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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在地区召开的三县一市会议上,志鲲力主动用军分区和驻襄部队解决问题。邹本利听了他的发言,高兴地:“有魄力。我赞成志鲲同志意见。以前我一直误认为志鲲同志耳朵软、手软,有点驾驭不住……”华大为因危难时志鲲挺身相救,心存感激,丢掉素日忌妒,接腔道:“志鲲有胆有识,是欲擒故纵——”一个“纵”字拖得悠长跌宕。邹本利笑了,不知是表示赞同,还是想象华大为在杨当下跪的狼狈相。有一点可以肯定,面对平民百姓的威胁,三个当官的尽释前嫌,握手言欢。黎晋见手下空前团结也为之高兴。他当然同意*。作为襄阳地委书记兼襄阳军分区政委,可谓集党政军大权于一身。但,他深知,动用一个排也得中央军委同意。前两次借了调动县武装部长和部队换防之名,才得以向栗阳派去几十名士兵。而琚湾之行让他感到,人多为王,栗阳造反派太强大,即使用两个连也未见得奏效!因而,他对陈志鲲的提议没马上表态,沉吟着。志鲲仿佛窥透上峰心理,详细讲解他的计策:集中栗阳、襄阳、随县三县民兵、警察,估计可达两万余人,另加上驻襄阳地区野战军和军分区部队约九万人,统统摘去领章帽徽,号称二十万民兵。保证数量上绝对优势。尽量不动枪,以声势震慑对方,不战而屈人。料应不会出多大纰漏。说到最后,志鲲讲:“当然,还得李书记向杨司令员和省委打招呼。估计他们也不想弄到不可收拾,下不了台!”最后一句点到黎晋心窝上,处置不妥贴,这官真当不成了!终于作出决断:“那得有份扎实报告。自然由你们栗阳写来我批,再向上面转呈啰!”志鲲知道这报告非同小可,声称大为同志熟悉情况,由他起草。华大为明知陈志鲲上推下卸,会上还是答应了;回来,让公安局长王槐青、白水中学李树清、杨当区委分头写出孙长学、刘立言、赵根连的情况。结果,汇总材料写成的报告确实骇人听闻:孙长学一贯煽动极左思潮,专搞打砸抢,1968年借三反一粉碎之名,一枪打伤两人,致使一人终生残废;刘立言出身反动家庭,读大学时参加反革命组织,*中训练武斗队进行阶级报复;赵根连因奸污女青年被武汉大学勒令退学。三人长期对无产阶级专政怀有刻骨仇恨。趁批林批孔之机妄图颠复无产阶级专政,多次制造挑动武斗,抢夺枪支,图谋不轨……
县委常委会上讨论报告时,志鲲虽觉得证据不足,言过其实,不这么写不足以引起省里重视。反正共产党的运动总是先完成既定目标,以后的事再说。于是提笔签了字。
没两天,黎晋开电话会议,传达省委和军区同意用民兵解决杨当问题的批复。
翌日,栗阳县民兵总指挥部成立,发布《栗阳县民兵总指挥部第一号公告》。志鲲指望孙麻子、刘立言等人投案自首,不战而降。不料,他们连夜出城向杨当集结。并且,发动七方、鹿头联防,摆开一字长蛇阵,分庭抗礼。县常委会当天发布《栗阳县民兵总指挥部第二号公告》,晓谕全县人民,决定联合随县、襄阳、襄樊,三县一市民兵共同粉碎反革命*!
