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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从那五彩斑斓的傍晚灯火、从他细致无言的关怀、从婴儿的眼神里、从水晶一般柔和的音乐中流失,她的灵魂,从那迷离又透明的晚餐时光里逃亡……)
晚餐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她回来的时间差不多也就是他出发的时间。和一个内心里彼此欣赏、认同但没有法律关系也没有性关系的男人一起,在家庭的灯火、音乐里消融,她不知道这样的时光能够绵延多久。
他和她一样,同样是厌恶世俗生活又渴望世俗生活,注定要从庸常生活里逃跑,天黑时又会转回身留恋那三两个窗户后家的灯火。他们知道自己的脆弱,所以,当世俗生活就在他们之间,他们要尽量地将它把持得诗意、完善。他们彼此都有一种感受,就是两人关系越密切距离越近,便越来越多地发现对方的美,也越来越多地焕发出彼此的柔情——此时,尚与性无关——他们暂时还不知道这其实是两性关系美满的源泉,而不似众多男女,两人离得越近心却离得越远,甚至当两人亲密无间时人性的负面就一再露脸。
吃过饭,他逗逗孩子,拍拍她的肩然后去上班。
每次当他轻拍她肩的时候,她都对他笑笑表示告别,同时会不由自主地将眼睛轻轻闭上——如果他是她的丈夫,那么他离家之前会将她轻轻拥抱,并亲吻她的额头和眼睛。她一直在期盼着,她又隐藏着自己的期盼。
他拎着那昂贵的黑色乐器箱子大步走了,待他进了电梯她才关上房门。心里总有些失落。
她像个真正的主妇那样,接着做厨房的清洁工作,给孩子洗澡换衣服。在家务方面,她和他一直配合默契,一样地苛求洁净,苛求声音和色彩,苛求所有的细节。
这样努力之下的生活的确是完美的,给人带来一种甜美和激励。
▲虹▲桥▲书▲吧▲BOOK。HQDOOR。▲
第96节:午后幻象(1)
4。午后幻象
孩子满月的时候,柔桑和王鹰商量由她抱去妇幼保健院注射疫苗。
她刚出了的士,就发现一个衣衫破烂的姑娘迅速跟了上来,要夺她怀里的孩子。柔桑本能地闪避开,将婴儿紧搂着,几步冲进了妇幼保健院。
居然有人在大白天抢孩子!她觉得奇怪,也想知道个究竟,所以,当她离开保健院的时候,她确信自己能够保护好孩子,决定先不乘车,步行一段再说。开始,她没有看见那个疯姑娘,但走了几十米之后,疯姑娘——阿哈——又出现了,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柔桑不打算报警。孩子一定是安全的。在不明白疯姑娘的身份和目的、所为之前,柔桑不想让她受到伤害。
疯姑娘一直跟着。
要让孩子百分之百的安全,柔桑决定还是先把孩子送回家。十多分钟后,她接近了天河雅筑,回头看,那姑娘还跟着。看她要进小区,那姑娘望望保安亭里穿制服的保安,有些犹疑地站住了。
柔桑想了想,对保安说:“如果那女的进来,就放她进来。”
“她是谁呀?”
“她是……我想找她做保姆。”
说完,她径直进了自己所在单元的大堂。保安不太相信她的话,但还是按她说的做了。她回头从不锈钢闸门窗孔往外看,疯姑娘正在花园里徘徊。
柔桑估计她一时不会离开。
柔桑进电梯,出电梯,然后敲门,许久无人应,自己找出钥匙开了。她离开家时王鹰在家,现在他不在,令她意外。一个在梦幻里游荡的人,她的现实必须是静止状态——起码也是按照她的逻辑或她所能掌握的规律发展,一旦有意外,她立刻会产生各种各样不好的想象和联想,从而引起自己内心里的不安。
她将孩子放进婴儿床。王鹰是和婴儿一起住在儿童房里的,单人床上有他的长袖衬衫,她拿起来深深吸一口气,衣服里淡淡的男人气息如同某种树木的清香,令她心悸。她把它挂到衣柜里。
柔桑有些慌乱地拉开窗帘。从儿童房的窗户刚好可以看到小区中心花园的情景——
阿哈正在花园里走来走去,找刚才那个抱孩子戴眼镜的苗条女人,她一分钟前还在鹅卵石的小路上,怎么一会儿就没有了踪影?
