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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郎情觞-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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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在传统教育里长大的人,枷锁重着呢。”   
“现在做什么工作?还做电台主持人吗?”   
“没有。现在的人们很少听电台节目了。我在《城市》杂志社工作。”   
“为什么要离开?云贵不是很好的吗?我喜欢云贵,走在大街上就像在空调房里一样。除了昆明,哪里也找不到这样的气候!你该不是想学三毛的流浪吧?女孩子应该尽量待在比较安全的地方,流浪是男人的事情,女人不要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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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柔桑和黑雪(3) 
柔桑笑:“我不是流浪,也没有觉得不安全,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那你为什么要来西乡?因为这里收入高吗?”   
“我……”   
他想了想,说:“我在哪里都是异乡人,在云贵是,在这里也是。”   
柔桑叹一口气:“对了,就是这个原因。我父母当年是外省发配到贵州的右派大学生。我虽然在贵州长大,但在云贵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异乡人,我的根并不在那里。我的根在哪里,我不知道。”   
他闷闷重复她的话:“我的根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她说:“也许,这就是几百上千万移民的共同病症,我们都不知道自己的根究竟在哪里。”   
“在我还不是移民的时候我就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了。”   
“是在世纪交接的时候失掉了自己的根吗?”她想让气氛轻松一些,“嘿,你刚才说流浪是男人的事情,男人是不是天生喜欢流浪?”   
“也不是。可能男人比女人更不安分。男人想知道世界更多些,想经历更多些。但女人可不行,我觉得,女人对有些事情不要了解太多,特别是那些不好的事情。也不要经历太多,经历太多对女人不是件好事情。”   
柔桑笑:“你的意思是,女人最好就呆在家里,做饭,给孩子念童话书,做做清洁,做点针线活?”   
他认真地:“最好是这样。”   
“你的想法真是古典啊,这都什么时代了?很多领域需要女性去做贡献啊!再说,难道男人就必须要去流浪吗?如果男人都离开家了,女人待在家里还有意思吗?”   
“男人走得再远,如果女人在家里,他最终还是要回家的。男人需要家。他如果要流浪,也应该是在他年轻的时候去流浪,如果他已经老了,或者他不够强壮、缺少激情,他也最好是呆在老地方。”   
“想不到你还这么古旧,认为世界是男人的,家才是女人的。”   
“你认为这种想法很古旧吗?不是啊,这是一种理想——特别是,当你在火车上看见那么多正在发育的女孩子,带上自己的小包袱成群结队地向南方涌来的时候,你心里就会感到一种担忧,感到恐慌。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人涌向南方,这当中多半是年轻人和姑娘。毫无疑问,这些离开了自己村庄的女孩,在我看来是不安全的。如果她们是男孩子,我倒不那么担心,毕竟,她们是女孩子,带着那么一点想挣钱、想过和老家农村不一样的生活的愿望,脸上的绒毛还没有蜕掉,身体正在发育,说话还是一口乡音,目光里也一片迷惘,没有一点自我保护的能力,就你跟着我我跟着你,冒险来了!她们和你还不一样啊,柔桑,你是个文化人,能够保护自己,也进入了这里的主流社会,在安全的系统里,而她们,是在生活前沿的一群,缺乏安全保障,随时可能陷入危险,落入社会底层。”   
柔桑沉吟着:“珠三角有很多贵州女孩,我一直在尽力帮助家乡来的姐妹们。实话告诉你吧,有一批妇女被拐骗卖到南方,我们的杂志一直在跟踪、协助家乡的有关方面做调查……”   
“真的?有什么眉目吗?”   
他急切地问,不但满脸沉痛,眼眶里还旋转着泪花,她疑惑了。   
“告诉我,你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我正在为一个女孩子担心,”他的双手支在桌上托住头,用劲掐着自己的太阳穴,“想着她可能遭遇的不幸,我在梦里也要发疯!”   
她小心地拉拉他的手:“是你的女朋友吗?”   