所有措施达到敲山震虎作用,人人噤若寒蝉。街头大字报明显没人敢贴,只在夜晚偷偷刷些标语……但,栗北三镇经这么一剌激,对立情绪更其严重。区委食堂厨师上街买菜买粮,农民不卖:“我们是反革命,买我们的东西不怕下毒?我们也不敢卖给干部吃。真有三病两疼,说我们下毒,跳进黄河洗不清啊!”三个区里干部只好跑到县城,等候事态平息回去。杨当剧场前的大旗杆挂了两幅大标语:“誓与走资派血战到底!”“凡是*群众运动的决没好下场!”三镇造反派联席会议选举孙长学、赵根连分别为抗暴指挥长、副指挥长,坐镇杨当。刘立言负责宣传策划,赵松樵坐镇七方,高松坐镇鹿头。除夺得枪支和原有民兵枪械,打猎用的土铳、双管猎枪、霰弹枪共计约一万一千条。商量后,七方配备三千条,鹿头配备三千条,杨当属中心防御据点,配备五千条火器。互为犄角之势,互相呼应。
三镇虽然同属栗北,七方靠西,与襄阳接壤。据说几百年前曾有七条河汇聚于此,一位举人题作“水来七方”,从此得名;鹿头在东挨着随县,也有过水草丰茂的日子,连梅花鹿都留连忘返,频频回头,所以叫作“鹿回头”,呼为“鹿头”;杨当居中紧邻河南南阳,翻过一道土岗子便出省了。河南简称“豫”,据考证,因长年有大象出没故名之。可以想象,远古时候,杨当林木葱郁,自然景色也应十分秀丽。且,既言“当”,是谓“当口”,为浅水湾,该有河水流过。可是,眼前一棵大树也无有,一条小溪也不见!三镇摆作一个“品”字,呈布袋形。杨当是最上面“口”字,也是口袋底部。这样就并非高松所谓“一字长蛇阵”而是“口袋阵”。立言预料三县一市民兵全力合围杨当,如果真是敌对双方,完全可以“包饺子”予以全歼;但,毕竟属内部矛盾,不能下死手。故而,只要坚守一天,对方会又饿又疲,七方、鹿头趁势袭扰,必能一举击溃来犯重兵。他已亲拟十万火急电文发往北京,不出三天中央定会派员来栗解决问题。届时,同他们对簿公堂就不失算了。但,他有些担心赵松樵。民兵总指挥部第二号公告广播后,开始气壮如牛的赵眼镜神情沮丧,脸色灰白,额头直冒汗,闷不吭声……孙麻子手一挥:“漏子是他捅的,我们帮他擦屁股。他能怎样?”立言想想,说:“真是。论罪魁祸首就是他……我怕他顶不住……”孙长学不以为意:“七方还有尚大个子指挥嘛,未必三天都坚持不了?”
十月的栗北原野色调灰暗,尽是波浪起伏般土岗子。只有玉米和高梁的残梗瑟瑟发抖;最后一道待摘的棉花白里泛黄,如肝炎患者的眼白;风吹过,卷起漫天尘埃……
杨当镇雄踞栗北最后一道高岗上,朝南一公里是连成一线的土岗子。有三条砂石公路翻越土岗,通向七方、县城和鹿头。方圆一公里平畴成了大锅底。赵根连命令将所有公共建筑物窗户堵死,仅留下枪眼,修作防御工事。居高临下,确属易守难攻的险地啊!
这日,天刚亮,一阵排子枪打破小镇宁静;随即,高音喇叭尖利地呼叫开来:“坚决*反革命!”“孙麻子、赵根连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立言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从枪眼往外瞅。只见三条公路上开来无数机动车,如出穴臭虫:军用十轮卡、解放牌汽车、吉普车、救护车、消防车、三轮摩托、摩托车,甚至连东方红二十匹拖拉机也出动了!南面岗顶尘土飞扬,人头攒动,蚂蚁上阵般摆开散兵线……
立言和孙长学、赵根连住在镇北面杨当剧场,这是整个小镇制高点,也是抗暴总指挥部。昨夜,三人商量到凌晨四点才躺下。没休息三小时,兵临城下,大军压境。孙麻子格外恼怒:“命令还击!”赵根连劝阻道:“莫忙,看一看。”麻子子弹上膛:“他们已打响第一枪,看什么?”立言说:“他们是朝天打的。要打,我们也只能朝天放,不是浪费子弹?”
