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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两人则是隶属不同分局的刑事组长,王永文和唐仲侃,现正休假中。他们彼此原本早已互相有耳闻:前者是以办案干练著称,后者似乎是声名狼藉、所谓的烂警察(当然也只是私下的风闻罢了,少有人敢搬上台面光明正大地讨论此事)。两人也是到这座山庄来才头一次见面。王组长是征奖录取者,唐组长则是与山庄主人江氏有交情,顺道受邀至此度假。
至于若平呢,他则是某所大学哲学系的讲师,因从小酷爱推理小说,读了江川的书后也自行推理一番,没想到一试便中,于是也在得奖之列。
此山庄——雾影庄的拥有者江川先生是当红推理小说作家,名气当然比雷毅要大得多,他本身就已经是一位大富豪,拥有令人钦羡的家产。近年来几本小说甚至翻译成英、日文销到国外,畅销至极。若平读过他的小说后,不得不承认写得实在不错,布局的精巧程度不逊色于欧美名家。由于这个人的窜起,台湾的推理小说才渐渐兴盛起来,虽然还不能与日本的推理文化相比,但以社会情况的背景而论,已经算是差强人意了。
不久前江川仿照某出版社曾做过的,写了一个没有结局的推理故事,向读者挑战——读者必须写出推理过程,找出凶手。奖项除了答对者每人一笔可观的奖金外,还依据答对者的推理正确完整度选出六人,免费到他的雾影庄住宿一夜。可能是为了促销小说吧,才搞这种噱头。不过江川这栋私人度假山庄也曾上报,不少人打着这栋建筑物的主意。
若平、雷毅、王组长、阪井诚司等四人都是幸运者,在这个初冬时分造访雾影庄,蒙上一层萧瑟气息。
据说晚上可以参观主人的私人推理藏书,这可能是这一行最大收获之一。
东道主夫妇似乎晚一点才会到。最早到的王组长说他来时屋子内只有两名帮佣的中年女仆和厨子。
女仆似乎是临时雇请的,一见客人来便把房间钥匙分配给他们,让来客可以先放置行李。由于别墅建在山谷,平地宽敞,不愁没有停车位。
谈话进行之际,唐组长突然站起身,嗫嚅着说要去厨房找点东西吃,便先走开了。阪井则兴致勃勃地继续着他的话题,问道:“林先生除哲学外,也嗜读推理小说吧?能推理出这次的谜底,真的很了不起,那不是个简单的问题呢!”
“碰巧想出答案罢了,你解出谜底,不也是很厉害吗?”
“啊、对啊!哈!”侦探搔搔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我问的方法好像不对。”
这位日本来的先生虽然也带着某种程度的自大,但与雷毅比较起来,却有一种平易近人的亲切,不会想令人排斥。
“读推理小说真的是一种享受呢!”王组长一旁说道。
“的确,我称它为心智最奇妙的冒险。”若平微笑。
“你应该有心目中最崇拜的作家吧?”阪井饶有兴味地看着若平,抛出了这个问题。
“嗯……基本上我不赞成用‘崇拜’这个词,就说是喜欢好了。艾勒里·昆恩才是我心目中的推理大师。”
阪井点点头:“他的确是推理逻辑之王……”
“第一次读《Y的悲剧》和《希腊棺材的秘密》时,我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的逻辑推理简直是神乎其技。”他赞叹般地摇头,“我那时才了解,什么叫做理性思考的伟大。”
“看来林先生也是狂热的推理小说迷,”王组长笑道,“我虽不特别喜好推理小说,但也读过几本昆恩的作品,都是悲剧系列。”
“我最喜欢《X的悲剧》,”阪井晃着嘴边的香烟,“我觉得那个死前留言的设计真是棒透了。”
“说到死前留言的小说,昆恩好像写了不少嘛?”王组长问道。
若平不假思索地回答:“长篇除了《X的悲剧》、《暹罗连体人的秘密》外,还有尚未译介的《Face to Face》和《The Last Woman in His Life》等等,短篇也有好几篇,都是水准之作。”
“嗯,我倒是读过日文版。”阪井沉吟。
就在此时,屋外突然传来了车辆的声音,似乎有新访客来了。
“该不会是咱们的推理作家本人吧,晚餐时刻将近,他也该到了。”私探先生咕哝着。
片刻后,电铃声响起,女仆匆忙地出现,前去应门。
进来的人让在场三人小吃了一惊。
一名年轻女子背着背包,步伐轻盈地踏入大厅。一双灵动有致的眼眸滴溜溜地眨着,像暗空中只有两道光的流星雨;乌黑长发在颈后扎了条马尾,如浓墨般倾流奔泻;两道柳眉稍稍扬起,呈现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态,好像随时要去否定世间一切事物似的,但在同时,嘴角的一抹坚毅却又诠释出那有选择性的否定,于冰雪聪明的脸蛋上绽放着有原则、具理性的轻浮。
女仆赶紧上前,恭敬地问:“请问是韩小姐吧?这是您的房间钥匙,房间在二楼,请从那边楼梯上去。江先生与他太太晚餐前会到。”
“谢谢你,我没什么行李,自己来就好,你去忙吧。”女孩很有礼貌地一笑。
女仆匆匆退入厨房了,想必是为晚餐做准备。
这时唐组长从走道出现,一看见新来的宾客,惊呼:“哪来的漂亮小姐?你也是来过夜的吧?”
