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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不守舍,头晕目眩,我沿着蜿蜒的小河信步游荡,只为证实我此刻正在人间。我来到一扇乌漆斑驳的木头门前,只是下意识的举动,我捏住铜环,轻轻叩响锈迹斑驳的门钹,并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为我开门。匆匆看一眼,白色粉墙上,那张蓝白油漆的门牌。明晃晃的波光,粼粼晃动,普通的门牌看似活泼地扭捏起来,大力炫耀“乌镇六百号”这几个平淡无奇的字迹。
乌镇?呜镇?还有那六百年的古昆曲?莫非,黑漆漆的大门后面,囚禁了一个活生生的梦?那颗脆弱的心顿时狂跳起来,我不管不顾“噼噼啪啪”拍打门环,急切地想要闯入,探寻一个究竟。两扇对开的木头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门里,一位银发俨如霜雪的老婆婆,眉目清秀,孱弱慈祥,她望着我一言不发。我明白,她是在等我先开口说话。冒冒失失敲开人家的门,心怀歉疚哪,我马上装作温驯的样子,和和气气微笑,柔声细语讨扰这位老人家,我对她说:“您好呀,老婆婆。我这是从远方来,偶然路过乌镇,歇息一会儿。想跟您,讨口水喝,行不?”
“不碍的。快进来吧。”老婆婆大大方方把门敞开,她笑眯眯地把我这个陌生的过路人,客客气气让进庭院。哦,很可爱的地方。水木清华的江南古镇,一处寻常玲珑的天井庭院。春暖花香。恬淡安适。春风徐徐拂过,竹枝摇曳,时断时续的“沙沙”碎响悠悠荡漾。青砖铺地,洒落一地春晖。浅浅的影子婆娑起舞,挺秀的花树仿佛一位才刚被春天唤醒的佳丽,旁若无人地展开身子骨儿,暖风中伸伸懒腰,孤芳自赏。白色石头的墙脚下,懒洋洋爬满碧绿的苔痕。石砌的井台,水迹晶莹,光洁溜溜。洁白的鹅卵石,水井旁边星罗棋布,湿漉漉,油光光,温润如玉,庭院里好似随心所欲地摆放一张棋盘。窗台下的杜鹃,绿肥红瘦,饱经凄风苦雨,点点滴滴的残红依旧耀眼。
“小兄弟,进屋喝茶吧。”
“茶?”
“茶水,就在客堂间的桌子上。不要客气。你自己去挑选。有绿茶,红茶,花茶,还有自家种植的水乡茶,丰俭随意呀。廊下有竹椅子,自己搬来坐。那边有太阳,暖暖和和的。茶么,要笃悠悠地喝。心平气和,品香,观色,这么样喝起来,才有滋味。”
“噢。谢谢老婆婆关照。”
一问一答,平平淡淡。老婆婆自顾操持家务事,怕是把我当作一位远道而来,并且久未谋面的亲眷,任由我在她家中闲逛。她坐在花树下,不紧不慢地埋头替胡豆剥壳。一颗颗翠绿团圆的豆子,从她那微微颤动的苍老双手中洒落,“叮叮咚咚”叩响青花瓷的海碗。潮湿的青砖地面,呈现一种厚重、沉稳的墨色,刚好衬托一堆豆荚壳儿,翠生生,绿莹莹,看着十分招人喜欢。
我向老婆婆手指的方向走过去,却不料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停下脚步,不由自主环顾四周,仔细辨认空气中似曾相识的味道。小小的院落,湿腻腻,暖融融,小家碧玉,春色荡漾。一股子淡淡的莫名香气悄然浮动,若隐若现的,丝丝缕缕沁人心脾。渐渐地我终于弄明白,花叶的香味,豆壳的香味,茶水的香味,泥土的香味,还有风儿殷勤送来远方的莫名香味,刚巧混合在一处,方才如此这般馨香诱人。春天的香味,原本就无处不在,只需用心体会,甜丝丝,香馥馥,总是让人倍感温馨亲切。
恍然大悟,我乐呵呵走进老屋。客堂间整洁朴素,平凡,淡雅。几件竹木质地的旧家具纤尘不染,漆色斑驳,看上去沉甸甸的,老伙计似的立于墙角。白色的粉墙,挂着几张泛黄黯淡的字画,内容大致是写茶。一帘蛛网在高高的天花板一角纵横,粘附了些许灰尘。门边,久己闲置的石头磨盘上,随意搁置一盆春兰,稀疏的枝叶春晖之中嫩绿清秀,望上去生机勃勃。靠窗老旧的八仙桌子,摆放着玻璃茶杯,凉了各色各样的茶水。透过薄薄的玻璃盖子,看得见杯中的花和叶鲜嫩娇艳,纷纷扬扬在水中沉浮自如,历经沉浮愈加香浓,只待有缘人前来品尝。
