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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三抬首一望,厨房是开放式的,流理台上一排高高低低的酒瓶——难道这些日子以来,她每天都是这么过的?他知道蒙细月工作强度是很高的,在公司里时时刻刻都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模样,没想到私底下已变成酒鬼,偏偏在人前又不肯认输,还非要拿出一副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子。
他没奈何叹口气,挠挠头吩咐前台小姐帮蒙细月把明天的早餐准备丰富一点,随意转了两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蒙细月的耳塞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信手放到耳边,想知道蒙细月最近都听些什么,却被耳塞里传来的对话声骇到。
女声他不认得,但那男人的声音,苏三再熟悉不过。
化成灰他也认得的,那是冯昙的声音。
那是冯昙和另一个女人的对话,语音暧昧,很容易叫人想入非非。
苏三蹲在地上,双手双脚都僵住,连怎样站起来都不知道,直到前台小姐低下头来问:“白粥小菜蒸包热茶……还要什么?”
“热可可。”
“热可可?”
“嗯,我是说现在,热可可,给我准备一份,还有这个蜂蜜水葡萄柚子,也给我弄一份,送到我的套房里去。”
前台小姐点点头下楼去,苏三蹑手蹑脚从蒙细月包里抽出她的ipod,带好她卧室的门,反锁好大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后立刻给周粤年打电话:“阿粤,你有没有相熟的律师?”
“怎么,喝醉酒撞人啦?”
“不是,你给我找个律师,口风紧的,马上到我这里来,我在酒店里,叫前台带到我房里来!”
“苏三你没事吧,你不是在医院里嘛,到底出什么事了?”
“跟我没关系,你赶紧给我捞一个来,搞离婚比较熟的!”
放下电话苏三猛灌两杯热可可,全身终于暖起来,不到半小时谌律师便到了,四十出头,看起来很沉稳。谌律师稍作自我介绍后问苏三有什么事要帮忙,苏三把耳机递给他,让他听完整段四五分钟的对话。谌律师边听边挑眉瞅向苏三,神色疑惑:“这是什么人的?”
“我一个朋友,这段录音里的男人是她丈夫,最近她家庭出了些问题,她……状态不太好,所以我想帮忙打听一下,这种录音在离婚案子里,会有什么影响?”
谌律师点点头,听完整段录音后凝神思索半晌,很干脆地说:“这段录音可以证明两件事,第一,你这位朋友的丈夫有出轨行为,证明夫妻感情已经破裂,如果女方想要离婚,十之八九判得下来;第二,过失在男方,女方可以以此为凭据,要求法官在分割财产时对己方作出倾斜。”
“哦……这样,”苏三长舒口气,好像心里有些什么东西,轻飘飘地要飞起来一样,他咧开嘴笑道,“那就是说,至少从法律上,有这段录音,对我朋友来说有益无害对吧?”
“单以这段录音来说,是的。”
苏三情不自禁地握起拳左手和右手来了个三击掌,不小心触动左手肘关节,咝咝地传来阵痛。这阵痛也给他敲了个激灵,他想起蒙细月那句“死也不离”。
既然蒙细月不想离婚,那她搞来这段录音来做什么?
“如果……”苏三脸色沉凝,眉头不自觉锁住,“如果女方并不愿意离婚呢?”
“不愿意?你的意思是说……这段录音由男方提供?”
“不,”苏三摇摇头又改口问,“我是说……如果是男方提供的,那表示什么?”
谌律师耸耸肩笑道:“表示他想离婚咯。”
“就这么简单?”
“不管由谁提供,拿出来就能证明夫妻关系已经破裂,只要提出的那方坚持离婚,基本上都可以判下来。”
苏三一头雾水,三分钟前觉得明朗化的形势,突然又迷雾重重了。
“不过,如果这段录音由男方提供……”谌律师神色凝重,身子也微微前倾过来,“我想你要提醒你的这位朋友,男方可能有转移财产的计划,甚至,很可能早已经把财产转移了。”
“什么?”苏三经谌律师这么一提醒,旋即悟过来,他身边这种例子并不少见,也不知他今天怎么了,脑袋瓜跟锈掉一样,都不知道怎么转了。
冯昙要离婚,而蒙细月不肯离,如果闹上法庭,这段录音便能证明他们夫妻关系已经破裂。而冯昙这样的人,既然能弃结发之妻不顾,自然也不会平白让蒙细月多分一份财产——哪怕他们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两人共同奋斗得来。
这样的例子苏三见多了,好些年前有一面之缘的女演员,出嫁时公司也宣传说是嫁入豪门,后来男方出轨闹离婚,居然说家族产业皆为父母所有,自己身无分文。不仅要把她这几年的片酬作为夫妻共同财产平分,还以自己没工作无收入为由,要女方倒付他赡养费!
