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猾。他是过来人,一路走来老早红尘看破,骨子里依旧迷恋红尘往事。自古风月无涯,他仿佛瞬间惊蛰,落花流水的梦境尽管新旧不一,春天的美梦到头来总归“落花流水”,他对此看得一清二楚。有梦如同拥有翅膀,梦想的翅膀可遇不可求,他不由得心生妒意,简直就是妒恨难平。唉,为梦悲辛,辗转反侧,又有谁知道?
正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刚巧瞟见吧台上,女孩随手丢下的一只蓝印花布的布包。想也不用细想,娘舅十分自然地一伸手,就把花布包牢牢抓在手中。男人的卧室,女人的手提包。人,生来就没有什么个人秘密,每个人都是戏台上丢人现眼的匆匆过客,他一向这么认为。既然“女的”已经对“男的”进行了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扫除”,那么现在么,嗅觉灵敏的“老娘舅”就要在“窝里厢”充当私家侦探。他迅速卷卷衣袖,使劲儿抹抹鼻子尖上的冷汗珠子,他随即信心百倍。此时此刻,他要替他的“傻瓜蛋外甥”主持公道,他要对“大扫除”这种事情来个“两头摆摆平”。
目光如炬,寒光闪闪,他轻手轻脚打开女孩子的花布包,他真恨不得一头钻进去,一举捕获蛛丝马迹,他要以此打碎外甥囡囡的梦。“老娘舅”这里忙得一塌糊涂,外甥那里同样一塌糊涂地忙碌,不同的战线,相同的热火朝天,“窝里厢”渐渐逼近落花流水的不堪境地。
一枝紧接着一枝,他用剪刀细心清理玫瑰那些尖利可怕的花刺,直到花枝光洁溜溜,方才放心地交还给她。一枝紧接着一枝,她仔细摘掉那些衰败破碎的花瓣和叶片,方才小心翼翼插入玻璃花瓶。红红的玫瑰花枝,默默在两人手中传递,此刻被默默传递的,还有玫瑰浮动的诱人馨香。大男人囡囡和女孩子胡湖,两个人相视无语,身心深陷馨香的罗网,怦然心动时刻,彼此却是声色不动。
心跳得仿佛是“幸福之车”的发动机,他难耐胸中那股子奔驰俨然飞翔的激情。低下头,他替心爱的“花神”,小心翼翼擦去鼻尖上晶莹如同雨滴的汗珠子,料不到人家却恼了,她轻轻地推开他。因为她看见,他的娘舅呀,鬼头鬼脑从吧台后面挺身而出。他十分辛苦地伸长脖子,一双手臂翅膀一样悬浮在半空,灵活晃动雪白的手指头,“老娘舅”正在大力且无声地召唤他的外甥呢,她焉能对此视而不见?
“囡囡、囡囡你快来,不好啦,‘窝里厢’出事啦,大事不好!啊哟,我的老天爷啊?”娘舅竭力压低嗓门,神情变得神乎其神,他的腔调万分紧张,他的表情好似瞬间天塌地陷了一般。他用双手强拽他的外甥囡囡,一路走,一路喋喋不休地嘀咕,他那些“嘀咕”宛如骤然降临的毛毛雨。稀里糊涂的外甥一路迟疑,他默默跟随他的娘舅走,莫名地担心,他担心自己是否会再一次沉入湖底,从此以后沉醉不起。他给他吃“药”,可不是头一回。
两个人疾步匆匆如影随形,先后闪身躲进吧台阴影下。外甥囡囡一脸迷茫,不晓得他这位“门槛儿”很精的“老娘舅”,又要翻出什么新花样折磨人。眼下他只得耷拉脑袋垂手而立,耐心听他老人家的教导,在他看来情形如同兵临城下,他随时随地准备奋起反抗他的欺压。
“老娘舅”自信满满,从容不迫,他显得一点儿也不着急。一张脸似笑非笑,阴晴不定看似容光焕发,娘舅这样子真让外甥胆战心惊。故意支吾好半天,他才对外甥囡囡如实相告,他对他如此这般说道:“这、这、这可真是的,叫我‘老人家’怎么说才好呢?‘老娘舅’我噢,今儿是为了你,才肯放下身段,挺身而出的,为了亲人索性就豁出去啦。囡囡哇,‘阿拉’只是顺手儿,刚巧翻了翻‘小朋友’的花布包。”
“娘舅你?!”他简直不敢相信亲耳听到的话,吃惊地瞪着娘舅,顷刻之间他已然火冒三丈。外甥囡囡张大嘴巴,穷凶极恶面对他的“封建家长”,他那样子好似要一口吞下他方才能够解气哩。
