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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下神之后,我为刚才的恐惧有点自责。我决定重新出击,路线是沿着这坟的反时针方向去接近刚才出现人影的地方。我以手撑地正要起身时,右手掌心却在草丛中触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我抓起它,看不清这是一个什么东西。我开亮手电,在刺眼的光亮下,一只女人的发夹已捏在我的手中。这是一只好看的发夹,呈蝴蝶形,但金属部分已完全锈蚀,显示出它掉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我的心“咚咚”地跳着,兴奋和恐惧混杂在一起。我明白了那人影的出现就是要把我逼到这里来,要我来这里看见她的发夹。叶子说过,她来这里打扫卫生时,看见过梅子的身影在树后一闪就不见了,看来,这空坟之地,并不是没有魂魄啊。
我立即在发现发夹的地方俯下身去,拔掉一些野草之后,又用手抠泥土。泥土并不松软,我想这是时间久了后板结起来的。而当初它一定是松软的。我突然想到了白玫在电话里讲的她做的梦,在一座寺庙式的院中,她拨开了层层松软的泥土,看见了死人。只是,她看见的死人是我。想到她这梦时我顿觉毛骨悚然,迅速把发夹揣进衣袋里,再也不敢在这里作任何思考和作为,我打开雪亮的手电光向围墙的转角处跑去,我爬上墙时没有进来那么容易,这也许是我的仓皇让我的动作不得要领吧。终于爬上了墙,然后以连续性的动作向墙外跳下去。刚落地时,突然被一个人拦腰抱住。我不禁发出了惊叫声,这让我后来感到有失颜面,因为抱住我的人是哑巴,他抱住我只是不让我摔倒。他和我分手后并没回去睡觉,而是返身跟踪着我,见我进了阴宅后,他又一直在围墙外等着。他用手势告诉我说,我、想、保护你。我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肩膀,哑巴是我的好兄弟。
回到住地后,我躺在床上一直没能睡着。我想象着五年前的事,梅子在阁楼上吊自杀后,杨胡子是怎样在漆黑的夜里将她的尸体扛上山,又怎样埋在那阴宅里的树下的。这个过程一定很慌乱,以至于梅子的发夹掉在了埋她的草丛边。而事后,传言出来,梅子是调到城里去了。我想起了公司总部销售部的简经理在电话里对我的回答,咱公司没有梅子这个人。
快天亮时,一个更可怕的联想和推测让我惊骇地在床上坐了起来。因为叶子现在正遇到可能被调到公司总部去的事。接下来,叶子如果在哪天莫名消失,那很简单,说她调到城里去了没有人会怀疑。我作为当过特种兵留下的直觉,总是能从事物之间的相似性中发现危险的征兆。现在最要紧的是,我得迅速将发现发夹的事告诉叶子,并让她知道她可能已经身陷危险之中。
然而事不凑巧,第二天,公司总部来人了,这让我一直没有和叶子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公司来的是上次接杨胡子出去考察的王主任,另一位是公司副总经理,姓崔,大家都叫他崔总。
公司最高层来人是商议墓园发展的事。村长也来了,和杨胡子带着的全班人马一起,先陪领导看墓园。一行人先在院门外的空地上站下,崔总双手叉腰地看着四周,村长和杨胡子在他左右,不是指指点点,我听出他们是在商议建造山门的事情。崔总说,这山门要建得气派、庄严,还要吉祥。我们今天先定个大模样,再找搞设计的人来出图纸。至于投资嘛,我和村长下来再细谈。
接下来我们便陪着崔总和王主任上坟山去。出我意外的是,像崔总这样住在繁华都市里指挥工作的人,对这苍茫的坟山却一点儿不忌讳也没有怯意。他兴致勃勃地在坟丛中走着,时而还停下来拍拍坟前的墓碑说,像这种石料,以后都要淘汰,要鼓励客户用大理石甚至更好的石料,这样才能不断提高我们单位的利润率。
