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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最崇拜爸爸,那还有其他崇拜的人吗?”
“……谁都可以吗?”
“都可以。”
“第二个当然是妈妈,妈妈帮爸爸管理公司,照顾爷爷奶奶还有我们一家,现在还继续读书呢!妈妈只是比爸爸弱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哦……”说着,顾邯郸小朋友用右手比了比左手拇指盖儿的一小块儿示意,惹得几个大人哈哈地笑,这才扭头瞅了他妈妈一眼,见她眼睛有点红,却是笑着的,松了口气,回头接着跟校长扯皮。
“第三个是彭德怀大元帅!”顾邯郸腾地跳在地板上,两手往腰上一叉,抑扬顿挫地念出来,“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
一时间偌大的客厅里,几个正襟危坐的大人笑得姿态横生,彭盈听见自自己深喉处发出的沉沉笑声,不算刺耳,却一声声落在耳里,沉重地敲着心房,嗡嗡作响。瞥一眼姚瑶,姚瑶望着活宝似的儿子,似乎浑然忘了儿子是来面试的,眼里眉梢全是宠爱和欣慰。
“第四个是任盈盈!”
“哦?说说看为什么不是仗义潇洒的令狐冲?”
“因为任盈盈很……厉害啊!那么多身怀绝技的好汉听她号令,她帮令狐冲抢《易筋经》,给小师妹修漂亮的坟,爸爸说这等坦荡爽朗的女子才当得起‘女侠’二字!”
这话哪是一个五岁出头的孩子说得出的。旁人听不出来,彭盈却是清楚得很。彭简的音容已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淡退,有些话却犹在耳畔:“盈盈,一个好女人该像任盈盈那样,有能力和威信号令群雄,也有胸襟和诚意为心上人的心上人找个风水宝地起一座青草坟。”
那是她十四岁初潮时彭简给的成人赠言。她又在二十岁生日的时候,窝在顾梁翼怀里,一边哭一边把彭简的那些话重复给他。她害怕忘了,他便保证,一定帮她记着,每一句话都记着,留着说给他们未来的女儿听。
后来的谈话彭盈都听得不真切,仿佛隔着什么,她实在没力气拨开了,只好低着头,喝了一杯又一杯清茶,渐渐将心头的赤焰平息下去。
姚瑶把顾邯郸教得很好,杨校长也很喜欢,当场便收下了,年龄上放松一年半年也无所谓。出门已是夕阳西下,整个西山都被橙红金黄的光辉笼罩着,炊烟几处袅袅,飞鸟两行。
汽车匀速行驶在空旷的路面上,偶尔有几辆高档轿车鄙视着彭盈的国产桑塔纳飞驰而过。先是得益于这个名字,后又免了妈妈乘车之苦,不过一个下午时间,顾邯郸对彭盈的态度简直称得上喜欢了。
彭盈开车慢,一边盯着路况,一边与顾邯郸聊天。姚瑶和顾梁翼打电话,收线后,道:“彭盈,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饭吧,我想给邯郸庆祝一下。”
彭盈正欲推辞,顾邯郸已雀跃:“好耶!盈盈姑姑一起去!”
彭盈从后视镜看见顾邯郸小脸上全是兴奋,一时怔忡。是啊,他是顾梁翼的孩子,而这个孩子很喜欢她。于是,她笑着答应:“好啊。”
顾梁翼到的时候姚瑶已点好菜。她像所有称职的妻子、母亲和嫂子一样,照顾到所有人的口味和禁忌,一桌菜令大家都胃口全开。姚瑶细细向顾梁翼讲述下午的事情,主要目的倒不似在夸奖儿子多么聪明可爱,反倒在说彭盈丢下工作陪他们母子奔波,实在让她过意不去又十分高兴。顾梁翼不动声色,不紧不慢地吃,关键处摸摸顾邯郸脑袋以示嘉奖,有时也对彭盈道谢,提醒她吃菜。姚瑶说到儿子手舞足蹈讲述崇拜对象的那一段时,彭盈吃到一块青椒,没去净的籽卡在喉间,一时咳得心肺移位,忙道歉去了洗手间,便也错过了顾梁翼的反应。