进攻的娘舅,他倒是沉得住气,一言不发察颜观色,外甥的恼怒在他意料之中,他平心静气地旁观伺机而动。他看看他这个样子,反倒见怪了。他很是委曲,娇滴滴地为他自己申辩:“嗯,嗯,瞧你这眼神?横竖横,囡囡你的卧室,不是也被她顺手‘翻了翻’,对不对?天地良心,这下子么,你们俩就算扯平啦,对不对?再说,那‘花神’的‘包包’就放在我鼻子下面嘛,又不是……我这也是关心她嘛,哼!”这样的话说到后来,娘舅居然还理直气壮“哼”了一声,并且还在身高马大的外甥面前,故意挺直他那细细的腰杆子。
干了坏事,他不示弱,反而示威?娘舅这个坏东西。外甥囡囡很沮丧,他对此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只得冷冰冰地望着一家之长,三缄其口,结果他竟然无言以对。
当面炮轰外甥,他居然不吭声丝毫不曾抵抗,娘舅暗暗地提起胆子,略微轧轧苗头,他索性厚着脸皮豁出去了。他一板一眼,细语柔声地对他说道:“这是在她‘包包’里找到的。囡囡啊,你看看,你看看嘛?”他一边说,一边摊开手掌给他瞧。他那种卖关子的神情,丝毫掩藏不住得意之色,好像是在变戏法。他把摊开的手掌,殷勤周到地一路上推送过去,大大方方展示在外甥眼面前,他还生怕人家看不清楚。
囡囡眼睁睁望着渐行渐近的白皙手掌,忽然想起那一日,蜻蜓冥界的小木屋里,老茶人步步紧逼而来的大碗茶。奇异的馨香,在他喝茶以前,不由分说已然侵入躯壳,活生生逼走他的魂灵。馨香在喝茶以后,紧紧束缚他的身心,久久地挥之不去,魂牵梦萦,若隐若现,他在馨香的罗网深处垂死挣扎,直到如今。这时候他忽然闻到那样的馨香,人恍若失去重量感,心也轻飘飘的,“茶瘾”令他欲罢不能,他根本身不由己。那些馨香呀,仿佛是梦中的味道,他疑心恐惧逼迫他白日做梦,他的灵魂恰似蜻蜓,时时刻刻梦想从此岸起飞,他试图以此逃避严酷的现实。
他感觉胃里翻江倒海,阵阵刺痛越来越难以抗拒,仿佛正被无数玫瑰的花刺起起落落猛扎。因为他看见,在娘舅的手心里,躺着一条蓝白相间的透明玻璃纸袋。五只小小的“玻璃袋袋”彼此连成一排,那些粉色的安全套,看得他面红耳赤,刹那间心烦意乱。他感觉透不过气,真想立即冲出门外,他渴望大口、大口呼吸那些从湖面上吹来的冷风。
见外甥囡囡脸色阴霾,他把头垂得那样低,沉默不语,他仿佛伤心难过得痛不欲生。娘舅暗自幸灾乐祸,心头一热,不禁喜上眉梢。俄顷,经过一番细致的掂量,他逐渐掌握进攻火候。乘胜前进,他试探着又从嘴巴里面滑出一句话,那么样的细语柔声,让人听着像是轻描淡写,只是随口说说的,其实是清清楚楚向外甥最终挑明要害,娘舅颤悠悠小声说道:“您瞧哇,这还用掉了两只呢。”
“老娘舅”最后滑出口的这几个字,简明,扼要,准确无误地掐中命脉,情同对女孩的一次无情绝杀。
幕后黑手蠢蠢欲动,娘舅运筹帷幄,雪白的“天空”下,战争无可挽回,一触即发。被男人囡囡这么样死死盯住,看得心里越来越惴惴不安,女孩胡湖忍不住小声询问他,说:“囡囡?你干吗?”囡囡脸色铁青,目光冷峻,他冷冷地看着她,然后冷冷地质问女孩子,说:“你在学校都学些什么?”
“什么‘什么’啊?”女孩胡湖很糊涂。不等女孩子回答得清爽,他已经摊开手掌,大大方方给她看那些“玻璃袋袋”的好东西。
眼熟!女孩胡湖眨巴亮眼睛,真的很吃惊呢。一时间无言以对,她发现不远的地方,就在吧台的阴影深处,囡囡的“老娘舅”伸头探脑,他正兴致勃勃瞧热闹。她顿时羞红了脸,完全不知所措。
女孩羞怯不安的模样,引人怜惜。他望着她,强压心头的怒火,冷冷地又问她一句,说:“为什么少了两只?”囡囡的样子真凶啊,他差不多就是一个魔鬼。呆呆望着他,女孩的眼睛已然湿润,泪汪汪清澈一如湖水。她把手指头含在嘴巴里轻轻啃咬,琢磨究竟应该怎样对付眼前这桩万分尴尬的事情。
见女孩子沉默不语,迟迟不曾回答他的问题,囡囡更加恼怒,他简直恼羞成怒。他扭脸看一眼,不远处的“老娘舅”。娘舅他老人家频频晃动的身影,好似鬼影幢幢,分明喜形于色得神采飞扬。男人的面子犹如冰雪的画皮,当场粉身碎骨一地狼藉,他在自己的家里,悲惨地陷入“落花流水”的困境。霎时间,他的心已然坠落,他的魂盛怒之下出壳飞升弃他而去,他空落落地站在这儿仿佛一具行尸走肉,为了梦绕魂牵的“花神”,他苦苦沦陷于水深火热无从下手解脱。这个魂不附体的大男人,内心绝望挣扎,冷冰冰地再度追问女孩子,说:“你都干什么了?”
