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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了。他甚至还把雷甘的汽车弄到摩娜·马尔斯过去住所附近的一个汽车房里。不过如果这只是为了转移人们的视线,免得人们怀疑你丈夫是艾迪杀死的或是艾迪唆使别人杀死的,他这种手法也未免太愚蠢了一点儿。实际上他一点儿也不愚蠢。他还有另外一个动机。他进行的是一场一百万美元的大赌博。他知道雷甘到哪儿去了,也知道为什么他跑到那个地方去。他不想叫警察被逼得非把雷甘的下落调查出来不可。他希望他们对雷甘的失踪有一个解释,能够心安理得,不再深究。我的话是不是说得太多,叫你感到厌烦了。”
“你真是把我厌烦死了。”她精疲力竭、有气无力地说,“天呀,你多让人厌烦啊。”
“很抱歉。我决不是到处乱钻,自作聪明。你父亲今天早晨答应给我一千块钱,叫我去寻找雷甘。对我来说,这笔钱真不算少,可是我干不了。”
她的嘴一下子张开了,霎时间呼吸也变得急促、重浊起来。
“给我一支烟!”她嗓音沙哑地说,“为什么你干不了?”看得出来,她脖子上的一根青筋突突地跳动着。
我递给她一支烟,划着一根火柴,举到她面前。她深深地吸了一口,一点儿一点儿地吐了出来。接着,这支烟好像被忘却了,她一直捏在手里,一口也没有再吸。
“怎么说呢?连失踪人员调查局都找不着,”我说,“不容易呀。他们办不到的,我有什么办法?”
“啊——”她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叹了一声。
“这是一个原因。失踪人员调查局认为他是有意自行‘失踪’的,‘幕布落下来了’。这是他们的说法。他们不认为他是被艾迪·马尔斯杀害的。”
“难道有人说他是叫人杀害了吗?”
“我马上就要说这件事。”我说。
有短短的一瞬,她的面孔好像走了样,眉眼都失去形状,失去控制了。她的嘴现出个就要尖叫的模样。不过这一切刹那间便都过去了。斯特恩乌德一家人的血液除了叫他们的眼睛乌黑、做事鲁莽以外,的确还有别的一些优点。
我站起身,从她手指缝里取过那支冒着烟的香烟,在烟灰碟里灭掉,然后把卡门的小手枪从口袋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有意装得过分小心——放到她那白缎子裹着的膝头上。我把枪摆平,歪着脑袋后退了一步,好像一个布置橱窗的人欣赏自己给模特儿颈上的围巾摆了个新花样似的。我又重新坐下。她还是动也不动。她的目光一毫米一毫米地往下移,最后落到那支手枪上。
“伤不着人。”我说,“五个弹膛都是空的。她已经打空了。五枪都是对着我打的。”
她脖子上的青筋又突突地跳动起来。她想要说什么,可是发不出声音来。她把话又咽了回去。
“距离不过五六步。”我说,“干得可真叫漂亮,是不是?遗憾的是我装的是空包弹。”我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有一种预感,她会干出这种事的——如果她有机会的话。”
她好像把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收回来。
“你这个人真可怕。”她说,“太可怕了。”
“你说对了。你是她大姐姐。你对这件事准备怎么办呢?”
“你一个字也不能证明。”
“不能证明什么?”
“证明她向你开过枪。你刚才说到油井那儿去就是你们两个人。你说的事没有谁能作证。”
“啊,这个,”我说,“我没有想要证明这件事。我想的是别的——如果那支小手枪上的是实弹的话。”
她的目光好像两个漆黑的深潭,比黑暗更加深邃。
“我想的是雷甘失踪的那一天,”我说,“黄昏时 。他带着她到山下面老油井那儿教她射击,把一个罐头盒放在一个地方,叫她对它瞄准。她开枪的时候,他就站在她旁边。可是她没有开枪打罐头盒。她掉转枪口,对他开了枪,正像今天她开枪打我一样,而且也是由于同样的原因。”
她的身体抖动了一下,枪从膝头上滑下来,掉在地板上。这是我生平听到的最大的声响了。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她的声音像是一声拖长的痛苦呻吟:“卡门……慈悲的上帝啊,卡门……为了什么?”
“难道非要我告诉你她为什么要向我开枪吗?”
