决定在活着的人身上实施,能使她感到自己可以随心所欲,
为所欲为。公爵夫人并不是想着斯万小姐,只是当别人向她谈起这位姑娘时,一种好奇心油
然而生,好象人们谈的是一个她从未涉足过的地方,而且她不再因为必须抵制斯万的奢望而
对自己掩盖这种好奇心,另外,一种感情里往往混有很多别的感情,所以也说不清她对斯万
姑娘的兴趣里是否含有某种对斯万的情意。也许——因为在社会的各个层次,无聊的名利场
的生活麻痹了人们的同情心,使人们失去了让死者在自己心中复活的能力——公爵夫人属于
那种女人,她们需要某人的存在(而作为名符其实的盖尔芒特家族的一员,她最善于延长这
种存在)才能真正爱他或恨他(后一种情况比较罕见)。因此她对人们怀有的善良感情往往
在他们活着时由于他们的某些行为触怒了她而被中断,一俟他们去世,这些美好的感情便重
新恢复。在这种情况下,她几乎产生一种弥补过去的愿望,因为这时他们在她的想象中,当
然是极为模糊的想象,就只有优点,而没有他们活着时令她生气的那些小小的满足、小小的
奢望。因而她的为人虽然浅薄,但有时她的行为却有某种高贵之处——其中也不乏卑劣的成
份。确实,绝大部分人都只奉承活人而毫不考虑死者,她却往往在那些活着时被她亏待的人
去世以后做一些他们生前希望的事。
至于希尔贝特,所有爱她并且稍稍维护她的自尊心的人恐怕都不会因为公爵夫人改变了
对她的态度而高兴,除非他们以为希尔贝特如果轻蔑地拒绝公爵夫人的主动接近,就能一洗
25年来所受的侮辱。可惜,心理的反应与情理的想象并不总是一致的。比如某人不恰当地
辱骂了一个对他至关重要的人,便以为在他身旁实现雄心的希望从此成为泡影,不料恰恰相
反,这一骂反而使他的雄心得以实现。希尔贝特对善待她的人相当冷淡,对傲慢无礼的
德·盖尔芒特夫人却一直怀着崇拜之情,还琢磨为什么她如此傲慢无礼;有一次她甚至想写
信给公爵夫人,问问她和一个从未冒犯过她的姑娘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她要是真这样做会
叫所有对她有点好感的人为她羞死。盖尔芒特家族在她眼里具有其贵族身份也不可能赋予他
们的宏大气势。她不仅把他们置于整个贵族阶层之上,而且把他们看得比所有的皇亲国戚还
高。
斯万的生前女友们很关心希尔贝特。贵族阶层得知她不久前又得到一笔遗产,人们于是
开始注意到她是多么有教养,她将会成为一个多么讨人喜欢的女人。有人声称,德·盖尔芒
特夫人的一位表妹,德·尼埃弗公主有意让儿子娶她。德·盖尔芒特夫人把德·尼埃弗尔夫
人恨得牙痒痒的。她到处扬言,这样的联姻将是一桩丑闻。德·尼埃弗尔夫人吓坏了,忙保
证说她从未想过此事。一天午饭后,天气晴朗,德·盖尔芒特先生要和太太外出,德·盖尔
芒特夫人对着穿衣镜整理头上的帽子,一双蓝眼睛端详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和那依然金灿灿
的头发,贴身女仆手里拿着各色遮阳的小伞让女主人从中挑选一把。阳光从窗户大量照进
来,于是夫妇俩决定趁这好天气去圣克鲁游览参观。德·盖尔芒特先生已穿戴停当,手上是
珠灰色手套,头上是一顶大礼帽,他心想:“奥丽阿娜确实仍然很出众,我觉得她迷人极
了。”这时他见妻子心情很好,便说:“对了,德·维尔莱夫人托我跟您讲件事。她希望您
星期一去歌剧院。但是因为她带着斯万小姐,所以不敢跟您说,就请我试探试探。我不发表
任何意见,只是向您转达而已。说真的,我觉得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