茶的浓郁馨香,扑面而来,迅速捕获人心。小心翼翼端起一杯菊花茶,我把它迎着阳光高高举起,仔细端详水中起浮不定的白色菊花,它们在阳光映照下闪闪发亮。也许,花神还不曾得到春天归来的消息,此刻正懒洋洋躲藏在花心深处,执著守候,长眠不醒?我忍不住哑然失笑。
“嗨,小兄弟?”老婆婆的声音从窗外喊进来,打断了我的思绪。“劳驾,架子上的旧报纸,替我带几张出来。”我闻声连忙答应,随手抓过几张旧报纸。回到庭院,我把报纸交给老婆婆,然后搬了把竹椅子坐在她旁边。我悠闲地喝茶,晒太阳,望着她剥豆子,随口和她拉家常。“老婆婆呀,这些豆子好新鲜,清香。是您自家种的,对吧?”温言细语,我殷勤讨好老人家。
“好豆子,都是新鲜的好豆子,河对岸的邻居送的。今儿一大清早,刚刚摘下来的。人家特意为我摘的。我一个孤老婆子,哪儿还种庄稼哟?”她乐呵呵笑答。
“老婆婆呀,晚饭,您就吃这些豆子啊?”我又问。
“豆子煮大肉,还有鱼,母鸡汤,红彤彤的西红柿,嫩绿的草头,香喷喷的白米饭。嗯,这些都是左邻右舍的人家送的。乡里乡亲,几辈子的情谊,亲人一样相互照应着。小兄弟,你要不要在我家吃晚饭呀?水乡菜,新鲜,清爽,营养好呀。”她很是认真地邀请我,她那慈祥的目光紧紧盯住我。“啊哟,谢谢您啦。”我慌忙道谢,老老实实告诉她,说:“真可惜,我不能留下来吃晚饭。等一会儿,我还要赶路。车子停在车场,人家按时间跟我收费呢。”
“时间?时间最是无情,错不了。”她低声附和,神情安详,一句呢喃似的低语,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您每天有许多客人的噢?”我继续罗嗦,同这位玉一样温润可亲的老婆婆聊天,“凉了那么些的茶,不麻烦吗?”
“是呀、是呀,‘窝里厢’客人多,每天来来往往的。他们是同你一样,本不相识,不期而遇,有缘哪。过路人,来讨水喝,或是歇歇脚的游客,春游踏青的学生。也有猫一样好奇的上海人,一来就‘咔嚓、咔嚓’按相机,热心热肠地同你拉家常,随后就跟你蹭饭吃,呵呵。千年古镇嘛,名气响当当的在外头哟。”老婆婆笑眯眯地说。闻听此言,我怕是已经涨红了脸,赶紧笑嘻嘻向老婆婆频频点头,一边由衷地朗声赞叹:“江南水乡古镇,一个美丽的梦。”
“梦?”她轻声反问,抬起头来茫茫然望着我,喃喃地对我说道:“唉,城里的人,才爱做梦哩。城市人传说,‘梦水乡,水乡梦’。梦是一位长生不死的老神仙,江南水乡的常客,守望有心人。大家都说,要把失落已久的梦,找回来。哟,这‘梦’怎么找得回来呀,笑死个人,你说呢?”
“啊?”我恍若做梦,眨巴着眼睛,不安地小声嘀咕:“梦,水乡?水乡,梦?”她把旧报纸展开,平铺在地上,用来充当包裹纸。我马上探头张望,好奇老婆婆要拿报纸包些什么。江南水乡,鱼米之乡,许许多多好吃、好玩的东西,城里人压根儿见都没见过呢,这我是知道的。也许,我还可以为她效劳?
出乎意料,我却看见,两张旧报纸上面,大幅的彩色照片和漆黑的标题,那么样赫然夺目。一张是美国“9-11”袭击,另一张是伊拉克战后的惨状,一般无二的断井颓垣。低头看了看,老婆婆轻声冷笑,“瞧啊,这些个坏蛋东西哟,战争总是冠冕堂皇,从古到今,结果都是一样的,终究是鱼肉百姓的浩劫。”
“战争?”我惊闻此言,如堕烟海,还当是喝茶喝醉了,恍惚间把老人家的话给听错了。“战争哪,”她呢喃重复。我呆呆望着地上花树的影子,不曾留心,忙着咀嚼口中那朵淡淡的菊花,一边品尝茶的味道,一边含糊不清随口追问:“您说战争什么的,哪儿来的战争哟?老婆婆,那些只不过是久远年代的记忆,断断续续,拼拼凑凑,讲故事而已。回忆好像那些梦,覆水难收,找不回来的。不论是噩梦,还是美梦,时间总会使梦渐渐淡忘,难道不是吗?”
