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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盖-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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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本�102次的省城东昌,沧海市的大大小小机关的门槛儿都叫我踢烂了。为跑我这冤案,蹲在人家屋檐下度日,躲在水泥筒里避警察,冷的时候浑身打哆嗦,热天光着膀子睡在报纸上过夜,为告状我苦学,成了律师。我是斗大的,不是吓大的。你民叔儿女大了,一无牵挂,连遗体都立遗嘱,捐给了国家,难道还怕黑帮害我?我不放心的,倒是你那口子,有时间我得跟他聊聊。”

透过后视镜,陈春凤看见老人从破公文包中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笔记本,用手指蘸了嘴上的唾沫,一页页翻看查找着什么,然后向陈春凤吩咐进省城后的线路。原来那是耿民的“联络图”,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不少人的住址、电话号码。只听耿民连续打了几个电话之后,不再说话,兀自呼呼噜噜在后座上大睡起来。

进入省城收费站,耿民醒了,指挥着陈春凤向绕城高速路上开,转眼来到一座大的蔬菜批发市场,里边叫卖声和讨价声喧嚣鼎沸。耿民让车停在菜市场边,随手换了些零钱,掖在口袋里,喊了陈春凤存了车跟他走。

走下过街天桥,来到一幢大楼的背后,这里和光怪陆离的大街简直是两个世界:一片低矮的破砖房在大楼的阴影之中显得十分昏暗,污水顺着墙壁上灰绿色的青苔往下淌,在地下形成大小不等的水洼;一群满脸污垢、穿着不同鞋袜的孩子追着一只癞皮狗打,那只狗惊恐万状地蹿进了一片简易的棚户房,发出负痛的呜咽声。只见用废铁皮、油毛毡搭建的窝棚里,堆满了废旧报纸、塑料桶、酒瓶和易拉罐。几个脏孩子见耿民过来,都扔了手中的棍子,喊着爷爷扑过来,耿民一人给了十元钱,扯着一个稍大一点的孩子的手,走进了低矮的房子中间。

陈春凤注意到:因为大楼遮住了这一带的阳光,房间里白天还亮着灯,几个人正在把捡来的破烂分装,见耿民进来,都围拢来,一边抖落掉身上的尘土,忙着把耿民让在房子中间的一个露出败絮的沙发上。陈春凤这时才看清楚,这是一间四角漏光的破库房,房内摆着城里人丢弃的破旧家具,一张破席梦思床垫下边是用砖头砌成的床腿,紧靠墙的是张三条腿的桌子,上面摆放着一台黑白破电视机。

“我这个当村长的对不起你们大家,叫你们在这儿遭罪了。”耿民用内疚的语气说,一边给屋子里的人发烟。

坐在对面的一个又黑又瘦的中年人接道:“民叔你不要这样说,这捡破烂还行,总比在家里咽矿渣喝汞水强。”

耿民听广若有所思地问:“红霞她妈呢,我怎么没看见?”

旁边一个扯着孩子的妇女说:“今天一大早又去省高院了,孩子一死,她的精神病又犯了,看见过路一个孩子像她红霞的,就追了出去,俺们好不容易才把她劝回来,这不,又疯疯癫癫拿上状子到市里去了。”

陈春凤早就听说,红霞是大猇峪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几年前因为和矿上的矛盾自杀身亡。

“这官司现时有希望了,”耿民见屋内又进来几个人,便压低了声音说,“高院的刘法官正在受理,这人是个好人,对鑫发几家金矿侵占咱可耕地的事儿非常同情,说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占了地就必须赔偿,到头来还得政府想办法解决,不能让咱拿着土地证的农民没有地种。我已经找了一个笔头子很厉害的记者写份内参捅上去,让上面头头重视了批给下边办。”

“谁都不惹人哩。”黑瘦的中年人接道,“开始区政府、乡政府都说要解决,可架不住几家矿主本田雅阁一送,他们的嘴也让人堵上了。这几年市里批示还少吗?不说不办,就给你拖,把你小的拖大,大的拖老,老的拖死,最后不了了之。为啥要拖,还不是怕得罪老大,丢了乌纱。”

“除草挖根,扳倒树才能逮老鸹。”耿民从口袋里掏出花镜戴上,从包里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一字排列,摆在地上,指着《法制日报》和《人民公安报》、《检察日报》、《人民法院报》几家报纸让大家看。只见上面都用黑笔标出了方框,有的地方还用红笔画了粗粗的横杠子。