“非告诉我不可。”她的眼神仍然非常可怕,“我想——我想你一定得告诉我。”
“前天晚上我回家以后,发现她呆在我的房间里。她骗过了管房子的人,进了我的屋子,等着我。她躺在我的床上——衣服脱光了。我揪着她耳朵把她扔了出去。我猜想雷甘也这样对待过她。可是卡门是不允许别人这么对待她的。”
她把嘴唇往回一缩,有意无意地想用舌头去舐。这使她一时间像个吓坏了的孩子。她面颊上的线条变得非常清晰,一只手缓缓抬起来——像一只用线操纵的假手,手指僵直地、一点点地攥住领口上的白皮子,把皮子在喉咙上拽紧。这以后,她只是目光呆滞地坐在那里。
“钱。”她嘶哑地说,“我想你要的是钱。”
“多少钱?”我竭力忍住脸上的讥嘲神气。
“一万五千块钱成不成?”
我点了点头:“这个数目还差不多。他们推算出来的正是这个数目。他叫她打死的时候口袋里就装着这么多钱。你去找艾迪·马尔斯求援,卡尼诺替你把尸体处置掉以后拿到的就是这个数目。但这和艾迪希望有一天能捞到手的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我说得对不对?”
“你这个狗杂种!”她骂道。
“啊哈。我是个机灵鬼。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既没有感情也不存在什么良心谴责。我想弄到的就是钱。我是这么财迷心窍,所以每天有二十五块钱外加一笔报销费——主要是报销汽油费和威士忌酒钱。我就把脑筋开动起来,如果我还有一点点儿脑筋的话。我拿自己的整个生命前途来冒险,触怒了警察,冒犯了艾迪·马尔斯和他的一帮打手,惹得这些人对我恨之入骨。我整天躲枪子,吃棍子,逢人就说‘非常感谢,如果您再有什么麻烦事,希望还来找我。我给您留下一张名片,也许万一还用得着我。’我干这些事就是为了一天挣二十五块钱——或许还多做一些为了保护一位身心交瘁、病魔缠身的老人血液里还残存的一点儿自尊心,因为我考虑到他的血液不是毒汁,考虑到他的两个小女儿虽然有那么点儿野性子,同如今许多有钱的姑娘差不多,但毕竟还没有堕落,没有成为杀人犯。就因为这个我就成了狗杂种了。没关系,对这件事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我早就被各式各样的人这么骂过,包括你那位小妹妹。因为我没有跟她上床睡觉。她骂得比这个还难听呢。我从你父亲手里得到了五百块钱,这钱不是我向他要的,他也花得起。他还答应给我一千块叫我去找鲁斯提·雷甘先生,如果我找得到的话。现在你又要给我一万五千块。我简直成了财主了。一万五千块钱拿到手,我可以买一套房子、一辆新汽车和四季衣服。说不定我还可以到哪儿去度个假,不必再为错过了一个主顾而担心。真是太好啦!可是你给我这笔钱为的是什么呢?是要我继续当我的狗杂种呢,还是得成为一个绅士,就像那天晚上在自己的汽车里醉得人事不省的那个阔少爷那样?”
她像一个石头人一样一句话也不说。
“好了。”我继续用沉重的语气说,“你把她带到别的地方去成不成?带到远处去,带到一个能给她治病的地方。别让她摸到手枪、刀子和烈性饮料。说不定真能把她治好,这种例子过去是有的。”
她站起身,慢慢踱到窗口。乳白色的窗帘下半截松松地摊在她的脚下。她站在乳白色的波浪中,望着窗外,望着远处寂静、幽暗的山麓。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几乎同窗帘融合在一起。她的两臂松松地垂在身体两侧,好像木雕泥塑的一样。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向屋子另一端走去,视而不见地从我身旁走过。
当她走到我身后时,突然喘了一口气;开口说:“他就在那个水池里。已经是一副可怕的枯骨了。是我干的。同你说的一样,我去找艾迪·马尔斯了。妹妹回家来把事情告诉了我,像个小孩子一样。她不是个正常的人。我知道警察从她嘴里什么都会套问出来 。过不了多久,用不着别人问她,她自己就会得意洋洋地把这件事说出来。如果叫父亲知道了,他会立刻把警察叫来;把事情和盘端出;然后就在当天夜里咽了气。他死了倒也不是什么太可怕的事,叫我受不了的是他临死以前会怎么想。鲁斯提不是个坏人。我虽然没有爱过他,他对我倒是挺不错。但是为了不叫父亲知道这件事,我就顾不上那么多了。这样也好、那样也好;活也好。死也好,对我都无所谓了”
“于是你就叫你妹妹继续乱搞,”我说,“再招惹别的麻烦。”
“我在争取时间。我这么做就是为了能争取时间。当然,我采取的方法不对头。我甚至认为她可能把这件事忘掉。我听人说,有这种病的人对发病时候做的事后来就记不起来了。也许她已经忘记了。我早就知道艾迪·马尔斯会狠狠敲我一笔,吸干我的骨髓;可是我不在乎。我那时太需要帮助了!我只能从他这种人那里找到帮助……有很多时候,我自己都不相信会发生了这种事。可是另外有的时候;我就需要喝得酩酊大醉一一不管是不是该喝酒的时候。只要赶快醉倒就成了。”
“你要把她带走。”我说,“这倒是要你‘赶快'去做的 。”
她仍然背对着我。这时她的语气变得缓和了:“那你预备怎么做呢?”
