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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的爱情故事-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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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麻糖的李叔敲得叮叮当当,走到张铁匠的门口了。

刘伯的小孙子刚刚点燃一支火炮,躲在廊柱后,捂着耳朵,探出个头来,冲她扮鬼脸。

时光一幕幕倒转回去,那时她失去的还不算太多。

她停在杏树下,回身去看刚刚走过的狮虎桥,那里,却并没有顾梁翼等候的身影。

轻叹口气,抓住行色匆匆的人问:“大叔,叶秀大夫住在哪里?”

天黑后,鞭炮的声音渐渐响起来。

彭盈收了碗筷去厨房洗刷,叶秀抱了柴火进来,在灶旁的柴堆上一捆捆放好。

“文文和小雨今年回来么?”

“怕是不回来。”擦好一个碗,彭盈又补充了一句,“我过会儿去木伯伯和洛伯伯家。”

彭盈和母亲叶秀向来没话说,何况她已八年没有回家。这些年,先存了钱寄回来,嘱咐另外修房子,从原来镇外的茅屋里搬出来。后来,她自己在莘城买了房,除去花费,剩下的工资一半自己打理,一半寄给叶秀。

叶秀自己开小诊所,可糊口度日,彭盈当然知道自己寄的钱没用,仍每月坚持寄。

只是,她们从来不会互通音信。

木母虽大病初愈,精神却不错。木父也刚上五十,十分健朗。两人见彭盈上门,先是愣神,认出她后,木父扭头去火盆边坐着,一声不吭;木母嘴唇颤抖着,最后竟抱着她哭出来。

彭盈在潘西的名声并不好,丢下老母多年不归的不孝女。

木母对她态度还好些,和她絮叨家长里短终身大事,木父却坐在一边盯着电视机看春晚,有时候木母点名,他都不一定说话。

大多时间都是木母在说,说完彭盈的终身大事便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彭盈坐一会儿就和两人道别,木母送她到门外,那神情,分明是有很多话忍着的。

彭盈看看天色,宽慰道:“伯母,文文明年就能回国,职位也很高,最近打电话还说会带男朋友回来,你们不要担心了,她只是太稳妥,凡事总要等到确切了才肯说给你们。”

“我知道,”木母拉着她手低叹,“我们是担心你。那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以后要好好的。”

“我记下了,这些年谢谢你们照顾我妈。”

比起木父木母,洛雨家惨淡得多。洛父躺在躺椅里,双腿疼得完全不能起身。洛母在灯下补衣服,眼神儿不大好,许久也穿不上针。

彭简那枝梅,将彭家和洛家的关系一下子拉得很近。而彭简突然去世,两家一下子又变得十分尴尬,尤其是洛雨这么多年没有嫁人,甚至没谈男朋友。

三个人都没什么话,彭盈帮洛母穿好线,把棉袄缝补好,留下礼品便告辞了。

走出老远了,听到身后的雪地被踩得叽叽喳喳响。

洛母跑近来,把一捧米白的毛线织品交到彭盈手里,说:“只织了一条围巾,打算你们三个丫头谁来了给谁。没想到你还会回来……要不然,我该织绿色的,以前总看你穿绿色的荷叶裙……”

彭盈借着街边人家的灯光仔细看了看那条围巾,双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小雨……好像是谈恋爱了,伯母你们不要再担心。”

“她在那边过得很好,有人照顾她。”

“是个捷克人,也是翻译,会说俄语、捷克语、英语和法语,现在在学汉语,学会了就会回来看你们。”

回去时特意去广场绕了一圈。广场上两根木柱仍笔直地指着天空,但秋千却不见了。红彤彤的树根大火仍旧燃着,但火坑在广场角落上,几个老人家围坐着,絮絮低语。

潘西不见了的何止“折梅戏”,还有“秋千会”。

彭盈在边缘站了一会儿,脑袋空空,折身往家里的茅屋去了。

虽然给叶秀寄了买房的钱,房子仍是她离开时的老房子。

其实那也不是真正的老房子。

彭家自唐宋时就是潘西望族,而潘西曾是烟州军事重镇。彭家出过状元郎,也出过大将军,战争年代为国捐躯的烈士在祖祠里摆了三排灵位。

只有襁褓中的小儿子存活下来了。

彭宅是潘西最古老的私宅。

但是在她十六岁时,失去了哥哥和父亲,叶秀带着她搬出了彭宅。

彭宅落在父亲的情人手里。

她在破败的茅草屋里准备高考,打点好永远离开潘西的行李。但因为顾梁翼一句话,她回来过一次。

顾梁翼说:“盈盈,你不想回去无所谓,但是,我想看看生你养你的地方,一眼就好。”

