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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季节的都会-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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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春说:“匆忙间勿作重大决定,给他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

没想到琪琪不舍得妹妹回家,痛哭起来。

常春有一个弱点,她最看不得幼儿哭,一时又无解决办法,便气曰:“你同妹妹一起过去住吧。”

谁知琪琪竟说好。

女佣推波助澜,“住三五天无所谓是不是?”

常春这才想到,女儿终有一天会长大会离开妈妈。

于是她说:“不行,十八岁之前不准外宿。”留得一天是一天。

但是她亲自开车送瑜儿返家。

朱智良则负责接冯季渝出院。

真没想到那样一个时代女性对故人会那么情深义长。

朱智良解释:“我当张家骏如大哥一样。”

两女陪冯季渝说一阵子话,便告辞出去吃杯茶。

朱智良化妆亮丽,衣着高贵,常春不由叹息一个人有一个人好。

朱智良自然会一辈子美下去,所有不必为幼儿找学校、看儿科,半夜拗起身来拍拍抱抱的女子都可以美到底。

但是,没有人会叫她们妈妈,真是,有什么是不必付出代价的呢?

这时朱智良瞪着她:“你干吗笑得那么鬼祟?”

常春连忙摸摸嘴角:“我哪里有笑?”

“你明明在笑我。”

“朱女,别乌搞,我怎么敢笑你。”

“你笑我到老孤苦无依,一个人住大屋坐大车亦不觉开心。”

常春笑,“我们调换身份如何,你把屋子车子让给我,我保证快活一如克里奥帕特拉女皇。”

“听听这风凉话!”

“我还得为孩子们的大学学费踌躇呢,你看安康,虽是个鬼灵精,可是心不在功课,将来最多读一个管理科硕士,好了,你算算,六年学费食宿是多少美金,最讽刺的是,大学生多如狗毛,起薪点只比家务助理高一点点。”

“废话。”

“我想说的是,从前的父母根本不了解带孩子的真谛,眼光放得太远,老是瞻望将来,错错错,养孩子最大享受是现在目前此刻,趁他要抱,赶紧抱抱他,幸亏母亲还做得到,皆大欢喜,将来?说不定他的要求至高至远,大家都会失望。”

“我真羡慕你同冯季渝,什么都把孩子扯出来作挡箭牌。”

常春沉默一会儿,才说:“冯女也很勇于承担。”

“告诉我,那勇气从何而来?”

常春狡狯地笑,“正如我们不懂一个文弱秀丽的女子如何读得法科博士头衔,你也不会知道我们怎样一手可以抱起十一公斤重的幼儿。”

冯季渝安顿下来。

她没有闲着,都会求才若渴,广告公司把工夫送到她家中做,按件收费。

被需要是一种上佳感觉。

  第4章

渐渐别的公司闻讯,亦作出同样要求,冯季渝告诉常春,要是认真一点,收入不比从前差,有几位移了民的广告业人士,靠一部传真机在地球另一头赚这边的钱,公司也包涵,何况是冯季渝这种情形。

此刻,她有更多时间同孩子们相处,自从息业在家,瑜瑜睡得好也吃得好,她这才发觉,原来瑜瑜并不太喜欢保姆。

冯女说:“最实际的是省下一笔置装费,三年下来可以买一幢公寓。”

只要扶一把,她又站起来了。

她戴着常春送的银耳环,精神相当好。

常春问:“那位先生呢?”

“呵他,”冯季渝若无其事地说,“他见我度过难关,很放心,又不怕与我接近了。”

常春默然。

“不过婚事已经告吹。”

常春只是很含糊地说:“有些人的确不适合结婚。”

冯季渝这才说:“回想起来,张家骏待我不错。”

张某的伎俩,常春当然知道。

“我们在酒店套房住了两个月,”冯季渝就是这点好,什么都可以讲出来,“他天天订鲜花香槟,傍晚偕我在海滨散步……”声音渐渐低下去。

常春又客观地说:“温哥华真是个美丽的城市。”

这次连常春都佩服起自己来,这样有讲话天才的人简直可以去当政治家。

在冯季渝的公寓坐久了,常春发现有许多摆设来自她的精品店,有几件比较大的水晶摆件已经崩了角,怕是小瑜瑜摔的,要不,就是粗心的女佣。

张家骏是个妙人,把前妻店里的东西挪来摆后妻家中,下意识叫她们有点牵连。

他成功了。

冯季渝问:“那宋小钰,是否一个厉害角色?”