“她是……一个布依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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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白日的祈祷(1) 
4。白日的祈祷   
流行前线的橱窗高大宽敞,头顶的射灯一直照在阿哈头上,令她觉得皮肤有些发痒。每隔两三个小时,阿新会来将橱窗打开,给她一点水喝。她站在那里,如塑料模特一样,但她要做出一些动作,不断地改变姿势。阿新在旁边设计了一根立柱,可以放帽子或是别的装饰品。其实,阿新是为她考虑,有了那根立柱,她不时可以把一把手,小小的歇口气。   
当路过的人们发现她是个真人模特的时候,就停下来观望,仔细地看她,吸引她的注意并试图和她说话。她面无表情,不看他们,于是他们互相讨论,猜她是上海人还是北方人或者是混血儿,然后慢慢散开去。   
她的目光望向路人头顶更远些的地方,看一天光阴的变化,从阳光新鲜的早晨到炽热耀眼的午间,紧跟着是喧嚣声令人昏昏欲睡的下午,然后是车流和人流突然像撤退一般涌塞到大街上的黄昏……这是一个不夜城,商场也近十一点才打烊。一天站下来,她全身都有些僵硬了,阿新扶她出来的时候,她差点倒在了他身上。   
“来,”阿新说,“让我看看你的脚肿了没有。”   
“它们好像已经不是我的脚了。哎哟,我的鞋都脱不下来了。”   
她的脚真的肿了。   
吃过饭,阿新带她去一个沐足城。   
沐足城就在和流行前线相临的另一条街上,是城里开得最早的,十多年了,生意一直很好,如果是晚上八九点钟,一定要预约,还要排队,就像上下班时间城市交通干线上都会塞车一样,晚饭后来泡脚的客人也特别多。   
阿新带阿哈去的时候,晚上十一点过,几拨客人已经走了,所以一去就被带进了房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有两张可以放倒后背的沙发,他们坐好后,两个穿拖鞋的女孩子就啪啪地端了水、拿了毛巾和按摩油来,把电视也打开。   
给阿哈洗脚的女孩眉清目秀,看起来好像才有十四五岁,动作迟疑、小心。当她抱住阿哈的脚的时候,阿哈觉得十分过意不去,就和她聊天。   
“你多大啦?”   
另一个给阿新洗脚的女孩立刻说:“我们这里有规定,上班时间不准和客人聊天。”她生得十分壮实,皮肤黑。阿哈发现她这么说的时候,看了同伴一眼,有警告的意思。   
“这个规定不合理。”阿哈故意说,“如果不和客人聊天,怎么知道客人的要求,怎么知道客人是否对你们的服务满意?你说是不是?”迎着她的询问,这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小声地说:“老板说过,如果客人不满意,可以直接找经理。”   
阿哈听她的普通话带着西南地区口音,就问:“你是哪里人,可以告诉我吗?反正咱们都是外地来的,认识一下,说不定以后可以互相帮助呢。”   
小女孩说:“那你是哪里人?”   
“我是贵州人。你呢?”   
阿哈看见小女孩的眼睛里放出异样的光彩。但那个壮实的黑女孩立刻大声严厉地说:“对不起,小姐,我们上班时间真的不能和客人聊天,请你不要再问了。”   
阿哈想了想,给阿新递个眼色,说:“哎,刚才她们推销什么来的,那个核桃露,我想尝尝。”   
阿新立刻对壮女孩说:“对,拿一听核桃露来。”   
客人要消费,壮女孩十分高兴:“可以和沐足钟点一起买单的。”   
她一走,阿哈问小女孩:“我感觉你有话要说,告诉我,老板为什么不许你们和客人说话?”   
小女孩的眼眶里立刻闪烁着泪光,用贵州话说:“姐姐,我叫秀秀,是贵州安顺的,被卖过来快半年了,白天做洗脚妹,晚上……她是老板的人,监督我的。姐姐你要救救我!”   
“你家在安顺什么地方?”   
“我……”   
秀秀没来得及回答,那个监督她的壮女孩拿了核桃露回来了,还警惕地瞪了她一眼。   
离开沐足城之后,阿哈拉着阿新要去派出所报案。   
阿新说:“这样做是不行的,我们没有什么证据啊。”   
“她就是证据。”   
“可我们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   
“她叫秀秀,贵州安顺人,我记住了她的样子。”   
拗不过阿哈的固执要求,阿新只得跟她去找附近的派出所。向值班民警说明情况后,值班民警立刻找来了另外两个民警,一起和他们去沐足城。警察的出现引起小小的恐慌,经理出来迎接,点头哈腰地说着讨好的话,一笑就露出满口黑牙。   
阿新小声嘀咕着:“没用的,没用的。”   
阿哈很不高兴,她低声在他耳边说:“是不是害怕啦?”   