最终还是结束了,分别的时候天还没黑,夕阳昏暗的余晖穿行在城市的高楼大厦间,苟且着寻求偷生的空隙。顾邯郸见彭盈上车,发动,瘪着嘴儿,扭身埋进妈妈肚子里,不肯跟她道别。她怔了怔,摇下车窗,探头与这一家人说再见。她把车开得很快,然而,还是没等到她转弯,他们已收回目光,相携上了自己的车。
她打开电台,听两个主持人插科打诨,间或播送一段新闻,感觉到自己渐渐回复正常的状态。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工作做完了,看着书,忽然就到了睡觉时间。一般总是能十点钟关灯的,外面的学生正是闹腾的时候,她只好又加了一层黑色的窗帘,一拉上,屋子里就完全没有光线。老家的夜晚没有光,那是彻底的黑夜,安静得令人迷乱。她便在自己造出的相似黑暗里,恍恍惚惚回到少年不愁的时光,又恍恍惚惚知道自己始终一个人,最终带着这难解的恍惚,沉沉睡去。有时候也看碟,盖着毛毯抱着抱枕,看着看着就在沙发上睡着,一觉无梦到天明。
她想得有点窒息,只好降下车速,看看路段,离常去的武馆不远了,便停下车,脚步虚浮地朝那个方向走去。为了戒烟,她曾在武馆专心学过两个月剑术。她不信玄乎的东西,但她确实渐渐获得了控制自己的力量,于是隔一段时间去武馆习练一次。当然,这时间不会隔得太久,毕竟,她所有的心事都只能一个人消化,她很害怕被原则和欲望夹击成疯。这一次这么失态,一定是最近太忙,她很久没来习剑的缘故。
晚练的弟子呼呼喝喝,一板一眼地练着拳脚套路。有眼尖的弟子认出她,告之师父正和朋友叙旧,那位朋友是个军官,高大帅气。
少年的语气里总有点什么善意的暗示。来的年数多了,这些渐渐长大的弟子们也与她相熟,提醒她要抓紧该抓紧的人。
彭盈坐在回廊的木台上,看一群排得整整齐齐的少年们打完一套长拳。他们穿雪白的练功服,盘扣从颈到腰,扣得一丝不苟。看完第二套长拳,回廊转角处传来男人的对话声和脚步声。
彭盈站起来,整理一下衣着,把一切弄妥帖了,他们正好露出高大的身躯来。和武馆师父一道的男人,果然穿着陆军军官的夏季常服。那人看到她时,眉头轻微皱起,唇线也紧抿起来。
“纪师父,晚上好。”彭盈视而不见,只对武馆师父打招呼。
没听到纪师父的回答,那位军官的声音已抢先接上话:“你是彭盈。”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彭盈抬头望向那人,见他嘴唇开合,又说了一句:“我是许墨城,顾梁翼的队长。”
她愣了愣,倏然想起这个声音她听到过的。
“那是小顾的意思……你不在乎?可是他很在乎……他说,他已经结婚了,你别等他。”
骨牌3
“彭小姐,你对冰毒了解多少?”
有重要客人来访,纪师父准备好茶水便带上门出去了。休息室里只剩下彭盈和许墨城,对坐着,各怀心思。
“我只知道那是毒品。顾大哥隐约提到过他戒毒的事情。”
彭盈垂下眼,看着面前的茶杯,她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带着断弦的呜呜声,可笑至极。
“他没有告诉你全部事情,所以你要求我说清楚?”
“不是要求,是请求。他今天陪战友,想必就是你吧。你该看到他现在过得很好了,既然事情已经过去,跟我说一说又何妨?我不会泄密,不会诋毁他的名誉,何况我只是想知道关于他的那一部分。你们的作战部署,奖惩意见,或者惊人□,我没有任何兴趣。”
彭盈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许墨城在部队已二十年有余,做过学员小兵,上过硝烟战场,带过千人大队,搞过跨国军演,该经历的阵仗,无一落下,一双鹰目深沉无波,却能轻易看透任何人的意图。彭盈起初有点怵,很快便无惧无畏,甚至挑衅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最后却是许墨城打破这胶着的状态,他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问道:“彭小姐现在在做什么?结婚与否?”
