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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嘛,要讲规矩,先把规矩撕扯清楚,免得有人不服。”宋小武也在旁边不阴不阳的拉偏架,我越看越气,很想揪住他猛抽几巴掌。
老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脸前这些神态各异的人,许久都没有说话。我怕他一发脾气又要搞的鸡飞狗跳,就想轻声劝他,不要和这帮人一般见识。
“他们故意气你,想把场面搞乱的,别理他们。”我小声道:“这个大掌灯,我不做了。”
“不,我说要你做,你就做,谁也挡不住。”老鬼摆手止住我的话,看着前面的人,慢慢道:“老子是七门的人,坏了七门的规矩,谁都不能例外,擅自逃河,三刀六洞!来!拿刀!”
“现成的刀子,拿去用。”宋大武抬手就扔了把刀过来,那是村里乡间平时常用的杀猪刀,名字虽然不好听,却锋利异常,刀身差不多一尺长,三指宽,锋利的刀子扔到老鬼面前的桌子上,寒光闪烁。
“扯淡!”我赶紧就去拦,老鬼说的三刀六洞,是七门过去一种对待门人的惩戒,刀子从大腿捅进去,要一刀捅穿,一刀两个伤口,一共要捅三刀。
“老子坏了规矩,三刀六洞,应得的。”老鬼拦住我,他很有力气,一条胳膊一挡,我就怎么也挣脱不了,他另只手慢慢拔下桌上的刀,抬起右腿踩到椅子上,一尺长,三指宽的杀猪刀抬手就捅到大腿上,力道十足,刀子没腿而入,一下子从另一边露出刀尖,鲜血淋漓,顺着伤口哗哗的朝外冒。
“你们他娘的还是不是人!”我看着老鬼腿上还没有拔出来的刀子,当时就急的脑子一片空白,挣扎着想跳出来,冲着那些人喊道:“他今年七十四了!替你们几家镇河,一镇就是五十年!腰上刚受了伤!你们逼他立规矩!还有没有良心!”
“是他自己坏了规矩,怨的了谁?”宋大武显然没想到老鬼真的会三刀六洞,语气已经不自然了,气势明显蔫了一截,但仍然不肯嘴软,嘀嘀咕咕的说闲话。
“大哥,算了吧,小辈不懂事,您犯不上的。”
老鬼不理会任何人的话,唰的拔出刀子,眉头都没有皱一皱,第二刀跟着就捅了下去。我甚至能听到刀刃穿过皮肉,跟骨头摩擦出来的那种让人压根发痒的声音,我眼睛一酸,眼泪哗的就流了下来。
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镇住了,老鬼还是当年的脾气,时间,能磨灭一个人的生命,但磨不掉他的风骨。我流着眼泪拼命想拦住他,但是老鬼不肯。
接着,老鬼又拔出刀子,那是划皮见血的刀,活生生割开皮肉,痛楚之极,但是老鬼始终没有出一声,没有皱眉头,第三刀捅下去的时候,我看到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生生的哆嗦了一下。
他也是个人,他也知道疼。
捅完第三刀,老鬼随手丢掉刀子,鲜血已经流了一地,他的身子轻轻一晃,嘘了口气。我扑过去,拼命捂住他腿上的伤口,眼泪止都止不住,一个劲儿的朝下流。我把身上的伤药撕开,哗哗的倒在伤口上,伤口太大了,血流的太快,药粉刚撒上去,就被冲到一旁。老鬼扶着我的肩膀,重新坐下去,低头止血上药。
“你何必这样!”我哭着对他道:“我不做什么大掌灯,你和他们争什么!”
“水娃,树活一张皮,人争一口气,老子坏了规矩,不自罚,怎么堵人家的嘴。”老鬼头上的汗顺着已经白成一片的头发里一股一股的流到脸上,对我道:“老子钢筋铁骨,这点伤,三五天就好,不算什么。娃子,你要记住,男子汉大丈夫,得站着活,被人戳着脊梁骨,那滋味比三刀六洞更难受。”
我呜咽着,眼泪不争气的一直在流淌,我根本不想做什么大掌灯,此时此刻,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让这个镇河镇了半辈子的老头儿能多活几年。
三刀六洞,无声却又充满了震慑,老鬼丢下刀子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嘴巴。宋大武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是老鬼已经做到这一步,即便胡搅蛮缠,对方也没有理由。
“老子犯了规矩,已经自罚,现在,该说说你们几家的事了。”老鬼慢慢裹着伤,头也不抬的道:“老子二十四岁镇河,十年之后该谁接班?二十年后该谁接班?轮到自家镇河,畏缩不前,有意逃脱,该怎么说?三刀六洞都是轻的!谁犯了规矩,自己站出来!”
