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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
嘲笑声此起彼伏,安慕丁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这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光了。
可安景阳却觉得,今天是他有生以来最痛快的一天,大伯以为不拿印戳就能安稳了么,呵呵,不,这才只是开始。
晚宴渐渐散场,宾客们被一一送走。
明天,安慕园的灵柩就要被送上山,今晚安景阳要帮着父亲守灵,念经的先生已经请好,夜里要唱一夜,替父亲超度亡灵。
离开始还有半个时辰,安景阳担心秦桑一个人闷在屋里不好受,便敲响了她的房门。
秦桑轻手轻脚的把门打开,看见安景阳站在门口,有些惊讶:“这个时候,你怎么会来?”
“我来看看你,吃过饭了没?”安景阳习惯性的想要抬脚走进去,却在秦桑微微错愕的眼神下止住了动作。
“嗯。”秦桑点了点头:“丫鬟露儿给我端进房里来用的。”
半响,安景阳忽然问道:“你什么时候走?我阿爹明天就要下葬了,你再留下来不方便,亲戚们也会说三道四,你也看见了,我们家因为我爹的去世到处都乱着,不知道要收拾多久……”
这是……赶人的意思?
秦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定了定神才坚持道:“我说了,过了头七才会走,你不用在这个时候赶我,我一个人也吃不了你家几口饭菜,就当是白养一个下人几天好了。”
安景阳面上一顿,手指不自觉的握在一起,好像终于下定决心要说什么的样子,却又突然转身离开,留下秦桑一个人莫名其妙的站在门边。
安景阳走开好远,才猛然顿住步子,那句“你能不能留下来”始终说不出口。
一边口口声声的赶人家走,一边又急切的想要留下人家,他可真是矛盾。
……
先生念经的“乌拉乌拉”声渐渐响起,安景阳此刻已经跪在他阿爹的灵柩前,脊背挺得笔直,手上攥着三只徐徐燃烧的香,目光虔诚的看着远方。
超度的先生燃起一张符,示意安景阳起身,然后他在安景阳的周围转了几转,口中念着大家都听不懂的经文,大概一刻钟以后,才又示意安景阳跪回蒲团上,安景阳很耐心的照做,这个步骤又重复了好几次。
秦桑站在远处静静的看着这边,因为灵堂里还有很多乡亲们坐着看安景阳为他爹尽生前最后一点孝,她犹豫了一下就没有走过去,免得在这个时候生出什么事端打扰安老爷的灵魂。
时间这么一点一滴过去,就连听经文的乡亲们都渐渐走了,安景阳还跪在蒲团上,念经的先生偶尔停一停,喝口水又继续唱起来,他一手敲着小鼓,一手打着铜锣,寂静的深夜被他梵唱的声音充斥着,说不出的凄凉。
廊下大概还剩下十来个身影,依旧一动不动的看着安景阳,杨管家也在其中。
先生喷了一口水在棺材上,又用符纸蘸了鸡血和鸭血在棺材四周涂涂画画,随后哑着嗓子道:“公子可以起来了,下面我们要进行绕棺,尽量多叫一些人一起,算是为安老爷的灵魂开路。”
然后秦桑便看见安景阳打头,身后一些不认识的也穿着麻布孝衣的人跟在他身后,开是沿着棺材一圈一圈的绕起来,那些人都低着头,杨管家也低着头,全都目不斜视。
秦桑心中一动,缓步走了上去,捡起旁边椅子上谁丢下的一件孝衣就穿在身上,偷偷进了队伍里,她走在最后一个,手上学别人捏起一只香,等走到蒲团面前,就跪下去给安老爷磕三个响头。
安景阳本来一心沉寂在悲伤里,等秦桑都转了五六圈了,他才猛然发现秦桑的身影,不着痕迹的错落几个人,在秦桑身后喊她:“秦桑,你这是干嘛?”
秦桑细细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们都能转得,我为何不可以?你别管我,专心的为你阿爹引路,这个时候人少,没人会发现我的,所以你放心吧。”
所以……你放心吧。
安景阳心中渐渐苦涩,秦桑大概一心以为他嫌弃她,不想她出现在安家吧?