苏三记得那女演员在电视上哭得梨花带雨,恍恍惚惚间,那女演员的变了张脸,变成蒙细月的模样,也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苏三猛地惊醒过来,使劲摇摇头,他认识的蒙细月,是不屑于博取公众同情的。
这种女人,对外强得像变形金刚,苏三苦笑两声,到头来最吃亏的,总还是这种女人吧?
至于冯昙……苏三和冯昙照面的次数并不多,据二哥的说法,他们夫妻俩的风格是很一致的。蒙细月狠,那冯昙只会比他更狠,二哥几次吃饭时都夸过冯昙,剿杀竞争对手那是一招毙命,毫不留情。
没想到,如今这样的手段,用到自己老婆身上来了。
送走谌律师,夜已深沉,拉开落地的玻璃窗上阳台,远处传来湖水轻拍水岸的声音。酒店留给苏三的这套房是景观最好的,夜里的南湖,烟光弥漫、雾气蒸腾,遥遥的天际线上有灯火闪动……苏三不知怎地,忽觉得这房间里的一切,都熟悉起来。他平常并不住在这里,最近更没来过,然而今天此时,他竟觉得这阳台上夹杂着水气的空气味道,如此熟悉,脑子里有支离破碎的画面
第二章 。。。
间隙闪过,想要抓住,又转瞬即逝。
睡也睡不安稳,朦胧中觉得自己在沙滩上奔跑,沿着前面的足迹,好像在追赶什么人,却又怎么也赶不上,到最后连影子都不见。他跑得越发卖力,想要前面的人停一停,那人回头瞥他一眼,忽然便消失不见了。
惊醒前最后一个画面,那回过头来的人,赫然是蒙细月。
涔涔的汗从额头上冒出来,苏三跳起来冲到浴室泡澡,热水层层漫上来,祛除由身体深处散出来的寒意,他有点不敢往下想,梦境里蒙细月有温柔的背影,转过脸来却冷面无情。
他不知道这样的梦境代表些什么,又或者,仅仅是个梦罢了。
披好睡袍窝到沙发上,光脚伸出来踩踩地毯,暖暖的,他不知怎么的,又生出些痴念来,滑下来坐到地毯上,倒也舒服。
不晓得坐了多久,门上想起噼里啪啦的声音,那是毫无章法的拍门声,接着有什么人说话,接着又只剩拍门声。苏三恍惚地站起来,恍惚地开门,恍惚地瞪着怒气冲冲站在门口的蒙细月,恍惚地说:“哦,你来了。”
打了声招呼他就转头往屋里走,蒙细月跟进来,狠狠摔上门,身子还瑟瑟的,口气却极凶恶:“苏三,你又要玩什么把戏?”
苏三大剌剌地躺回沙发,静静望着蒙细月,她大约也刚起身,头发蓬乱,潦潦草草地披着外套,单薄的身子纸片似的,好像一阵风过来便能吹走,偏偏脸上是极怀疑和防备的神情。若他不认识蒙细月,那她现在的模样倒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偏偏他太熟悉蒙细月,她现在的模样,只让他联想到受伤的豹子,一边蜷曲着舔舐伤口,一边警惕任何可能突然出现的天敌。苏三轻轻摁下手中ipod的播放键,那段短短的四五分钟的音频又播放出来。
这一回他接的是外放的音响设备,他住酒店的次数少,设备却样样齐全,用杜比降噪的设备来放MP3,真真是大材小用了些,但效果依然好得让听到的人都仿佛置身其境。
欢情过后的暧昧,立刻充盈原本空旷的客厅,纵然那段录音蒙细月已听过千百次,然而此时此刻,声声的喘息呢喃,仿佛从地板每一个角落一起冒出来,那对话的两个人正在这屋子里,正是欢愉过后,轻轻的叹息里都流淌着释放的欲望……而蒙细月,就像被剥光的偷窥者,孤伶伶的扔在大厅中央,她惊恐地望向四周,好像那对偷情人随时都可能冒出来。
“昙,我爱你。”
“嗯,我知道。”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问什么”
……吃吃的笑声……
“我觉得好对不起Moon姐,可是我……上次Moon姐回北京,你在家里的两天,我觉得好难过……我又觉得对不起她,可是一想到你会和她……我就觉得受不了……”
“傻瓜,我第二天不是向你证明过了?”