来到这陌生的地方,阿哈莫名地兴奋。从那戴眼镜的女人一出现,阿哈就嗅到了她怀抱里婴儿的气息,那是她的可娃的气息。她寻着他的气息,跟着那女人来到这个地方,穿制服的保安对她很客气,她围绕着那些楼房转圈子,发现这里面原来像个公园。
正好是午后时间,上班族还在写字楼里忙碌,小区里没有人影。她绕到一栋楼后,看见柔桑晾在花园里的紫花连衣裙,在一片阳光里十分灿烂。她惊喜万分,小跑着穿过草地向漂亮连衣裙扑过去,将它抓在手里。棉布的连衣裙已经干爽,捧在脸上满是阳光的温暖和芳香,她陶醉地、饥饿一般地呼吸这阳光的味道。
之后,借助一袭大被单和一面围墙的掩护,阿哈在那儿脱掉了自己已经脏得辨不出颜色的衣裤,拧开给草地浇水用的水龙头,贪婪而迅速地冲洗自己。片刻,她就换上了柔桑的连衣裙,头发也用手指往后梳理过,露出白皙的额头、健康润洁的脸和线条优美的脖子。
阿哈把自己的脏衣服扔进了草地角落的垃圾桶里。
当阿哈口里哼着曲子、脚步随着音乐袅娜多姿地离开花园经过保安亭时,值班的保安一时没有认出来,以为那是柔桑。
柔桑在儿童房里看不见她,就带上门乘电梯下楼,出了楼房大堂,刚好看见阿哈轻盈美丽的背影。
一时间,柔桑以为是自己眼前出现了幻觉:她在这里呼吸,在阳光里伫立,太阳斜照在自己的身上脸上,温热的感觉十分真切。但她看见了自己正在远去的身影,走出了小区大门,走到更远更浓的阳光中,走入大街的人流中,在融入人流之前的片刻,闪亮的身影在阳光下摇曳,摇曳着渐渐离去……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此还是在彼……
她茫然、乍惊。难道,她看见了另一个自己,或者说她看见了以后的自己、她未来的命运?渐行渐远,走入更加浓郁的光芒、更加迷茫的梦幻……渐渐远离,远离……闪亮的梦幻,美丽的背影,不知何时何地,有青草的馨香,和阳光的叹息,有紫荆花飘落如雨……
柔桑回到家,王鹰正在给婴儿喂奶。
“我有事出去了一下刚回来,”他说,“你也出去了?”
“我就在小区里。”她轻声说。他已经习惯了她的轻声说话。他本来想告诉她,他去见了一个人——黑雪的表妹小许。
但她无声无息的、恍恍惚惚的模样,让他暂时不想说太多。相处一段时间后,他已经学会对她小心、细心。
他问:“柔桑你怎么啦?”
她没说话,在房间里转悠着。房间里弥漫着婴儿的奶香气息,婴儿格格的笑声也十分清脆。这是她眼下所听到的唯一真实的声音。
她在空旷的房间里徘徊着。
“柔桑,你在做梦吗?”王鹰再次问她,伸手去扶她的肩,她一转身,就滑过他身边。她又陷入不知什么样的白日梦中了。跟她熟悉后,这样的情形他常常看到。
她走到一面镜子前,长久地站在那里,看镜里的自己。
“你在写诗?”他高声问,然后低下头点着婴儿的小鼻子说,“柔桑阿姨在写诗呢,她在和她的缪斯说话。”婴儿微笑着,伸手抓住王鹰的手指头往自己没牙的嘴里送。
“我迷途了吗?”柔桑说,“我看见一个姑娘想来抢我怀里的孩子,我把孩子抱回家后,她变成了我,飘然而去……我是不是一直在做梦?”
“一个什么样的姑娘?”王鹰敏感地问。
“我去妇幼保健院的时候发现被人跟踪,看她衣衫褴褛,好像不太正常。她一直跟着我,后来变成了我飘然而去……”
男人在对事情作出判断的时候总是比女人理性而且注意细节。听柔桑说个大概后,王鹰对这个故事有了不同的看法。
◇欢◇迎访◇问◇◇
第97节:午后幻象(2)
他要柔桑再次抱上孩子出去,再走一次走过的路线,而他将远远地跟着。
柔桑不同意:“刚才我已经觉得自己很冒险了。如果真的有人要抢孩子,就算有你的保护,抢夺之中,万一我们有谁失手,孩子岂不是会受伤?”
“不会的。”王鹰显出男人的固执。
柔桑想了想:“我都快不信任自己了,是不是我搞错了?如果是贩婴团伙,怎么敢光天化日之下抢孩子?但如果不是……”
“任何猜想都只是猜想,我要知道究竟。”他心底里有一种特别的感觉,阿哈就在眼前,阿哈离他并不远。
他说着,找来那件鲜艳的织锦披肩,又从儿童房里拿来毛公仔,迅速包裹成了襁褓,放进柔桑的臂弯里:“不用抱孩子去冒险,走吧!”