“你们好,”她用清朗的嗓音自我介绍:“我姓韩,名叫夏瑀,目前是《Mystery》杂志的编辑,请多指教。”
《Mystery》是目前国内少数新兴的推理小说月刊之一,译介各国长短篇推理,还算获读者好评。若平并没有订阅该杂志,自然不知她的名字;不过年纪轻轻就当上编辑,看来也不简单。
“韩小姐想必很能干,改天介绍你们杂志给我读读吧。”王组长笑着说道。
就这样与众人形式化寒暄了两三句后,夏瑀礼貌地说要看看房间、整理行李,便朝楼梯方向走去。
若平站起身,向其他三人点了个头。
“我也想回房去了,现在才五点半多,大概还有一个多小时的空当吧。”
“哈哈!去吧!那小妞的确不错,我想你在这里也坐不住吧。虽然老婆在日本,但也不能随便拈花惹草……”阪井用了解、但又无可奈何的爽朗笑声抛出了这些话。
我实在太明显了。若平尴尬地想。但那又何妨?
他快步上了楼梯。
幽深长廊,壁上小夜灯已亮起,一阵昏黄氛围飘荡室内,扰起虚幻缥缈之感。
搜寻着女孩的身影,他的双眼突然如猎鹰般锐利,扫荡着眼前的走廊。
一个身影拐入右边的走道。看来她的房间是位于右翼。
他叹了口气,走向拐角处,靠在墙壁上,默默地等。
几分钟后传来房门开启声。
他倏地站直身子,往后退,然后再镇定地向前走。
当他行至走道交角处,女孩从右边的长廊漫步过来。
“呀,你好。”若平点头微笑。
真糟,难道没有更具创意的招呼方式了?
“嗨!你是若平是吧?希望没记错名字。”
听到她直呼名字,他的心头还真是颤动了一下。
“你记性真好……夏瑀?”
“嗯,记住别人的名字是基本礼貌啊!”女孩爽朗地答道。
两人不自觉地往眺望台走去。
“孤身一个人来这里,”若平尽量让自己的口气自然一点,“难道你的父母或是……或是朋友不会担心吗?”
在说“朋友”这两个字时,他的语调有点怪异。
“拜托,我都几岁了,”她扮了个鬼脸,“况且爸妈也不知道,我一个月没跟他们联络了。”
“跟父母不亲密吗?”