他脱口而出的追问,等同于一个笑话,苍白,冰凉,他简直情同自投罗网,或者干脆说是自寻死路。如此尴尬的处境,早知道他不如不战而降,反倒输得心安理得。他意识到,他的进攻并不体面,师出无名,明明白白他是在侵略她。追悔莫及,他感觉四肢僵硬冰冷,这一刻他已然惨败在她的石榴裙下,他的自尊心任由她践踏。然而她却并不领情,她到底被这个不依不饶又咄咄逼人的“囡囡”彻底激怒,又羞,又恼,并且无可奈何,她索性大声斥责他说:“这不关你的事!”
闻言几乎绝倒,男人囡囡恶狠狠盯住女孩胡湖,他还偷偷地深呼吸,竭力压着心头的火儿,他试图继续和她对话,他对她边想边说:“那么你……”
“你乱翻人家的东西,还有理啦?不要你管我。我是你什么人哪?”女孩很大声,她说话的时候神气十足,一下子喝断他的话茬儿。其实,她是想同他讲道理,她要求他安安静静听她说话。本来嘛,他管她,就是一桩完全没有道理的事情。
他真是火透啦,努力压抑近乎失控的情绪,他那狼狈不堪的模样活像是个救火队员,他不得不再度深吸一口气。在他的一生当中,还从未感受过如此的窒息,身子骨儿也变得轻飘飘的。他的眼睛,茫茫然望向窗外,没有落雨,让他非常失望。他在“窝里厢”没有立足点,馨香笼罩,他快要被她活活气死了。他被她气得恍恍惚惚,耳畔隐约响起那些轻柔而又细碎的落雨声,“淅淅沥沥”,“嘀嘀嗒嗒”,“叮叮咚咚”,“噼噼啪啪”,前赴后继的回音猛扑向他。缥缈的雨声,团团包围他,紧紧束缚他的身心,莫名的恐惧层层叠叠覆盖他,仿佛要将他活生生埋葬。这一刻他化身一片茶叶,他真真切切在杯具中一沉到底。
坠落以后,魂飞天外,他感到热血沸腾,眼也明,心也亮,囡囡他忽然发现,玫瑰色的霞光,懒洋洋地爬在玲珑木雕的窗格子上探头探脑,它活像是个不怀好意的偷窥狂。他不由得扪心自问:接下来,他应该拿她怎么办?
这个气昏头的男人,怔怔地盯住窗户,木然呆立,一言不发,他分明是在把人家尽量往坏处想嘛。他那样子好像一本正经,看着都气人。她忽然想起,他卧室里的种种惊人情景,她认定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成竹在胸,胜券在握,她同他怄气,她存心要对他粗野,忽地抓起桌上剩余的玫瑰花,她把它们用力扔在他脸上。她洋洋得意望着他,她等着他开口,她预备好了要同他大吵一架。
玫瑰的花刺细小又锋利,落雨一般纷纷扬扬扑面而来,飞快地在他脸上掠过,它们用心抽打他,一路上划开纤细的伤痕,一颗心被深深地刺痛,他俨如遭受重创,他清清楚楚闻到那些淡淡的血腥味儿,层层叠叠埋葬了玫瑰的馨香。忍无可忍,飞扬的玫瑰尚未落地,大男人囡囡已经老虎一样猛扑上去。他粗野地捉住女孩子,逮小猫一样把她抱起来,扛到肩膀上,穿过空荡荡的茶水店大堂,他匆匆忙忙上楼去。一路上“花神”都一声不响,她高高地在他之上,她是被他捧上天去的,她对他心存怜惜并且根本无所畏惧。
娘舅见状,深感不妙。他只是喜欢惹事儿,好让他外甥出洋相,原不想把事情闹大的。不过事已至此,他也绝不怕事的。他不得不现身装装样子,假意慌慌张张“哧溜”一声转出来,如影随形,形影不离,他紧紧追赶他的活宝外甥,一路上热情洋溢地连声叮嘱:“囡囡啊,千万不要胡来,一切都听‘老娘舅’的。嗨,‘侬’做啥啦?站住,赶快把‘花神’给我放下!”
第四十四章 回忆烟雨朦胧
三层阁楼那扇老旧的木头门,“嘭”一声重重关闭,震落了门楣上的几片灰尘,门里面清晰传出“花神”恼怒的呼喊声:“放开!赶快放开我,人家就是不要你管嘛。”
阁楼间的响动惊天动地,分明是异乎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