常春答:“有待了解。”

冯女忽然把常春当为大姐,“交给你办了。”

每个月的一号,都是常春常夏两姐妹聚头的日子,这次,她俩约在朱智良写字楼会面。

常夏经济实惠地说:“公寓要是能在此刻出手就好了,多卖三分之一价钱。”

常春唯唯诺诺。

常夏说:“怕只怕差那么一点点,屋价又落下去。”

差一点点?常春不怕,常春有的是失之交臂的经验,她从来不知什么叫一帆风顺,无论做什么,她总得比别人多下三倍四倍工夫。

差一点点就找到份有退休金有宿舍的好差使。

差一点点就与张家骏白头偕老。

差一点点就开了分店。

差一点点就在铺位最低价入了货。

她是差一点女士,一个不懂得计算的笨女人。

说也奇怪,上天也还待她不薄,生活上一件不缺,既然如此,常春也乐得笨下去,一成不变。

当下她对妹妹说:“一个人穿多少吃多少是注定的。”

“依你说,都不必钻营了。”

“削尖了头皮去钻,同注定那份,也不曾有超过百分之十至十五的差异。”

常夏笑道:“姐,我不知你懂术数。”

这时,朱智良推开办公室门出来,“叫两位久候了。”

无巧不成书,有人推门进来,大家抬头一看,那白衣女郎正是宋小钰。

宋小钰一怔,“朱律师,对不起我没有预约。”

大家互相看着,八只眼珠子对得牢。

过一刻朱智良说:“请坐,我叫人倒茶来。”

宋小钰打量常氏姐妹,误会了,“这一位,是冯女士?”

常夏冷笑一声,“这位小姐真可爱,以为天下女性都同张家骏有华洋轇轕。”

宋小钰立刻噤声,她不想吃眼前亏,有些女人一过三十便专门往牙尖嘴利方向发展,她自感应付不了。

常春连忙息事宁人,“这是舍妹。”

宋小钰站起来,“我改天再来。”

次次都出现得不是时候。

朱律师叫住她,“你找我有事?”

宋小钰看看常春,“我想托朱律师邀请常女士到舍下小坐。”

常夏笑,“相请不如偶遇,现在大家都有空,不如一起出发。”

常春为难,“可是我答应今日把孩子们接出来到植物公园逛。”

谁知宋小钰一口应允,“我绝对欢迎孩子。”

常夏立刻狰狞地笑。

一共四个孩子。

安康、白白、琪琪以及瑜瑜。

有一只大旅行袋,载他们日常用品,橡皮胶布、矿泉水、毛巾、饼干,样样都有。

宋小钰不是后悔,而是诧异。

孩子们长得都有点相似,浩浩荡荡坐在车子后座,出发到宋宅去。

由宋家司机带路,香岛道风景幽美,一路上常夏嘀咕:“张家骏有办法。”

常春完全赞同。

常夏又说:“宋小姐身上那套白色针织服的确把她衬得更温文,像她那样的女子,平日光司吃喝玩乐打扮就是,她有否职业身份?”

“听朱律师讲,她是艺术家。”

“很适合,很会得做。”

“到了,人家迎上来了,别多话。”

宋小钰用力抱起最小的瑜瑜,小孩双脚一撑,乳白外套上便是两个脚印。

而且瑜瑜也不轻,她抱不动,走两步,不得不将她放下。

宋小钰独自一个人住在一间白色小洋房内。

三个女孩一见那张白色大而软的皮沙发,便欢呼着奔过去跳到上面,安康在旁劝道:“静一点,斯文一点。”

宋小钰微笑,吩咐佣人在后园摆出茶点。

孩子们又涌到后园玩耍。

短短一小时内,有人倒翻饮料,有人摔跤,有人被蚂蚁咬,有人被玫瑰棘刺伤……。只见常春手与嘴都不停,手照顾,嘴安慰,而那只旅行袋如百宝魔术箱一般,要什么有什么,药膏湿毛巾等取之不尽。

宋小钰沉默地在一旁看常春照顾孩子们,真正光是看都越来越累,不知她如何独自应付了这些年。

只有另外一种人会那么忙,那是黑市工厂工人,一天工作十二小时,不停地操作,或车衣或打扫或做厨房,人如飞蛾,无休止扑来扑去。

可是常春表情很愉快,似习以为常。

她知道宋小钰在想些什么。

于是轻轻说:“孩子们已经算乖了。”

宋小钰低声问:“要很爱一个人,才会为他生孩子吧?”