在行走中,我好几次故意掉到队伍的最后面,可叶子并不知道我的用意,所以一点儿没注意到我的行为。看来,天黑前很难有和她单独说话的机会了。叶子一直和杨胡子、崔总他们走在一起,我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趁机表现她在这墓园的重要性,从而让公司彻底打消调她去城里的念头。
一行人很快进入了后山,还登上了建有大阴宅的山丘。杨胡子说这阴宅的钥匙没带上,不然就让崔总进去看看。崔总摆摆手说,不用开门了,站在这里不是都看见了吗。他一边说,一边还后退了几步,不知道他是对这阴宅突生怯意,还是想退后几步看得更完整。
然后,崔总站在这山丘上极目远眺,还指着附近的几个山头和村长交谈。我听见他们在商量搬迁农户扩展坟地的事。村长说,这事急不得,房屋赔偿、重建,还有农地补偿,一大堆事呢,我们得先把方案搞稳妥点才行。
一天时间就这样被崔总山上山下的折腾过去了。看看天色已晚,这领导该走了吧,可是不,还有村长家的酒宴呢。听见这事时我正等着杨胡子叫我同去,不料他却招呼叶子道,走,一起去村长家,崔总说一定要有你参加呢。
我立即傻了眼。并不是对因为我和杨胡子喝过酒而他没让我去而感到遗憾,而是震惊于历史的一幕又重演了。梅子去村长家陪过酒,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最后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而今晚,叶子又要去那里了。这世界像海面一样,船只走过时怎知道下面的沉船呢。但我知道,因此我目睹叶子和杨胡子走出院门时心急如焚而又一筹莫展。
天黑下来了,我独自来到了村长家的院门外。我之所以这样做,是想打断这个事件的进程,这就像改变一次宿命一样重要。可是,怎样打断这事件的进程,我并没有主意。
院门是虚掩着的,院里无人,狗也还在后院没放出来。我惝惝地溜了进去,看见房子转角处的窗户亮着灯光,我知道那是饭厅了。我在暗黑中摸索到屋子的侧面,有一扇窗户大开着,我探头望了一眼里面,是厨房。我想起了村长跟着梅子进厨房,并抱着她强行摸胸的情景,可见厨房是酒宴中男人作案的高发地带。我决定先潜伏进去。为了进屋后不弄出声响,我脱掉了鞋子,赤着脚从窗户翻进了厨房内。然而,进屋后我才发现饭厅就在厨房外面,我既不能再往里去,而厨房里也没藏身的地方。正在这时,我听见莲子的声音说,我去给你们加点热汤来。我心里一急,然而情急生智,我一闪身站到了厨房的门后面。这门紧靠一面墙的死角,而人进进出出时,一般不会注意到这门是不是紧贴着墙。因此,我在接受特种兵训练时教官就说过,门后是最方便临时躲藏的地方。当然,知道了这方法后,带给我的负面影响就是对门后常怀有疑心。我在城里是单独居住,每晚从报社下班回家,打开房门时我一定会把房门一直推到墙后才进去。如房门推到一半推不动了,说明门后有人。
幸好像我一样要把房门推到墙才进去的人并不多,所以我紧贴着墙站在厨房门后时,莲子和村长都分别进过厨房端汤端菜,但他们对我的存在一无察觉。
这样,我便在咫尺之地监听着酒桌上的情况。他们的说话大部分我都能听清,不过一直没听出异常情况。酒桌上的声音除了相互劝酒以外,就是崔总在狮子张大口地预测坟地几年之后的利润会达到大数字。我站在门后,感到光着的脚有些冷了,因为厨房的地上有水,我进屋时便把脚踩湿了。于是我想暂时离开,刚从门后出来,突然听见有人过来,只得又闪身站到门后去。然而,我听见的脚步声并没进厨房,可能是上厕所去了吧。
这时,我听见崔总又说话了。他说,村长呀,你儿子的事,不能怪叶子。你想调叶子走,公司是不同意的。你想,叶子走了,墓园再来一个女孩,你儿子仍会发病的,你儿子中邪了你得想法治好他的病,才能根本上解决问题。
村长说,我是没有办法呀,你说他这病这么个治法?
崔总突然笑了,然后说,你看看你身边的莲子,这办法不就有了吗?
村长犹犹豫豫地说,你是说,比着叶子的样子,给我儿子找一个?可这话说来容易,要找到可难呀。叶子你说说,认不认识和你长得想象的女孩?
正在这时,不知什么地方响起“咚”的一声,杨胡子提高声音问道,村长,你隔壁房里有人吗?