他来了潘西,向她仅存的亲人保证一辈子疼爱她,留下一夜浪漫的回忆,匆匆告别。

然而,这一别,竟是永别。

活着的永别,比死别更令人不甘。

这不甘,掏空了她。

屋子里有略显苍老的男声低声念:“何平叔美姿仪,面至白。魏明帝疑其傅粉,正夏月,与热汤饼。既啖,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转皎然。”

叶秀隐含笑意的声音传出:“这一则倒是印象深刻。哥哥自小就比女孩儿还白,模样也俊。三个丫头那年才七岁,大夏天的,小雨学了这个,撺掇着哥哥煮面吃,结果三个小丫头吃得浑身汗津津,哥哥脸上汗珠子都没见着。”

“小简那孩子确实静得住,可动起来也没人比得上。”

家里人唤彭简哥哥,唤彭盈妹妹,一直是这样,潘西人都知道。

确实是七岁时学的《世说新语》。

而这个男声,听完这则逸事彭盈就想起来了。他叫陈秉正,妻子去世后四处流浪,最后在潘西落脚。彭舜死后,陈秉正一直明里暗里帮衬着叶秀。上次回家,叶秀跟她提出要和陈秉正结婚。她以李清照再嫁之事相讽,并发誓叶秀若敢嫁陈秉正,她一定永远不回潘西。

那时候,她刚用兼职的钱还掉陈秉正资助的两年大学学费。

正想着,陈秉正又读了一则。

“王仲宣好驴鸣。既葬,文帝临其丧,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作驴鸣。”

“这一则也有典故。小雨学了母鸡咯咯的叫声,缠着哥哥,非得要他学公鸡打鸣给她听。”

叶秀停在这里,只听陈秉正催促道:“小简如何了结这桩悬案的?”

“哥哥告诉小雨,翌日凌晨他会模仿鸡鸣,叫小雨那时候仔细听。小雨赖在哥哥房里,瞪着眼睛瞧了哥哥半夜,天亮前睡着了,晌午才醒。为错过哥哥‘打鸣’,哭了一个下午。”

陈秉正大笑起来,待笑过了,评价道:“听你说了这么多公案,倒是妹妹最乖。”

叶秀却长叹了声:“哪里乖了,有委屈也闷在心里。哥哥在时偶尔还跟哥哥说一说,哥哥走了,就真成了闷嘴葫芦。十二岁时坐在路边不动,行人问她是不是病了,她只摇头。那天哥哥放假回家,看到了,才知道她急着去接哥哥,摔了腿。”

雪小下去,又渐渐大起来。彭盈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叶秀和陈秉正聊天。

门是茅草和树枝扎成的,垫了蛇皮袋,门背后钉着整张的藏獒皮,任外间风雨夹雪也奈何不了屋内的人。

说一阵子,陈秉正就再读一段《世说新语》,叶秀总会想起一两个典故。两个人说笑一番,又开始下一个故事。

彭盈站得有些累了,便靠着桦树换个姿势。

白天问起镇里人:“叶秀大夫住在哪里?”

“还是那间茅屋,听说是担心女儿回来找不到地方。”

倒带2

想得出神,连叶秀送陈秉正出来都没发现。两人说得开心,红光满面,见到门外的她时都是一脸尴尬。

陈秉正先反应过来:“盈盈不要误会,我只是来看看老朋友。”

彭盈站直了:“我刚回来陈叔就要走么?陈叔爱喝六安瓜片,我带了些回来,再喝杯茶吧。”

“天晚了,路滑,”叶秀出了声儿,“改天再喝也一样。”

陈秉正短发花白,皱纹如刀刻,身板硬朗,笑容却很温和:“你妈妈说的是,你们都要休息了,我改天再过来。”

彭盈把叶秀推回屋内,对陈秉正道:“陈叔稍等,我送你。”

叶秀一直喝花茶,彭盈的六安瓜片其实是专门为陈秉正准备的,那就整包拿出来。

陈秉正独居,又上了年纪,食物上肯定不仔细;盛世酒店的点心集世界名点之大成,她事先就挑好了软糯可口风味各异的点心,一并拿出来。

还有三十年陈的花雕,景晓阳从景老头那里偷来,送了她一瓶。家里两个女人,还是送给陈叔吧。

收拾好了,给仍自惊怕中的叶秀说:“妈,我送送陈叔就回来,你等我。”

从叶秀一声不吭把老宅让给彭舜的情人,彭盈再没喊过一声妈。隔了十二年再喊,其实也并没那么拗口。

事实是,“妈”这个称呼,怎么会不顺口。

几间茅草屋,怎么撑得过十几年风雨?