彭盈如实相告。
许墨城沉吟许久,放下茶杯,目光凌厉:“好,我告诉你。”
七年前,中俄边境活跃过一个特大贩毒团伙,团伙内部组织严密,分工精细明确,行踪甚为诡异;他们在境内外有固定的供货、运输、过境以及分销网络,组织内部对成员有专门的军事顾问和训练,无论个体还是团体,行动能力都很高。边境警方损失惨重,未能破获,许墨城受命带队前往。
取得其中一个供货地点后,顾梁翼被派潜入贩毒团伙内部,追踪每一条线路。何处收购麻黄素,何处加工成冰毒、摇头丸和大麻,以及从境内运输到境外的四条路线,甚至是军火购买,成员军事训练,顾梁翼借着出色的军事技能和高超的伪装能力,十分顺利便将这些信息一一掌握到位。
但是在传出情报的时候出了问题。负责接应顾梁翼的队员将情报送出后被贩毒团伙的反侦察人员抓获。那名队员一家上下仰仗他一人,严刑逼问下,为了自保,供出了顾梁翼。顾梁翼虽已集齐情报,但为确保贩毒团伙没有临时起意更改路线,仍然隐藏在团伙内部,被战友出卖之后完全没能察觉便遭关押。
许墨城的声音一直平和稳定,倒是彭盈,听到此处,失手将茶杯打翻。许墨城用纸巾帮她擦拭桌子,她拿起茶壶要重新倒一杯,右手忽然痉挛,茶壶跌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道了歉,请许墨城稍等,冲进洗手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扒着洗手台喘气。渐渐觉得那声音很吵,关了水,走出去,许墨城仍端坐在椅子上,桌上放着新的茶壶和茶杯,腾腾地冒着热气。
“对不起,请你继续说下去。”
“你确定要接着听?”
“……是,很确定。”
许墨城看着对面女人过于坚定的目光,反倒觉出几分强撑的意气。他并不善于揣摩女人的心思,只是,唯一亲近的女人,便也是这个性子,再怎么心痛疲惫,在外人面前都刀枪不入水火难侵。他忽然有点心软。
“彭小姐,你和小顾早就没有将来,不必这样勉强。”
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彭盈惨然一笑,道:“我不是为了将来,我只是要祭奠过去。能祭奠我枯等的这些年的,只有真相。你都说了一半了,请你说完吧。”
许墨城没再坚持,他知道自己拗不过这个女人。
“毒贩子给小顾注射了超过两千毫克的冰毒,缉毒队循着小顾的路线追踪而至时,他已经过了毒品带来兴奋和快感的时期,陷入了……极端的痛苦。枪战中,那名背叛者替小顾挡枪去了,小顾得救。
“他的求生意志很强烈,初期治疗十分顺利。身体上的危险解除后,整个人却意志消沉。因为贡献突出,他被授予一等功,可以提干留在部队,但是他坚持转业,并嘱咐我把勋章寄给你,让我转告那些话。”
许墨城停了停,抿了口茶,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又抿了一口,仍然没说出话来,最后,仰脖将大杯茶水一口气饮尽。
“彭小姐,你对小顾的心思了解多少?”
有了之前那点缓冲,这样的结果,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彭盈只是脸色苍白思维停滞而已。想象力在顾梁翼被关押的那一点上摔了一跤,再没爬起来。她只看见许墨城嘴唇开合,完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彭小姐,你可了解小顾的心思?”
这次她听清了,努力地挥鞭子驱策大脑,叫她想,用力想,最后,却只是摇头,再摇头。
“我……不清楚。”
“在进莘城警队之前,小顾只是个职高毕业的无业游民。父母花钱把他送进警队,盼他退役后有个好工作。退役前夕分到给莘大军训的任务,认识你,喜欢上你,但自认配不上你,直到我下基层挑人,要建特种分队。
“这些都是他在面试是告诉我的。他对我说,他喜欢的女孩子在全国最好的大学学英语,人生得美,品性极好,他想要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能配得上她。他本身素质和技能都很出色,尽管动机并不崇高,我也收下了。我喜欢的是有追求的人;追求是什么,并不重要,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就好。
“进山里封闭训练后,常常收到你的信。你似乎总是跟他讲读了什么书,有什么想法。很多英文引句,他看不懂,只能请我帮忙。没出任务的时候,他每天打电话,所有战友都怂恿他写信,他却没提过笔。这我理解,他跟我说过,要把你的信收好,留给孩子做字帖,中英文都齐全了。
“彭小姐,现在你可明白了?在训练场上,格斗打靶越野抢滩他样样能拿前三,综合测试次次第一,但在你面前,连提笔写字的勇气都没有,说话也不敢时间太长,每次打电话之前总要酝酿很久,甚至列个提纲,写上关键词,生怕说错了,惹你生气,后果不堪设想。本想捧着勋章光荣地回到你面前,结果却是他被注射冰毒,从此抬不起头,至少面对你,他是再也抬不起头了。
“彭小姐,你猜得没错,我今天是来探望小顾的,看到了他的妻子儿子一家大小,还有公司。他现在的生活很美满,不管过去他是否负你,我都希望你能像他说的那样,不仅人生得美,品性也极好,不要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和顾梁翼在一起的那些年,彭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