“我知道,可是我不敢相信,我怕……Moon姐人那么好,是我对不起她……”
“嘘……”
唇舌交噬的声音,瞬间掩住一切对白,呲呲两声杂音,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蒙细月已不堪这来来回回连续的刺激,瘫坐在地毯上,眼泪止不住地奔涌出来。起初是低声的啜泣,她双手捧着脸,肩头轻微耸动,慢慢演变成撕心裂肺地嚎哭。像旷野里被猎人捕获的伤豹,走投无路,却不肯轻易就范,一定要挣扎到精疲力竭,一定要眼睁睁地看着猎人射入致命一箭,一定要亲眼看清自己走向死亡的每一步脚印。
绝望,却不肯服输。
作者有话要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3
第三章 。。。
苏三轻轻走过来,亦不安慰她什么,只陪她坐下来,静静看她哭到声嘶力竭,将压抑多日的痛苦全都倾泻出来,又静静地看着她自己拿袖子揩干眼泪。临近拂晓,正是寒凉入骨的时分,苏三伸手抽过一条薄毯裹住她,他原想狠狠骂醒她的,问问她为什么要这么死心眼,为什么要听任冯昙那个白眼狼这样伤害自己,为什么明明做错的是冯昙,她却要随身带着这份录音,一次又一次地虐待自己……然而话到嘴边,说出来的却只有一句:“值得么?”
蒙细月不说话,久久后她抬起头,却已恢复平素那副客气的神态,她嗤的一声笑道:“这就是你的目的?想看我披头散发鬼哭狼嚎失态的样子?OK,你看到了,满意了?”
苏三一脸不可思议,猛地伸手把正欲起身的蒙细月扯回来,蒙细月挣开手,整整披在身上的薄毯,坐到沙发扶手上,冷笑着问:“好,三祖宗,你还有何吩咐,一次性说完,我洗耳恭听。”
“现在对不起你的人是冯昙,你为什么把气撒到我身上?”
“这是我的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苏三被她堵得七窍生烟,“OK,是不关我事,但现在事关你的荷包,你总不会一点都不计较吧?”
蒙细月微一挑眉,仍极狐疑的神色,苏三一字一句把谌律师的话全部转述一遍,末了补充道,“你别不信,我不是恐吓你!这种贱男我见过的就有一个加强连,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言听计从,临到分手的时候能把每次给你买礼物的发票都拿出来一一追索。再说了,冯昙肯定铁了心离婚,他先把财产一转移,再把这段录音供出来,你一毛钱都拿不到!”
苏三说得慷慨激昂,蒙细月的表情却从狐疑转为震惊,她愣愣看住苏三好久,看到苏三都觉得不对劲起来:“哎哎,你别这样,我说的是最坏的可能,我知道你们夫妻一场,但现在要做最坏打算不是?”
“你……你真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蒙细月定定望住苏三,想从他眼神里分辨出真假来,然而他目光澄澈,甚至毫不掩饰内心深处的那一点灼灼之光。她收回惊讶,良久后轻声哂笑道:“你不记得……这些话你跟我说过?”
“什么时候?”
“前些天……你出事之前。”
“是吗?”苏三一听她说起出事前,急急问,“对呀,你说我跟你吵过架,也是因为这件事?”
蒙细月捋捋刘海,又整整身上薄毯,收拾起一身狼狈后淡淡笑道:“我有点渴,还有点饿,你这里有没有吃的?”
“有有有!”苏三忙不迭应声,一心想知道他忘掉的那两天到底发生过什么事,生恐伺候得蒙姐姐不开心她又不乐意说了,连忙打电话给客房服务,给自己叫了一杯清茶,替蒙细月要了杯热可可,又吩咐厨师赶紧做早饭。蒙细月轻啜两口热可可,考虑半晌后笑道:“也没什么,就是你劝我离婚,然后就吵起来了呗。”
“不可能!”苏三一口否认,“我哪儿敢跟大姐您吵架呀!”
“那刚刚我们不是在吵?”
“是你在说我,我没跟你吵。”苏三撇撇嘴,坐到她身旁,又试着探询,“总得有点细节吧,我都怎么劝你?你……”他小心翼翼地掩饰着重点,“你说冯昙有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