“我说这次希望比哪一次都大,现如今中央号令全国打黑除恶,只要挖出了黑根子,咱们的官司就赢了。今儿我就是为这事来的,听说中央政法委已经派了五路督办大员到各省督战。”耿民很是神秘,停顿下来看了一遍周围人的脸。

“你们知道这督办是什么意思,这是钦差大臣,是八府巡按,到省里来就要找打黑办公室,我估摸这是个大好时机,找你们来把材料再核实一下,盖上手印,我要直闯他们的驻地拦轿喊冤,代咱金岛百姓做一回宋世杰。”耿民说着从包内拿出了印盒和告状材料。

周闱的十几个人全都兴奋地围拢过来,一个个用黑而粗糙的手写上歪歪扭扭的名字,摁上了血红的指印。

刚才那个中年汉子这时随手从桌子底下拎出一袋子红薯递给了耿民,耿民想了想,让陈春凤帮他拎到车上去,随手从文件包里掏出一沓钞票,放在了破桌子上说:“水浅鱼相聚,大伙儿坚持一下,咱们的地会争取回来的,官司也会打赢的。快过年啦,我带的钱也不多,算给孩子们个零花钱,吃个麦当劳肯德基,买身新衣裳,算是俺们全家和村里乡亲的一点心意。”说完,夹起文件包,像干部似的和人们一一握手,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外。

25

今天一上班,金岛区区长巨宏奇按照习惯先打开计算机,在网上浏览一番,发现电子邮箱中有信件,便打开来看,立刻便像中了一排子弹一样瘫软在椅背上。

巨宏奇屏住呼吸,拼命想压抑住狂跳不已的心脏,在惧怕和狐疑之中,又打开了第二个电子函件。这是一张他和赵明亮一家人吃饭的照片,画面上的赵明亮显得忧心忡忡,他却在开怀大笑。他不敢再看下去。这是赵明亮一家临去省城那天中午,由他在饭店请客饯行的场面。事后他才知道,也正是在他们吃饭的时候,有人在蓝鸟车上做了手脚。赵明亮本是受他巨宏奇的委托,到省里找一位有影响的领导说项,顺便带上女儿让那位领导帮助安排工作。可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临走,他不知为什么还向自己要了曲江河的保密电话!

关了电脑,但脑子却全然被车祸的可怕情景占据了。

整整一个上午,巨宏奇都坐立不安,所有的电话拒接,不停地在办公室打转。十点钟,他按捺不住,又打开电脑,又一封邮件赫然人目:

你不要再犹豫,不然这张照片连同其它证据我会交给警方,等他们找你的时候,后悔就晚了。

下边注着付款方式:

用你的意大利黑色手提袋如数装上现款,下午二时到市内星海公园梅花坞东角排椅处,把提袋挂在左手椅角上即走,你不要耍花招,那里有守护者。

这简直是个幽灵!就连自己在罗马花500美元买的真皮手提袋也了如指掌,当然,包括自己的存款,因为这八万元恰是他用化名身份证存入银行的第一笔受贿赃款。

说句公正话,巨宏奇开始根本没有想到要做贪官。七年前他从沧海市经贸委调至金岛开发区当常务副区长时,两袖清风,被公认为是金岛开发区廉洁苦干的青年干部。他深入矿区搞调研,大刀阔斧取缔滥采滥挖的个体金矿;一举捣毁非法采矿窝点,整治矿霸,稳定了矿山局面,使金岛的黄金生产一跃成为全省的支柱产业。巨宏奇早就听说金岛毁干部,有些人就倒在黄金的巨大诱惑之中。他为此专门让人写了一副对联,挂在家中,时刻警醒自己:

能吏寻常见,公廉第一难。

为拒礼他从来不在家中说工作。据说有一个老干部想试探巨宏奇的清廉,让人送来一箱无公害蔬菜,送菜的进不了门,只好放在门外,直到霉烂也没人动它。过节亲朋好友来送烟酒,他都以等价的物品作为回礼让人带走。家里人坐公家车按公里数给汽油钱,就是区里分给的盆花,他也照付现款。可是祸患常积于忽微,一失足造成千古恨。对巨宏奇来说,自己几十年的清明就毁在大猇峪村金矿透水事故发生的那天晚上。确切地讲,六年前的一念之差,使自己和魔鬼达成了一桩交易。从那天起,他就被人牢牢地套住,绑在了同一台战车上。他不甘心,时时企图挣扎摆脱,可如同一块白布,一旦染黑,想漂白就不那么容易了。