他是不想,可是却不是嫌弃啊,而是安家的情况不适合她,哪怕是一个贫穷潦倒的山区,对她来说也比安家强。他甚至不知道,秦桑如果留在安家,会给她招来多大的困扰。
上一世是克死夫君,这一世明明没嫁成,他也把气死阿爹的追责担了,难道还要留她下来引起不必要的争执?
乡亲们会说什么?大伯一家又会怎么编造谣言?
不知廉耻,爱慕虚荣,勾引继子,母/子乱/伦?
安景阳几乎想到了世界上所有肮脏的词,他本身也不是什么和善的人,上辈子不是,这辈子更不可能是,可是也不禁为这些可能出现的情形胆战心惊。流言多可怕他曾经深有体会,他是真不不想秦桑再受到流言侵袭。
秦桑默默的转圈,磕头,一丝儿异样也没有察觉。
当日秦桑盖着红盖头进的门,除了喜堂上的少数人,没人知道安家买来冲喜的媳妇长什么样子,大概都以为安家又把人退了回去,毕竟这喜事没办成,赖着人家姑娘也没用。
若是狠心,也可以直接要求人家姑娘守活寡,但安家从来不是这样变态的人家,外人也就不会无缘无故往这上面猜测。
最后,安慕丁倒是清楚自家侄儿把人安顿了下来,可是不到最佳时机,他是不会说的,一旦要透露,就必定要掀起风浪才行。他心中憋着一口气,安景阳让他丢的脸,他要百倍千倍的要回来。
转了棺材转门洞,送灵的法事直到凌晨才算结束,一场法事下来,秦桑已经昏昏欲睡,而安景阳两腿发颤,几乎站立不稳。
秦桑笑他:“安景阳,你两只腿儿真像田埂里被霜打坏的萝卜。”
安景阳不理她,不阴不阳的嘀咕:“笨阿桑!”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有一个敏感词,好担心审核不过。
☆、不再迷信
翌日,安慕园的灵柩早早的就上了山,时辰是请先生算好的,墓地也是块儿难得的风水宝地,安景阳觉得仿佛除了这些,便再不能为他阿爹做什么。
送葬的队伍长长一条,通一色的麻衣白练,看起来好不凄凉。
安景阳随棺走在队伍里,远处青山幽幽,丛林茂密,他的心却从此空缺了一块儿,好似任何东西都填不上。
抬棺的壮汉控制着力度轻轻把棺木放进提前掘好的坑里,安景阳默默的拿起铲子填土,一下两下,很快他阿爹的棺木就被松软的泥土掩盖。安景阳的手顿了顿,不禁想起从前的日子,阿爹坐在书案前看账本,而他支着脸问他:“阿爹,我阿娘去哪儿了?可还会回来?”
阿爹的面色一顿,迟疑了一会儿才道:“等景儿大了,你阿娘也就回来了,阿爹也很想看见阿娘……”
那时候,他还不懂阿爹对阿娘的思念,渐渐的阿爹越来越体弱,经常生病,直到缠绵病榻,直到……
“少爷?”杨管家见安景阳撑着铁锹发愣,忍不住喊一声。
可安景阳像是没听见,他只得再喊:“少爷?”
“嗯?”安景阳惊醒过来。
“到了该上香的时辰了……”杨管家知道他家少爷心里不好过,可是还是得提醒他,谁让他是管家呢,先生吩咐的事情不能怠慢。
安景阳把手上的铁铲递给旁边的壮汉,壮汉接过开始快速的掩埋,安景阳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棺木,那里面住着他最亲最爱的人,可这人马上就要离他远去。
下人上前呈上点好的冥香,安景阳接了顺势跪在墓碑前,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接着又慢慢附身下去,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为磕这三个响头。
等他起身,杨管家在他耳边问:“少爷,秦桑姑娘还在后面,要怎么办?”