“正好相反,就是因为太亲密了,反而觉得没有自己的空间,有时候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她耸耸肩,叹口气,“过度的关心常常会成为格外沉重的负担。”
“你说的没错,这真是人性中的两难之事。”
沐浴于黯淡的天色中,两人凭靠在栏杆,望着黑压压的远方。
“其实这次到这里来,我最期望的还是能一睹江先生收藏的原文书,许多绝版作品他都有,听说收集了好几年。”女孩的语气透露着钦羡。
“我在哈佛读书时花时间搜集了不少作品,如果你想读艾勒里·昆恩或迪克逊·卡尔的书,我倒是可以借你。”
“你真的有?”夏瑀转头,一脸惊异。
“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全集了,虽然有看完的没几本。”
“真不简单,其实要我乖乖读完一本英文书还真不容易呢!”她自嘲地说。
“我相信你的外语能力不差。”
她虚弱地一笑。
“我们别谈这个,说说你为什么喜欢推理小说吧。”
机会来了,若平心中暗喜。借着这个机会肺腑一番,她或许会感动而留下良好印象……
就在准备大开讲座之际,毫无预警地,后头突然传来:“对不起,晚餐准备好了,请下来用。”
转头一看,女仆一脸尴尬地站在那里,好像很苦恼自己不得不打断这个看似甜蜜又温存的时刻。
2 傀儡作家
江川略微发福,身材中等,梳理整齐的黑发油亮亮的,与身上的西装都是一片黑。他有一种冷酷的特质,仿佛可以冷静地对着一具尸体连开数十枪,眼皮眨都不眨一下,然后再潇洒地朝着枪口吹一口气;冷酷的背后,则藏着一股世故的狡诈。若平猜测他应该是不允许自己被别人占便宜的那种人。
江太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但实际年龄应该更老些,举手投足间有雍容华贵之感,但同时眼角却闪烁着一抹令人猜不透的迷离特质。她的心思有可能像云霄飞车一样,七弯八拐,你永远无法预测下一次急速转弯的方向;但在那细密难解的女人思路轨迹中,却又存在着自身的逻辑脉络。曾经一度传出江太太有婚外情,但一切未经证实,她本人则是矢口否认。瞄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今晚她做了一番成本不低的打扮。
另一位生面孔据江先生的介绍,是他的写作合伙人,陈升呈。若平之前便曾耳闻江川的小说并非独力完成,而是有一名搭档,就像艾勒里·昆恩是由两人组成一般。但不知为何关于这件事却隐而不宣。陈先生是位很清瘦的人,年纪大概三十五六岁,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眼镜后的两颗眼球乍看之下似乎往上吊,颇为吊诡。他应该不喜谈笑风生,显得沉默寡言。刚开始若平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丧失了言谈能力。
然后他注意到获选的第六个人,张甫明,是一名男子,年纪大概不到四十,一脸憔悴,气色不怎么好,感觉很落魄,整个人沮丧得像要陷进地板里似的。若平发现,他与陈升呈的背影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尤其今晚两人的穿着又很相似,更增添一股奇异的趣味。有时这种耐人寻味的巧合总会发生于从“人”这个模子所复印出无数的摹本中。
江川首先为让各位宾客久等表示歉意,解释说他与妻子、合伙人下山办点事,延误至此时。接下来,众人客套寒暄几句后便纷纷到餐厅落座。
从未走进餐厅时,若平便一直跟在夏瑀身旁。待会儿的社交场合是他最疲于应付的,比之于现场的那一批男人,还有谁比夏瑀是更好的聊天对象?
一落座,若平的心思一刻都没放在江川形式化的废话连篇上,只顾转头与夏瑀私密地热烈谈起天来。
数分钟后,谈话团体分裂了,雷毅与江川大聊推理小说创作守则,两人似乎臭味相投,都是狡诈派写手;江太太与唐组长叙起旧来;王组长则与阪井聊着社会近况,陈升呈“冷静地”在一旁倾听,偶尔突破静默插入一两句画龙点睛之语。
张甫明默默坐在孤岛上,与世隔绝。他的对面是滔滔不绝的作家江川。
“雷先生,听来你的新小说布局颇为精巧,用这种方法来制造密室,我倒是想都没想过!”江川灌了一口啤酒,唾液一边唇角喷出,一边兴致勃勃地说道。
“你不知道呀,我可是搜索枯肠、历经多少个失眠夜晚才构思出来的。不是我在自夸,我觉得我真的有写推理小说的天分,光是这一篇作品就足以睥睨台湾文坛!”
这句大言不惭的话所制造出来的回音,大概连山脚下的便利商店内都可以听到。
“你说的那个密室诡计,”一道低沉的嗓音突然扩散开来,“迪克逊·卡尔早就用过了。”
江川与雷毅夹菜的双手顿时僵住,餐桌上的交谈声也陡然熄灭了。
张先生跃出孤岛。
“雷先生,你以为卡尔的小说在台湾译介不多,就可以使用这种抄袭手段吗?别以为没人知道你那个密室手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