脑子里虽然倒海翻江地想着,巨宏奇还是行动起来,他要竭力补住这个缺口,而且做到人不知鬼不觉。他计算了一下时间,电话通知了矿管局长黄金汉,让他把原定下午的矿山整顿会议提到上午10点半。会后饭毕,便搭出租车到银行取了钱,用预先准备的塑料袋分装成四包,装入自己常用的黑提袋,在星海公园处下了车。他在门口前后观察,视野中确实没有可疑迹象,这才戴上一顶遮阳帽,低低地压在眉心,将一副宽大的墨镜掩住半个脸,像位旅游者的模样,买票进了公园。

由于不是周末,游园的人很少。到了一点五十分,他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来到了梅花坞。园内寥无人迹,只听得见鸟儿的啾鸣声,向东北角的排椅上偷眼看时,只见有一条狗拴在椅角旁的大树上,那狗浑身黑如漆炭,无一根杂毛,看来是一条价格不菲的名犬。走近时,那只狗便支起令箭似的耳朵,狺狺地狂叫,用利爪扒着地面,似乎要随时扑咬过来。使他稍稍放心的是,那犬脖子上套着锁链,尽管龇牙狂吠,但无法靠近椅子的左角。

巨宏奇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走过去,很快地把提包挂在椅角上,那条犬又狂怒地跃起身,几乎挣脱了链子,差一点咬住了他的裤腿。几乎在同一时刻,巨宏奇突然听到了一声爆烈的枪响,那条狗立马停止了吼叫,脑袋被打得开了瓢,血和脑浆几乎迸溅到了他的身上。他下意识地伏了身子,急忙蹲在那里。

紧接着,他回过神来,像弹簧一样跃起,没命地奔跑。他千万不能死在这个鬼地方,特别是和自己提来的八万现金躺在一起!慌乱之中,他的那顶遮阳帽也抛在了地上。

等他在许多孩子玩耍的冬青树墙边停住,才意外发现自己竟没有太大危险。停了片刻,他抑住内心的狂跳,重又返回了梅花坞。挂在椅角上的钱袋早已不翼而飞,死狗也不见了,地上竟连血迹也荡然无存,只有自己的帽子。树上的鸟儿在怒放的梅丛中上下翩飞,叽叽喳喳地鸣叫着,周围寂静得可怕。

他只能作出这样的判断:有人正在暗中掌控着他,既要敲诈他的钱,又能随时取他的性命。这也是一种可怕的暗喻:如果自己像狗一样向人胡咬,就会遭到与这条名贵犬同样的下场!

他被这再明白不过的警告吓得心胆倶裂了,因为他猛然意识到了是谁在操纵着这一切——而且是为了什么。

惊魂甫定,他想到了报案,因为对方太嚣张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敲诈一个县级干部;但对方又实在太狡诈了,一切都做得了无痕迹,并且紧紧地攥住足以使他致命的把柄!在这双重的威慑下,他只能选择生存。他开始拎起掉落的帽子,压低了身子,急速地在树丛中跑,很快接近了公园大门,用帽子扣住大半个脸,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这一切,都映入了夏中天的眼帘。

26

耿民吃了一碗烩菜泡馍,吃得满头大汗,顿时有了精神。他走出饭馆,松了松腰带,从文件包里拿出十年前他的政协委员证,装进上衣口袋。现在他决心要闯一闯省委办公楼。

昨天,他从捡破烂的那群村民的住处出来,就直接到了老书记周正超那里,想打听一下中央督办组的行踪。周正超在金岛任过职,又当过沧海市的市委书记,现在是省人大副主任,他家成了耿民进省城的落脚之地。耿民拎着半袋子红薯敲开周家的大门,老太太热情地招待了他,说不巧老周视察去了,接下去帮着耿民跟省政法委打电话,得知督办组的同志到了外地,很晚才能返回。耿民心里有了底,就辞谢了老太太的挽留,自己跑到车站附近的小旅社睡了一宿,天一亮就踅到了省委附近。

省委的大门煌煌大气,正是上班的点儿,一辆辆黑色轿车缓缓而入。耿民心里有些发怵,因为他看到大门一边的信访接待室,已经阻拦不少上访人员,有站着的,坐着的,蹲着的,还有半躺着的残疾人。几个工作人员正招呼他们走进屋里去。

细看这些人他大都认识,个别还有被称作“缠访户”的。有不少人来自下边的县乡,多是反映基层办案不公,或者干部作风恶劣的问题。他们往往会无休止地哭诉,一遍又一遍地叙述着冤情,并且始终坚信,越到上面就越有青天大老爷,能帮助他们伸冤解困。对一些基层干部他们总是信不过的,指名道姓地谩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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