常春讶异,“不,要很爱孩子,才会生孩子,我从来不为别人生孩子,我只为自己生孩子。”

宋小钰这才发觉这个千依百顺的母亲其实是个大女人。

常春笑问:“今天只是纯吃茶?”

“是,我想认识你们,”她解释,“认识你们,等于多认识张家骏。”

常春很客气地说:“可是,我们是我们,你是你,我不认为你身上有张家骏的影子。”

宋小钰看着常春,黯然说:“听你的话,便知道你们之间已经结束。”

常春微笑,“完了很久了。”

宋小钰说:“我永远感激他使我快乐。”

常春说:“但那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个时候,常夏在那边喊:“孩子们累了,该告辞了。”

常春于是站起来告辞。

把孩子们一个个送进车子后座。

宋小钰大惑不解地问:“这么脏,一头一脸汗与果酱以及其它,怎么洗?”

常春有心同她开玩笑,“用消防喉冲射。”

其实也差不多,女孩子们脱光了齐齐站在浴缸中擦了肥皂用莲蓬冲洗,然后逐个擦干,事后脏衣服同毛巾要开两次洗衣机才能处理妥当。

孩子们在回程中已纷纷睡着。

安康除外,他嚼着口香糖静静地听妈妈与阿姨交谈。

“宋小钰好像不似真人。”

常春笑笑,“与我们不同也不见得就是假人。”

“有很多事她都好像不明白。”

常春又笑,“能够同张家骏在一起,多少有点臭味相投,也不会太天真。”

“老张是怎么认识她的?”

“一个舞会,咖啡座中的邂逅,雨中偶遇,刻意追求,谁理这些。”

“此刻给你认识张家骏,会不会有同样的结果?”

常夏以为答案一定是不,却不料常春说:“你不觉得一切都是注定的?”

常夏发觉姐姐已成为宿命论者。

当下姐姐问妹妹,“挂住宝宝吧?”所以她先嚷走。

常夏笑着承认:“牵肠挂肚。”

常春逐个把孩子们送回去。

回到家里,由女佣替琪琪清洁,常春躺在沙发上看晚报。

不知是哪位太太,同丈夫说:“移民,没问题,一定要在那边用个佣人,”思想搞得极通,不然的话,就情愿不去。

放下晚报,看到茶几上有一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收件人是常春女士,她把它拿在手中,问家务助理:“几时送来的?”

“中午。”

信封上贴着漂亮的日本国邮票。

寄件日期是三星期之前。

常春心中觉得异样,把信封折开,里边是一小卷录音带另一封信。

她连忙摊开那封信。

“常春,近日来我异常挂念你同琪琪——”

天,她连忙抢看签名,果然,果然是张家骏来函,可能是寄错海邮,所以迟至今日才到。

“……不知恁地,有种感觉,像是以后我们不能再见面似的,”信用英文写,十分流利,“心血来潮,故此同你们说几句话,家骏字。”

他有预感。

常春手边并没有录音机,半晌,才到琪琪房去取她用来听儿童故事的录音机。

常春非常平静。

“常春,琪琪,你们好,该怎么说呢,对,我此刻置身伊利莎白皇后轮上,船泊在横滨,记得常春说过,最希望有一日可以永久住在伊轮上,再也不上岸,常春,我恐怕不是标准丈夫,亦非及格父亲,我的任性自私肯定招致你们不安,但常春你一直忠恕大方地包涵了我。常春,我一直都不曾与你提起,我另外有个女儿,比琪琪小四岁,乞求你照顾,她母亲为人天真可爱,但不切实际,她恐怕要吃苦。我把我仅有的遗产交给她们姐妹平分,在她们成年之前,由你做监护人。”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我爱你们每一个人,”叹一口气,“我应当做得更好,但是我没有,我的时间与爱心都不够,请你们原谅。这是张家骏,某年某月某日晚上七时三十分。”

录音带至此终止。

“那是谁?”

原来安康一直站在母亲身后。

“那不是琪琪父亲张家骏的声音吗?”他问。

常春把儿子搂在怀中,“是,那正是他。”

“那么,录音带是他最后遗言?”

常春答:“完全正确。”

“原来他没有忘记琪琪与瑜瑜。”

“是,他没有。”

“那多好。”

常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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