阿新茫然地摇着头,嘀咕说:“我见多了,没用的。”   
阿哈不理他。   
黑牙经理显然对这些警察很熟悉,他故意大声招呼,暗地里给手下人示意他们赶紧做安排:“马阿sir,没有啦,我们这里的服务员都是本地人,哪有贵州妹啊?”   
“别废话,马上把所有洗脚妹叫出来,在大厅集合。”   
不久,楼道里响起了噼噼啪啪的拖鞋声,洗脚妹们低着头从各个房间跑出来,穿过走道向大厅跑去。她们一律穿斜襟碎花布和服,七分裤,趿拉着木板拖鞋,尽量站在靠墙的地方,一张张脸在日光灯里显得十分苍白,有的头发还蓬乱着。她们木然地望望阿哈和警察,然后将脸扭开去,有一两张脸孔浮现挑衅和嘲笑的神情。   
阿哈在这些脸孔上辨认着,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又看回来,但没发现眉清目秀的贵州小姑娘秀秀。   
第二天,阿新迟迟没来上班。   
没有阿新指点她换服装,颜经理要求她一直穿那件红色的晚礼服,是传统的旗袍改良过大胆突破禁锢的那种。颜经理似乎特别喜欢这件衣服,仿佛它是这个半老女人的梦。橱窗里空气不是很好,穿上这衣服感觉十分闷热难受。阿哈盼阿新回来,他回来她就可以换别的衣服了。   
她大半天待在橱窗里,突然觉得没有阿新,没有他常常来看她给她送水或说几句鼓励的话,她简直忍受不了这工作。她以为她可以安心地在橱窗里看所有路过的人,观察他们,同时静静地想自己的心事。事实上做不到,不是她看路人,而是太多的路人要看她,橱窗前一直围着小群闲人,一些走了,另一些又来了。四面八方涌到这个城市里来的人太多了,仿佛这地方是所有人的目的地。没有重复的面孔,每个人都是陌生人。无聊的女人们喜欢逛商场,无聊的男人却只喜欢看女人。陌生的男人们扑到玻璃上来,流着口水打量她,议论她,对她说些挑逗甚至侮辱的话,隔着玻璃,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不甘心,干脆做出些下流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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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白日的祈祷(2) 
她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因为生气眼里泪光旋转。她想起阿妈时常教自己在内心祈祷以获得帮助,她便开始了自己的祈祷。   
她深呼吸,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丑恶,你不能看它,不能给它以颜色,否则,它就存在了,并且强大起来,就要狠狠地伤害你;你不要看它,也不要因此而不安,不要不平静,你要坦然,要有微笑,从心里发出来的微笑,可以像梦一样落到人的心里、飞到天上的那种微笑。你要看高的地方,看美丽的地方,看光亮的地方,看光明到来的地方。你不要理会它,它就自败,就无地自容。”   
然后,她渐渐平静下来了,那些围观的闲杂男人也散去了不少。她幻想阿新英姿勃发,突然出现并一脚踹在那个半蹲着比划下流动作的男人头上,大骂一声:“滚蛋吧你这垃圾!”   
阿新一直没出现,她感到很失落。   
中午的时候,一辆黑色黑牌的凌志车停到流行前线后门的进货口,两个戴墨镜的男人根本不理保安让他们把车停到停车场的要求,进电梯到二楼,去了颜如玉经理的办公室。   
因为没有预约,颜经理很不高兴,白净的皮肤冷冷地面无表情。来客自己走到沙发前坐下,他们摘下墨镜的动作一致,左手的无名指上都戴了巨大翡翠戒面的金戒指,样貌相像,是一对孪生兄弟。   
“颜小姐,”孪生兄弟中的一个开口道,“不速之客,未经同意就直接要求你接见,十分抱歉啊。”   
面无表情的女人皱起了眉头:“你们是哪里的,有何贵干啊?”   
“我们是韩氏贸易公司金海康乐中心的。”   
“啊!”女人夸张地叫起来,“这不是韩氏两位哥哥吗?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   
“冒昧了,颜经理!”   
“哪里,贵公司是大公司,资本玩家,不像我们开个店卖几件衣服。金海康乐中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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