几个老家伙顿时脸色发绿,谁都不敢再放一个屁,老鬼并不想真的捅谁几刀,看着一群人都不敢说话,接着道:“老子是七门长门,现在说话,作不作数?”
“大哥,作数的,肯定作数。”宋百义和其他几个老家伙擦着脸上的汗,争先恐后的点头,唯恐自己会慢一点。
“那就好。”老鬼停手起身,把我朝前面慢慢推了一下,道:“老六的孙子,陈近水,七门大掌灯!”
☆、第三十六章 离别之痛
七门大掌灯!
老鬼的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眼睛全部投向我,顿时,身上就好像突然压上了一座山,沉重的要死。时代不同了,环境也不同了,过去的很多事情都在无形中变化着,但某些东西,意义非凡,七门大掌灯,就算是个虚名,但同样要让人背负上一个大包袱。
“是老六的孙子。”有人道:“长的跟老六当年的确有点像。”
“反正都是七门的子弟,年轻人有活力,脑子好使,我们这些老家伙跑跑腿,其实也是好的。”
老鬼一声不响,听下面那些人絮叨了半天,我转头看看他,他的脸有点苍白。
“好了,不要再啰嗦了,下面的小辈都出去。”老鬼坐在上首的椅子上,腿上的上虽然包好了,但是我看着还是觉得一阵说不出的难受,他望望已经不怎么敢作声的宋家两个孙子,又收回目光,道:“老子和你们说些事情。”
“都出去吧,出去。”宋百义赶紧就赶着下面那些小辈朝外走,随后把屋子的大门关上。唐家那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有点点不知所措,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显得茫然。
“你也坐下听听吧,刚才那两个小王八蛋说的恼人,但有句话还是对的。”老鬼对那女人道:“世道不一样了,过去的老陈规该改就要改,唐家还是唐家,儿子丫头,都是唐家的种。”
几个老辈人坐在一起,这都是当年和我爷爷同辈的河凫子,尽管有的洗手多年,但河凫子世家中的那些秘闻,都藏在他们心里。
“大哥,事情到底怎么个章程,你说说,让我们心里有个底。”
“你们跟着大掌灯就好。”老鬼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我看得出来,他想尽力走的稳一些,但腿上受了伤,由不得他自己。他从窗户朝外面望去,慢慢道:“老子要出去一趟。”
我还小,对过去的事知道的不多,所以老鬼这么一说,我暂时还听不出是什么意思。但几个老家伙心里雪亮,相互看了看,宋百义就试探着问道:“大哥,你是要到西边去?”
“西边就是根,不管行不行,老子要去试试。”
“话是没错的,只不过……”宋百义道:“当年的大掌灯,就是去西边,然后一去不回的,咱们一家人,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但是,要是大掌灯没事,好歹都会回来的……”
我对这些陈年旧事了解的的确太少,是后来慢慢才清楚的。河凫子七门上一代的大掌灯是老鬼的父亲,老鬼年轻的时候被派去镇河,他父亲孤身去了另外一个地方,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大掌灯没有了,七门陷入混乱,接着就散成了一盘沙。
说到底,为了镇河,老鬼丢弃了太多,半生飘在河上,亲爹亲儿子都没有机会再见最后一面。我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总想劝他,可是场合不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个就不用说了,老子心里有数,你们做好自己的事。”老鬼看着几个人,道:“大掌灯还小,上上下下,要靠你们提点,老子一辈子从不谢人,但这次,要替他先谢你们几个。”
“这是哪儿的话,都是该当的,该当的。”
原本,我想从他们几个的交谈中得到一点别的线索,但是几个老家伙心照不宣,很多话都不说透,老鬼交代了几句,事情就算谈完了。实际上,我确实没有什么用处,只不过老鬼要远行,我坐镇在这儿,让七门有个名义上的主心骨,不至于和以前那样散的乱七八糟。
“大哥,什么时候动身?”