“我什么也不做。我这就离开这儿。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如果你们走了,那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如果还不走;我就把事情抖露出来。别以为我说话不算数。”
她忽然转过身来:“我真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好。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行了。就把她带走吧。要保证每时每刻都有人看着她。答应我吗?”
“我答应。艾迪——”
“别管艾迪了。我休息一会儿就去找他。艾迪的事交给我去办吧。”
“他会杀死你的!”
“让他去吧。”我说,“他的最好的打手都没能把我杀死,别的人我也愿意冒冒险。诺里斯知道吗?”
“他决不会说出去的。”
“我想他也知道。”
我很快离开她,走出房间,沿着瓷砖楼梯下了楼,走到前厅。离开的时候我谁也没看见。这次我发现我的帽子自己摆在那儿。外面,明媚的花园不知怎的给我一种阴森的感觉,好像正有一对凶狠的小眼睛在树丛后面窥视着我,好像阳光中带着一种神秘的色彩。我上了汽车,向山下驶去。
一旦你死去了,躺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是躺在龌龊的水坑里,还是躺在高高伫立在山峰上的大理石宝塔里?
你已经死了,你再也不会醒来。这些事你就再也不去计较了。对你说来,是充满油垢的污水,还是轻风习习的空气,完全没有什么两样。你只顾安安稳稳睡你的大觉,再也不去思索你是怎样死的、死在何处这类龌龊的事情。而我现在却是这件龌龊事儿的一部分,远比鲁斯提·雷甘更大的一部分。但是那位老人,就不必叫他牵扯进来了。就叫他在那张支着华盖的大床上静静地躺着吧,叫他那没有血色的双手搭在被单上等着吧。他的心只不过是短暂、模糊的呢喃。他的思绪像尘灰一样飘忽、灰暗。过不了多久,他也要像鲁斯提·雷甘一样,长眠不醒了。
在进城的路上,我在一个酒吧前面停下车,喝了两杯双料威士忌。我的心情一点儿也没有好转过来。这两杯酒只不过使我想起了“银头发”。这位姑娘我后来再也没见到了。
—(完)—
简单的谋杀艺术(The Simple Art Of Murder)
董乐山 译
任何形式的小说都是想写成现实主义的。从现在的眼光来看,老式的小说装腔作势,矫揉造作,几乎到了滑稽可笑的程度,但当初读到它们的人,并不觉得那样。象菲尔丁和斯莫莱特那样的作家,从现代意义上所以能显得是现实主义的,乃是因为他们笔下的人物大部分是一些肆无忌惮的角色,其中有不少人能够抢在警察头里两步,但是简·奥斯汀所描绘的以乡绅生活为背景的极其拘谨的人物,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也似乎是够现实的。社会上和感情上的这种虚伪风气,今天仍大量存在。只要再放手加上一些附庸风雅的成分,你就可以大致领略你所订阅的报上书评栏的调子和俱乐部里读书小组的一本正经、愚昧自满的气氛了。畅销书就是他们这种人造成的。所谓畅销书,其实是靠做宣传推广工作,其基础是一种间接的附庸风雅心理,有批评界的老手打上的印记做保鏣,某些极有势力的幕后集团的精心爱护,不断浇水。这些集团的本行是推销书籍,但是却希望给你的印象是他们在提倡文化。你只要书款稍许迟付了一些,就可以明白他们的旨趣是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