隔壁房当然不是指厨房,但我听见饭厅里有些乱,为了安全,我还是决定先退出去,再在外面的窗下观望动静更合适。
幸好我及时跳出了窗外。很快,我在窗台下听见有好几个人进了厨房,接着是莲子的尖叫声,她喊着说,你们看这地上怎么有光脚板的脚印呀?接着是杨胡子的声音,哟,还真是光脚呢,五个脚趾头都清清楚楚的。接下来是村长的声音,这声音充满恐惧,光脚的鬼,我给你烧了鞋子,你还追我干什么呀!
屋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嘈杂声。崔总在说,我要走了,村长在不断地唉声叹气。没想到,我的光脚板印产生了如此的效果,这个晚宴如果本来有什么设计的话,到此时他的进程和结局已经被完全打乱了。事物的发展就是这样,如果中途发生改变,那就像河流改道一样,其结果会相去甚远了。我为帮助叶子从梅子的轨迹上横冲出来感到满足。我趁机溜出了村长的院门,在暗黑中回墓园去,路上,我甚至还吹了一阵子口哨。
第十三章 小弟的哭声
早晨,云很厚,天气阴沉沉的,可是叶子的气色却很好,我想这是公司已完全决定不调她走带给她的好心情。看来,叶子还是很会在公司领导面前周旋的。不但如此,我甚至怀疑她与公司与杨胡子达成了某种默契。因为昨天夜里,她回到阁楼后,我便立即带着那个发夹到她房里去了。我对她讲了我翻墙进阴宅里去的经过,并把那个发夹拿给她看。我说我怀疑梅子就埋在阴宅的树林中,并且我还预感到梅子的命运正在她身上重演,所以我潜进了村长的厨房,打乱了他们的计划部署。
叶子听我说话时有些惊讶,有些感激。然而当她将那个发夹细看之后,她却出人意料地说,哦,这个发夹是我的,可能是我打扫卫生时掉在那里的。
这结果让我难于接受,我说,你再看看,是你的吗,你没看见都绣成那样了,没有几年时间能绣成那样吗?
叶子又看了看,肯定地说这是她的,绣成这样也许是那里潮气重的缘故。
我不再说话,并且我已经后悔把一切说得太明了。杨胡子为什么只让叶子进那阴宅去打扫,现在我已明白,这就是不排除他们之间已达成了什么默契。而我翻墙进阴宅的事已经对叶子讲了,但愿她像双面间谍那样,看在我对她一片诚心的份上,将此事包容下来。
天气阴沉,叶子的脸色明朗,她看见我下楼甚至还笑了一下,我不知道这是她已经包容我了,还是另一种胸有成竹。早饭后,杨胡子意外地宣布今天放假一天,并叫小弟和周妈一同去镇上买菜,要买鸡、鱼、肉等很多东西回来,作出丰盛的午餐。见我们纳闷,杨胡子终于喜不自禁地说,他找到父母了,今天要正式拜见呢。
杨胡子要拜见的父母就在坟山上。中午时分,我们全体人员端着整鸡、整鱼等供品和几大串鞭炮上了山,在一座夫妻合葬的坟前站下。我走到墓碑前看了看,这是一对老年夫妇,如果活到今天,该九十多岁了。
杨胡子蹲在坟前,一边布置香烛一边对我们讲,这座坟已经十来年没人来扫过墓了,你们看墓碑上的落款,只是弟妹没有子女,所以这对老年人是很孤单的。几个月前我就梦见他们来找我,还叫我儿子。于是我就来打扫了这坟,你们看,这坟边的两棵树也是我移栽来的。昨晚喝酒时,崔总的一句话提醒了我,得赶快拜见父母了。崔总说,今晚再晚也得赶回去,因为父母和我住在一起,我夜不归家他们会睡不着的。崔总五十来岁的人,说这话时却像孩子一样甜滋滋的。我当时心里就跳了几下,人有父母多好啊,所以我今天要正式拜见父母,从今天起,我杨胡子不再是孤儿了。
杨胡子的话说得我们大家都有些动容。香烛都已经点燃,整鸡整鱼等供品上也插着香,杨胡子恭恭敬敬地跪在坟前说,父母大人,儿杨十四拜见你们了。从今以后,你们就是我的父母,我就是你们的儿子。我就住在山下,每天都和你们在一起的,父母大人,儿子现在给你们磕头了。
杨胡子说到这里已老泪纵横,趴在地上对着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