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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思想在飞快地转着,感觉似乎该说点儿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安慰?领导是不需要安慰的,有哪个领导肯掉这个价?不过,当时我还远认识到这个事实,只记得自己莫名其妙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感受甚至家长里短都不分主题不辨真假且语无伦次地一古脑倒给了他。
他居然能认真地听,一次也没打断过我。不打断别人的谈话,而且认真地听,应该是领导者最优秀的品质。更让我感动的是,他不仅如此,而且认真地思考了好长时间以示重视,才又开始说道,若要有地位,必先有作为,而要有作为必先读书,不学无术永远都不成。……脚已迈出了门,他又回头叮嘱道,太晚了,快睡吧。随即象是突然记起了似地说,有问题,只管找我。知己!那时的唯一感觉。
得领导如此夫复何求?之后不久,为了表现自己,我迫不及待地向他交了两个现在看来绝对幼稚可笑的甚至没来得抄清的调研报告。没想到竟被采纳了,他说,这个人是棵参。
据说是他到安宁乡后唯一的一次对人的至高评价,耐心品味倍受鼓舞之后,我觉得他竟是如此可亲可敬,总想见到他跟他争论问题,却非有所图,有所图的情便不纯了,因为加了欲望,欲望能让任何东西变混。然而,以我当时的境况确是不可能的,我便开始羡慕秘书,因为我看到他经常有这样的机会。这便是崇拜,崇拜是一种超感情的类似于忘年交的感情。能得此,是领导者最大的成功。
恰如书记所说,干部的任免权虽不在乡镇,但使用权在我这里,上面该怎么任命就怎么任命,我该怎么使用就怎么使用。由于他的原因,在经过了安宁乡无论哪级干部只要来就必须首先到最偏远的管区的惯例锻炼后,我被安排到乡工委,当时正大兴乡办企业,工委由书记亲自挂帅,工业副乡长具体靠上抓。必是因为我能够及时发现并当面指出一些当时容易脱离实际的失误,他安排给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任务,便是摸清全乡三个已相对成规模企业的家底。到这里,应该再啰嗦两句:
当时,我误认为别人都没有发现问题,大错特错了,其实,大家都懂,只是不说,说才傻呢,非把人得罪肿了不可。我不这样认为,又不是个人恩怨,怎么会呢?所以,我成了乡工委唯一多余必须靠边站的人,无论诸如说一些毫不相干的话等之类的如何屁大的小事都在背着我,渐渐地,连话也没人跟我说了,因为无人愿受工业副乡长的脸色和眼神明显瞟向我的“万一泄了密便如何如何”的恐吓。至于工业副乡长,按时下流行的“关系可以无限拓展至天下一家人”的观点深究起来,我们之间还颇有些渊源,所以,我不信善意者的告知,并非完全因为工业副乡长那保持不变的笑容可掬的模样。岂非在搬弄是非?然而,果真如此。
若要细辩,大概因为那个小事故:由于听信了关于工业副乡长的一些传闻,而且这些传闻无疑因为自觉丰富实际单薄的想象地加入而更加坚定起来——要不然,对他一贯信任的书记为什么会破例地绕过他而直接安排我呢?事情往往这样,越想越觉得象,便把加班加点清出来的底子直接报给了书记。却不料与他所报的数据差距过大,他眼神愤怒地盯着我向立马把他找来的书记分辩道,我不知道啊,都是下面报上来的。书记转向了我,我本该理直气壮,因为我的数据准确无二,但那一刻我眼前却突然尽是他的愤怒和他睚眦必报的传闻,竟莫名其妙地说,或许我弄错了。书记虽没有说什么,却阴着脸转身而去。或许这竟成了他在我任免问题上摇摆不定的原因之一?或许……?