“怎么,急着要赶老子走?”
“不是不是,怎么可能有那意思。”几个老家伙赔着笑脸道:“只是问问,兄弟们要准备准备。”
“就这几天,现在,老子要你们做点事。”老鬼道:“把王钟请出来。”
老鬼说的王钟,是河凫子七门历代相传的最重要的一件东西,那是一口很大的铜钟,具体有多少年,谁也说不清楚。这口大钟一直都被珍藏,但其实没有别的用处,唯一能用的,就是七门轮流镇河交接时,大钟抬到河滩,钟声一响,无论镇河的河凫子有多远,都能听到。
几个老家伙有点迷糊,河凫子镇河,那是最要紧的事,如果不到交接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敢把镇河的河凫子招回来,他们心里不清楚,但我就忍不住一阵紧张,老鬼刚刚拉了爷爷去顶班,现在又要用王钟招他,只有一个可能:老鬼不再信任爷爷了。
我心里紧张,却不敢说出来。下面几个人听了老鬼的吩咐,马上就去着手准备。老鬼默默坐在原位上,许久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我小心翼翼陪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扶着我的肩膀,站起来,道:“娃子,走吧,到河滩去看看。”
“是不是?”
“是。”老鬼知道我想问什么,点点头,慢慢道:“老子还是想看看,老六,到底听话不听了。”
我感觉一阵憋屈,一阵说不出的难过,虽然跟老鬼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已经知道了。我不愿意让老鬼跟爷爷之间发生什么冲突,无论他们谁受伤了,谁死去了,对我来说,那都是沉重的打击。
但是我阻止不了什么。
宋百义他们几个抬出了王钟,已经五六十年没有用了,巨大的王钟要三两平板车合在一起才能拖的动,上面布满了灰尘和铜锈,我看着这口钟,略略觉得有些眼熟,再一分辨,就发现这口钟和那艘空船上的招魂钟很像。
汛期的河滩都是水,三辆大车拉着大钟,一直走到实在走不下去时才停在齐膝深的水里。老鬼不顾腿上的伤,默默站在水中,眺望着大河。钟声被敲响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角来回跳动了几下,尽管他没有露出什么表情,但是我知道,他心里和我一样的忐忑。
他希望当年拜把子的兄弟,不会让他太过失望。
活了这么多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心里怎么想,跟现实会怎么样,完全就是两码事。
当年的黄河滩上,老鬼失望到了极点。大钟被连着敲了很多次,一群人守在河滩上默默的等。老鬼就站在水里,谁劝都不听,使劲望着河面,但是河面上始终波澜不惊,那口石头棺材没有出现,爷爷也没有出现。在那时候,我心里就突然产生了一个很不好的念头,爷爷,他是什么立场?难道排教的那个汉子讲的都是真的?他是七门的人,为什么又要和七门作对?
不由的,我想起了老鬼之前对我说过的那句话,七门里的人,好坏都写在脸上,谁是什么样子,看看就知道了,惟独陈六斤,像一团雾一样,没人能够看得透。
“罢了吧……”老鬼在水里站了整整两天,不吃不喝,一直到腿上的伤口被泡的发白发胀,那口石头棺材,依然无影无踪。他好像泄气了,也累了,慢慢的转过身,可能是站的太久了,刚刚一动,老鬼的身子就猛的一歪,差点摔倒在水里。
我赶紧扶住他,老鬼的嘴唇哆嗦着,苍老的好像弱不禁风,他的眼神里茫然,而且失落,他好像在说话,但是声音很低,我扶着他朝回走,听了很久,才听清楚他一直念叨着一句话。
“老六,你到底是怎么了?是怎么了?”
我心酸的不行,把他扶到河滩边上,当老鬼面对下面那些人时,脸上的失落就完全看不见了,他挺了挺腰身,对宋百义道:“老子走了之后,大掌灯带着你们巡河,要找到老六。”
“可是,他在镇河啊。”
“老子让找,你们就去找,已经这时候,还镇什么河!”
别的人可能还是一无所知,但是我明白老鬼的意思,他觉得爷爷靠不住了,让一个靠不住的人去做这么要紧的事,显然不合适,所以他要找,要找到爷爷。
老鬼一说话,就没人再敢顶嘴。一群人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