“呵!瞧您说的。”老婆婆忽然提高声音嚷道,随手从石桌上端起竹匾,挑拣随风飘落的败叶和残红。她低下头,自顾絮絮叨叨,一些儿也不在意,我这位远道而来的茶客,有没有听懂她话里的含意。“战争哪,它可离得并不太远。这个世界,没有战争的日子,统统加起来,大概只有那么短短的十五天!我这可是从收音机里听来的,错不了。小兄弟,老婆婆是过来人。战争,可怕哟。可是比战争更加可怕的,是忘记曾经的战争。但愿警钟长鸣。”说罢,她拎起一块腊肉,又抓起几条咸鱼,她把它们放到旧报纸上,小心翼翼包裹起来。两张泛黄的旧报纸附着了灰尘,捏在老人家颤巍巍的手指间窸窣碎响。旧报纸,一张拿来包鱼,另一张用来包肉。
玻璃杯中的茶水,温暖了我的手,也温暖了我的心,渐渐唤醒我那条久已沉睡的麻木魂灵。正如老人家所述,战争从来不曾收拢它那条漆黑冰冷的影子,它活像饥肠辘辘的禽兽,时时刻刻窥视人类,日日夜夜蠢蠢欲动,瞅着机会它便会卷土重来,重返人间肆虐。和平,多么弥足珍贵。我捧住茶杯,泥塑般枯坐聆听。无论如何,也要好好追问自己的良心。我在古镇金城,亲身经历的蜻蜓点翠的故事,仅仅只是一个梦?一个关于爱情的梦?一个关于春天的梦?一个关于战争的梦?一个关于和平的梦?但是,战争真的不是梦啊,和平却是许多人的梦。
看眼前和蔼的老婆婆,曾经的苦难和沧桑,刻画在她的皱纹间。那些如花凋零的岁月,那些馨香如故的回忆,她一定也有过故事的。人生如戏,太过匆忙,故事演完了,爱恨情仇,生离死别,经过挣扎与抵抗,终于等到大结局。光荣抵达彼岸,蓦然回首,温故知新,一切的一切,也不过是心之湖的一场悲喜,也不过是梦之湖的一次感动,也不过是爱之湖的一次诀别,也不过是春之湖的一场落雨。梦已逝,梦中人远去了,从此后操心牵挂却永不再见,怎不令人痛惜?然而此刻的她心如止水,声色不动,平平静静同一个过路人在一起,拉拉家常,做做家事,最让人为之动容的,还是那份让人感同身受的痛惜。
爱是一次献诗,记忆碎成了屑,星星点点闪闪烁烁,不堪入梦啊,却也不忍忘记的。千百个江南水乡的古老村镇,就有千百个像她一样平凡朴实的老人家,日日夜夜眷念,那些不平凡的故事,还有那些不平凡的人物,直到生命的尽头。爱的美好回忆,一如梦中的蜻蜓点翠,小心翼翼珍藏在每个人的心底,从此岸去往彼岸的旅途,因而熠熠生辉。少不更事,激情追梦,几度沉浮,矢志不渝,暮景残光时候,每当回首往事,馨香,温暖,了无遗憾,足以释怀。
人生本是,一个人的百年战争。
思绪万千,在我的心中,响起六百年的古昆曲“咿呀呀咿”的深情合唱,一瞬间只觉得荡气回肠。傍晚时分,一场太阳雨如约而至。细雨如丝晶莹闪亮,徜徉在乌镇蜿蜒的老街和古巷,“淅淅沥沥”的雨声,水天之间如歌传唱,回旋缭绕悠悠荡漾。大颗、大颗的雨点儿,“噼噼啪啪”打湿了绵延千里的廊棚,一下,一下,再一下,前赴后继的,起起落落叩响屋瓦,重重撞击在人心坎上。双手插在牛仔裤的裤兜里,我沿着河岸笃定溜达,一路上认真阅读雨中的江南水乡。
飞逝的时光,以风雨为刀具,细致地在古镇建筑留下点点滴滴斑斓的痕迹,将那些“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的寻常记忆,小心翼翼收藏进诗画,铭心刻骨珍藏在梦乡。馨香如花的回忆,傲然盛开在心之湖畔,沐浴暖暖春晖,沐浴“沙沙”春雨,从此后永不凋谢,时间也望而却步。
小桥,流水,人家,春之花神一样眷恋伫足,乖巧地在太阳雨中纯真袒露心迹,爽爽快快印染了落霞红艳艳的光辉,有了诗画般美丽的意境,自然也蕴含不一样的慷慨激情。千年乌镇,无言挺立在风雨中,饱经沧桑,刚正不阿,静候过路人品评回味。只需稍加思索,自然心如明镜。
江南的古镇,或依山,或傍水,山水依傍,如影随形。湖光山色的古老村落,锦绣雍容,如诗如画,一个个梦里的水乡,古昆曲一样优雅柔美,骨子里书写的分明是铿锵。水乡记忆,那么样柔中有刚的风骨,正是一个热爱和平的伟大民族,坚忍不拔的气节写照,声色不动地千年传承某种不可战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