现在,我可以列举出许许多多的或许,但当时我是不在乎此类小事的,说完全不在乎也不对,只不过存有太多莫须有的侥幸。凡事切不可侥幸,更不可小瞧了貌似细小事件的作用,我便因此失去了彻底改变人生走向的机会——乡党委秘书提拔后,在书记心目中,我是最符合“学历高、年轻、文字功底好”的秘书人选,由于工业副乡长竭力反对,我落选了。他妈的,副职虽起不了决定作用,尽使拌子也了不得。我垂头丧气着,因为现实和好意者在不停地向我灌输“千万不要小瞧了秘书这个没有级别的小官儿,那才是真正的干部的摇篮。”
随后,书记与我的谈话,更让我陷入了谷底。他说,党委研究并报县里同意决定,由县里任命你做副所长。你们所的所长任免权在县里,所长由农业副乡长兼任。看得出来,他对我还是满怀希望,热切地看了我一会儿才又说道,同时决定由党委任命一名所长,你协助他,希望你好好干。我说,副职,我不干,要干,就干正职。或许还没有走出低落,这是我最真实的想法,但我干脆地回答显然还是出乎他的意料,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又说,你再考虑考虑,这既是农口同志的意见,也是我的意见。农口同志,其实就是指农业副乡长,由于我编制在农口却没有做过一天农口的工作,他对我早有意见,而且据说他与即将任命的那位有亲戚关系。现在的人,只要用尽心思要找你的歪脚印,便没有找不到。可,书记……一时激愤,我说,不用再考虑了。说着,眼泪差点儿要掉下来。他没再犹豫,语气变得异常坚决,直接干正职不可能,那就暂不公布了,以后再说吧。
果如他所说,谁也没有公布,我当然也没有调离让我无所事事的工委。有事干的时候嫌累,无事干更累。所以,虽然他没有让我彻底绝望,但对他那种强烈地渴望还是渐减了,或许我开始沾染了官气,官气能够让人更多地关注自己。不过,我当时的官气尚弱,遇有顺境极易崩溃,或许我就是那种不易沾染官气的人,所以便难进步。
勿需表白,事实是最好的证明,还是回到咱们的讲述顺序。
2
虽只有不到半年的间隔,已是恍若隔世。——我居然做了所长,意料不到,梦一样似是而非。梦不是真的,终究要醒,而现实永远象梦一样。我没有让梦持续太久,依然说报恩的思想倒不如说对于进步的渴望让我迅速地并拧紧了发条的闹钟一样不知疲倦地工作着。那时,我还不懂技巧,只知拼命地干,幸而有书记无论对错地支持。支持不等于包办,也不等于放任不管,而他总会在关键的时候投我一票,至少会有一两句足以让人摆脱颓废的鼓励。
我没有辜负书记的期望,一年后,我不仅理顺了所里的内部管理,而且在全额增加工资负担的情况下第一次实现了盈利,净利润相当于我所成立以来总收入的两倍,执法量化考核也跃居全县首位。作为奖励,书记为我们所特批了交通工具。
然而,令我不解的是,在乡机关内部的民主测评中,我和我们所居然都处于最末的位置。我似乎意识到了点儿什么,但隐隐约约甚不清晰,我无暇也不屑去追究,只觉能够有一片发挥作用的天地就比什么都好,仿佛连因别人戏说而偶尔地泛起的进步的渴望也淡了许多。
想干事而且有事干的人便充实,充实便少非分之想,二者似乎存有某种因果关系。我们所要讨论的显然不是这种因果关系,单说人若充实了,即使有不如意,时间也会过得飞快。三年的时间仿佛眨眼间便过去了,在乡镇区划调整中,因产业结构类似,安宁乡与浏河镇被合并为新的浏河镇。书记因年龄原因被调入县直部门,而我则继续担任所长。我努力地实践了书记临走才留给我的“谋事固然重要,谋人更重要”,豁然开朗,由于人际关系的改善,工作异常顺起来。真的,良好的人际关系便具有这样的功能。
五年后,都说是该我提拔的时候了,三十而立,我也这样认为。镇里的领导却突然走马灯似地频繁调整起来,那年春天,一个吉利的季节,县领导或许为了彻底解决浏河的问题,竟破例同时换了书记和镇长两个一把手。或许我真的如人们所说而非吹嘘的那样进步了不少,至少我也能象别人那样独立地感受到县委的决心,既感庆幸又隐隐觉得不妥且能够不故作高明地抢着说出口。按说不该发生问题了,偏又出现了意外,起因便在两个一把手身上:书记,清明如水,古板,性如烈火;镇长,平易近人,严谨又不失灵活。这本不是我该评论的两个人,但离了他们,咱们的故事就无法讲下去。实实在在地,矛盾在不经意间就发生了,我,居然稀里糊涂地卷入了这场纷争——感情上,我倾向于镇长;而道义上,则倾向于书记。摇摆中,我认为,感情终不该取代道义。书记调走后,镇长接任书记,我被调整到已名存实亡的农技站。