“儿子,”他俯身对小床里的婴儿说:“乖乖待一会儿,啊?”
他们打的来到妇幼保健院门前,王鹰让柔桑在大路上走动,他站到路边的豆芽状电话亭里,给小许打了一个电话。
下午,柔桑抱孩子走后,他就接到了小许的电话,约他在附近的咖啡厅见面。小许向他说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其实不是在广州开什么店,而是为那些失踪的贵州女孩子——包括布依族姑娘阿哈,是为她们而来的。看她平实的模样娇小的身材,他真想不到她原来是个独立作战的女刑警。
黑雪要求他和她保持联系。
小许在电话里说:“你说的线索很重要。如果真是阿哈,请务必留住她。如果不是,也请了解她的来龙去脉。所有流浪女人的线索越多越好。当然,你们不要自己采取行动。”
打完电话,他装着等回电话,就靠在小小的绿色电话亭里,目光向来往行人逡巡。
他们等候了一个多小时,并没有看到阿哈出现。午后的阳光越来越亮,如同金属一般,柔桑已经被太阳晒得满脸通红,而且开始担心独自在家里的婴儿。王鹰的衣服也被汗水湿透了。一个巡警远远走来准备向他们问话,他注意他们已经很久了。不等他走近,柔桑和王鹰迅速钻进一辆刚好滑到他身边的的士里。
当他们回到天河雅筑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了阿哈!
阿哈就在小区院墙的绿篱外,她身穿浅紫色碎花连衣裙,仿佛另一个柔桑,痴狂地在盛开的三角梅花丛旁等候张望。
“是她!”王鹰激动地在柔桑耳边低声说,“又像是你的化身?”
“她就是阿哈?她和我一样喜欢这件连衣裙!”
原来,阿哈根本没有离开过,她一直在小区外面的大路上徘徊着,等候柔桑抱着孩子出现。
王鹰正待要走向她,被柔桑抓住了:“你会将她吓跑的。”
她向王鹰耳语几句,王鹰点点头。
王鹰站在原地不动。
柔桑像抱一个真正的婴儿那样将毛公仔做成的襁褓抱在怀里,迎面向阿哈走去。
柔桑突然出现,令阿哈愣住了。
“阿哈——”柔桑尝试着平静而清晰地叫她。
阿哈睁大一双美丽的杏眼,对柔桑友好地微笑。
她们彼此友好地微笑着。
“阿哈,有个朋友一直在找你,你想知道他是谁吗?”
阿哈摇摇头。她看着柔桑怀里的襁褓,不安地移动着步子,双手绞动着,又反复地看柔桑的脸,想说什么。柔桑也移动了一下,但故意把襁褓抱得紧紧的。
“阿哈,告诉我你在找什么?”
阿哈不回答。
“这个朋友,是从贵州来的,他可是受了布摩的委托,布摩让他带了东西给你。”
阿哈依然摇摇头。
柔桑继续耐心地说:“哦,我知道了,你是不相信我。那我让他过来和你说好不好?”
阿哈不回答,眼睛盯着她手里的襁褓。
“阿哈,你有孩子吗?”柔桑又问。
阿哈不语,神色紧张,两手手指互相急剧地绞动。
远处,王鹰控制不住自己,“阿哈!”他叫着,张开双臂大步跑过来。
就在他将要接近她们的瞬间,阿哈目光闪亮,旋过身猛地夺走柔桑手里的襁褓,又一低头躲过王鹰的拥抱,闪电般逃走了。
◇欢◇迎访◇问◇◇
第98节:夜歌媚影
5。夜歌媚影
下午四点以后,太阳不那么灼热,是王鹰带孩子出去散步的既定时间,一个小时之后他才开始煮饭,然后等柔桑回家……
今天他十分郁闷,生活不再按原有的规律和节奏进行。他在天河雅筑外的一条繁华商业街徘徊很久,回到家,一声不吭地把自己埋在沙发里。柔桑去了杂志社,大概走得急,没有放音乐,家里静得可以听见尘埃的声音。
婴儿在儿童房里咿咿呀呀地叫唤。每天的外出时间早到了但还不见大人的动静,小家伙着急了。叫声无人理会,他干脆哭起来,小动物一般的哭声里并没有多少苦恼的意味,倒似大人的自言自语,王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