已经告诫过她不要跟来,可她这人也许就是天生执拗,要做的事情谁拦着都没用,拼了命也要做到。
安景阳颔首,轻声说:“安排她上前来叩首,小心些,别让人看出来。”
杨管家点头应了,安景阳抚摸着墓碑上他阿爹的名字,一下一下,最后一捏拳站起身,头也不回的下了山。
身后的长长的队伍跟着远去,秦桑看着那一抹略显单薄的身影,欠身道:“谢谢杨管家。”
杨管家笑了笑,只说:“都是少爷吩咐的,不敢承你的谢。”
可不是不敢么,眼前的姑娘差点就成了他的主母。
等杨管家也退得远远的,秦桑这才屈膝跪在安慕园的坟头,哀声说:“安老爷,是秦桑没福气,不能伺候您,愿您在下面能与夫人团聚,从此开心幸福。”
想了想,又说:“安老爷您的儿子是个好人,他没有怪责秦桑,还好心劝秦桑回去自己的家,可是……安老爷您知道吗,秦桑已经没有家了,如果一定要离开安家,秦桑还不知道该去哪里……”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有的没的,秦桑俨然把安慕园当成了倾诉的对象,一股脑把那些快要烂在肚子里的委屈倾吐出来,顿时觉得好受多了。
诚心诚意的给安慕园伏了三下,秦桑这才起身,跟着杨管家下了山。
……
安宅。
安慕园临终前说,杨管家是个可用之人,这次他没看走眼。
原本纷乱的宅院,在他的打理下渐渐恢复步入正轨,被安景阳斥责过一次之后,婆妇和丫鬟们也不再随便嚼舌根,一切都好像越来越好了。
但只有安景阳知道,前面有一场更大的暴风雨在等着他。
不过这一次,这场暴风雨对他来说,也许只是点小风小浪而已。
……
日子过得很快,秦桑每日都跟着安景阳上山去给安慕园烧香磕头,从不间断。很快的,安慕园的头七眨眼而逝。
书房里,安景阳正在看安家这些年的账簿,包含庄园里的收成状况,水果的销售情形等等,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脸上的表情正正经经,看到不解的地方偶尔皱一皱眉头,这一切的样子都和他的年龄不符,杨管家伺候在身侧,也不禁唉声叹气起来。
安景阳也不抬头,径直问道:“杨管家为何叹气?”
杨管家立直身子,神色充满恭敬:“我是在为少爷感叹,若是老爷还在,少爷也不用如此费心,这些事……少爷还小,本不该这么早接手。”
安景阳淡淡一笑,不可置否:“杨管家多虑了,就算家父还在,我早些学会这些经管之事,他老人家也能多安享几年,更别说他现在……总之,有杨管家帮扶着,我想我很快能掌握经商的门路,也不枉家父他白疼我十几年。”
“少爷……”杨管家想说什么,但又有些犹豫。
安景阳抬起脸来,看着杨管家,神色肃穆,语气真诚:“以后,杨管家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有什么话可以直说,家父去世之前告诉我,杨管家多年来忠心不二,我自是信任您的。景阳还小,很多事还要杨管家督促指导,希望杨管家也能把我当成自家人,悉心教导和栽培,景阳感激不尽。”
说着,安景阳便站起身来,给杨管家鞠躬致敬。
重活一世,除了那些让他刻骨铭心的事件,他能记得的东西很少很少,上辈子更是从没经手过商贸之事,自家的庄园和生意也从未插过手,可以说连个半吊子都不如。
这次,为了不让大伯抢走父亲辛辛苦苦创下来的基业,他不得不打起精神一点一点的学,杨管家帮着父亲打理家业十多年,既能做好帮手也当得起这个良师,所以他才这么看重他。
杨管家受宠若惊,连称不敢,抢着在安景阳行礼之前把他扶起来,嘴边慌道:“少爷这是做什么,杨某有幸得老爷照顾,一家人生活得宽宽裕裕,杨某对安家除了感激还是感激。少爷是老爷唯一的孩子,杨某自当照顾少爷周全,只要少爷不嫌弃杨某,杨某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噗嗤……”安景阳轻笑出声,打趣道:“杨管家这样说话,景阳倒是更不好意思了,好像是多危险的事情……”
杨管家也失笑:“是杨某话说得严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