农技站编制十人,因搞实体巨额负债,大家纷纷找门路转行,只剩下了终日抱着一堆烂账的会计,与正蒸蒸日上的我们所相比,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但我认为,烂单位正是出政绩的地方,或许这是领导对我的重用,领导也这样说,当然不肯去信传得几乎要让我相信了的“领导要整我”的传言,他们便讥笑我想浑水摸鱼。鱼指好处,事实上,越烂的单位漏洞越多。然而,农技站已到了漏洞多得没有漏洞的地步,这并不说明没有工作可做,我认为,至少可以通过解剖那堆烂账来找出镇站所搞实体的成败得失。这个选择,不仅别人,连我自己也觉新鲜。
一个单位,要说敏感,当属财务,于是,有自觉与我有情的朋友便劝我,算了,还是象领导所希望的那样守摊吧,你难道真的没有觉出你出乎他意料的决定已让他看你的眼神都变绿了?怎么会呢?我说,这可不仅是对我有利的事。
偏这天下便没有不会的事,让你干不了,你就绝对干不了。选择还没来得及实施,新一轮改革就开始了——严重超编?大家都知道,又都说不清。怨谁呢?或许谁都不怨。就这么一个熟视无睹的事实,突然被作为改革的目标提出来,习惯成自然的力量竟会让人惊讶,漫无天际地去分析原因。再分析原因,也比不了保住自己的编制实在,据说失去编制的人将象工人一样下岗。领导不这样说,领导的话该信,但领导的话总模糊,即使不模糊,也只有傻子才会百分之百地相信,若是领导所说当真,有编也比无编好。于是,难免要有许多的猜测、慌乱和不计成本地竞争。
作为中层干部,我极自信,不象别人那样去运作便能没有编制了吗?我问自己。书记鼓励的脸色无疑更坚定了我的自信,然而,我真的没有编了,事实和过程都简单:上面定是重视农技工作的,编制定的比任何站所都多,而我尽管可以在农技站干,但就象他们编制在农技站人却不在这里干一样。既要理顺,我必要回原站所,原站所的编早被人占了,就这样,我成了全镇乃至全县唯一没有编制的中层干部。
早有预谋,绝对地早有预谋,黑!我愤怒了,背着一麻袋的荣誉证书去找书记。我连话也懒得说,根本勿需说,这便是最好的证明。书记并没有我事先曾无数遍想象过的尴尬,只平静地说,荣誉只能代表过去,不能说明现在,更不能代表未来。一怒之下,我向县纪委告发了他,他被降为另一个镇的镇长,而我则被调到全县最偏远的思乡镇。
对物质生活没有太高的追求,也算是我的强项。所以,我倒不太在乎思乡镇的艰苦环境,因为我坚信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最令我无法忍受的,无疑是与同事们的热情形成鲜明对比的领导们那阴晴不定的脸色。我们县是小县,必是关于我的那些传闻已先我而来。或许我真的错了,人是不该犯错的,一次也不行,因为这世上独缺后悔药,哪怕你悔绿了肠子。因此,若要追求完美,便后悔不得。这大概也是有的人始终谨小慎微的原因吧。谨小慎微是对人性的摧残,真是没办法,不谨小慎微又是对人的摧残。矛盾!恰如我,无法更改的现实与有所改变的渴望的激烈碰撞。
实在无法,反正闲来无事,我便读书,这似乎是唯一可以不受任何限制的事情。已许久不读了,刚开始还无法深入,渐渐地,对于自己盲目孤傲的责备占据了我——原来还有如此多的未知。这虽然未能让我的处境有所改变,却让我平静了许多,因为我似乎又隐隐感觉到了刚参加工作时才有的那种冲动。
赶巧,县里选拔干部开始兴考录,我先后考取了国家公务员和县级优秀年轻干部。我预感自己的处境可能会有所改变,至于怎么变却是朦胧的,否则便不叫预感了。我相信预感,事实上也对,只是非因为我引以为荣的考取的那些身份,而是由于我一位小学同学的到来,或许就是迷信所说的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