彭盈很想说声谢谢,却无从开口,只提着轻薄的礼物,一路相送。

“镇西要建新街,如果自己盖楼房,地皮很快就能批下来。”

陈秉正外出流浪前在政府工作,在潘西落脚后,依然做着那些事情,只顾提建议,却不掌事。

“换镇长了?”

“嗯,今年刚下来的,研究生毕业,在村里锻炼了两年,主动请缨来发展潘西。”说到这里,陈秉正顿了下,望了望屋檐下的灯笼,放慢脚步,继续前行,“虽然经验少眼光高,但有心总比没心强。”

“我挺喜欢这个年轻人。”陈秉正又补充了一句。

快到了,陈秉正的步速更慢了。

彭盈略略一想,接下他话里的意思:“新镇长住哪里?我明天去拜个年,把这事谈下来。”

自己盖房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找施工队还是自己当总设计,哪里去买材料,修成什么样子,包括最后地砖用什么材料都要自己做主。这些事情叶秀是没办法的,她的假期只有半个月,必须在这期间谈妥当。

陈秉正宽容地笑话她的盘算:“你想盖成什么样子?说给我,具体的事情我来,做服装品牌和盖房子,可不是一个专业领域的事。”

彭盈愣了下,实在想不到他会知道自己的工作。

“但做品牌的道理是相通的。”陈秉正忽然长叹口气,“研究生的想法很好,申遗,搞旅游,把潘西几千年的历史和文化做成品牌,打出去。潘西很干净,没有变成烂大街小玩意儿的集散地,底子还在,后劲很足。只是这一步,谈何容易。

“潘西的‘折梅戏’没了,‘秋千会’也没了,因为年轻人都出去给别人修房子铺路了。”

彭盈张嘴想说话,却哽住了,咽了口口水,终于说出来:“如果哥哥还在……”

“潘西的好儿女,岂止小简一个,”陈秉正拍拍她肩膀,“再说了,当年是他自己选择从双子楼一跳了之的,他不合格。”

“陈叔!”

“盈盈,陈叔不是想触怒你,”陈秉正语重心长,“只是,既然你已经有心回来,何不为潘西打算一下?你可以为潘西做很多事,你自己都想不到有多少。”

回到茅屋,叶秀正喝茶,双手握着小小的杯子,显然是紧张。

彭盈去的太久,什么情况都可能出现。叶秀的反应很正常。

彭盈在她面前坐下,艰难地开口:“妈,老宅的房契在哪儿?”

叶秀很讶异:“在我这儿。”

“请你给我,”彭盈尽量心平气和,“是……爸对不起她,我们是爸的家人,应该补偿她,但应该牺牲的不是老宅。我会给她安排好一切,但她必须把老宅还给我们。”

叶家自来便是潘西的大夫世家,叶秀的教养承袭自祖父的严肃和寡欲。儿子的早逝,丈夫的离开,从面上看,似乎并没给她带来什么打击。她依然每天早起,练两遍功夫扇,吃清淡均衡的三餐,喝养颜清心的花茶,治病不出错,睡觉安且稳。年近六十,少有白发,不会感冒,皱纹也未见得有多清晰。

彭盈曾经憎恶过她的严肃和寡欲,可自己却一直学着她在生活。

因为彭简教她的,正是叶秀在做的。

严格来说,她和叶秀的分歧只有一个,那就是那座并不宏伟壮丽的彭家老宅。

彭盈的改变太多,叶秀的情绪难以掩饰地尽数出现在面上。

惊讶,激动,困惑,为难,信任……复杂到彭盈难以评估自己方才的表现是否有八十分。

“妹妹,你跟妈说清楚……”叶秀倏地流下眼泪,因为自己过于美好的猜测。

“我会回潘西,最快明年,最慢三五年。老宅是彭家的,一定要拿回来。就算不为了祖宗,也为了哥哥在那里生活过。潘西的每个女孩子都该有机会在‘折梅戏’上得到一枝红梅,每一对情侣都该能在‘秋千会’上和心上人荡一次秋千。春天的鱼头汤,夏天的莲子羹,秋天的五果糖,冬天的梅花糕,还有剪纸,刺绣……我想把它们找回来。”

彭盈定定地看着叶秀,眼前一暗,却是被她按在怀里。她屏息了一瞬,深深地吸口气,淡淡的草药香扑鼻而来。她张臂环住叶秀纤瘦的身体,轻声说道:“妈,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难过。”

隔日雪停,阳光穿透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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