说话间,王槐青已带人逼近岗脚下,这个平素见了孙长学毕恭毕敬的公安局长此刻颇觉扬眉吐气,有点得意洋洋,挥舞手枪叫喊:“麻子,你不是挺有种的,出来呀!”一旁的白水民兵营营长阎赛安把枪往腰里一插,双手做成喇叭状拢在嘴上:“刘立言你不是有武功吗?怎么像缩头乌龟!”随之,居中几千栗阳民兵一片乱嚷,大声叫骂开来。但,襄阳和随县配合进攻的民兵阵容肃整,虽然没有帽徽领章,立言看得出是训练有素的正规部队。
突然,王槐青朝天打了一枪,全场顿时肃静。高音喇叭响了,念民兵总指挥部一号公告、二号公告,宣传政策:首恶必办,胁从不问。自首从宽,顽抗从严。……闹腾好久,杨当镇阒无人声。王槐青不觉骂了句:“日他妈,人都死光了,跑他舅子?”他这一骂,栗阳民兵又叫喊起来。襄阳和随县两路人马干脆坐地休息,仿佛不是来助战而是看热闹的。王槐青又朝天开了一枪,汽车上高音喇叭再次展开攻心战。这般反反复复折腾到太阳当顶,杨当依然毫无反映,十几万人有的舔舌头,有的揉肚子,显然饥渴难当。王槐青看看手表,烦了,亲自在喇叭前叫道:“孙麻子、赵大牙,有种跟老子出来。一人屙泡尿也淹死你舅倌!老子是最后通谍,十分钟后,汽车开道,给你们来个铁壁合围。乌龟缩头也躲不过这一招的!”这一下,杨当镇终于有了回应,孙长学在麦克风里笑道:“王槐青,你唱了半晌独脚戏,一二十万人给你捧场,水也不招待一口,饭也不招待一餐,太不够意思吧?”王槐青起先真怀疑杨当跑空了,一听麻子声音,反唇相讥:“麻子,你不要以为不会动真格的。吃罢午饭,老子就下命令展开总攻。这时投降还来得及!”孙长学忽然大笑起来:“王槐青,你连‘居高临下,势如破竹’都不懂,还带什么兵?况且,自已将自已置于瓮中之鳖境地,要说动真格,你们只能当靶子,早血流成河!我还告诉一个不幸消息,陈志鲲给你们准备的午餐,早让我们东西南北园贫下中农和顺城湾回民同胞享用了!”最后一句,教王槐青大惊失色。他不由看看腕上手表,已近午后一点!这时,麻子在麦克风中大喝一声:“同志们,冲呀!”平地一声雷,四野发出回荡:“冲呀!”一眨眼,从北面、西北面、东北面冲出三支队伍,尽是栗北大汉;他们朝天放枪,挥舞着上了剌刀的“汉阳造”、“三八大盖”、冲担、铁锨、洋镐甚至扁担,呐喊着,如决堤洪水,势不可挡!仓猝间,挤在凹地里三县一市民兵一时施展不开,又没得到上司命令未敢擅自开枪;不知漫地遍野来了多少人,加上又渴又饿,无心恋战,掉头就往南面岗子上跑。十一万人,你挤我绊,踉踉跄跄,车子撞车子,车子拦车子,王槐青在高音喇叭里怎么喊叫也压不住阵脚……幸亏南岗顶有二十几辆汽车组成一道钢铁城墙,三县一市联军凭险扼守,未遭灭顶之灾。
这一仗,三镇造反派不是缴获而是拾得枪支一百五十条,不是俘获而是救助踩伤民兵三十六人,开走东方红二十匹拖拉机五辆。临到收兵回营,孙长学颇为遗憾地望着数十辆汽车、摩托对赵根连感叹:“以后得多培训司机呀,瞅着这好的家什弄不走啊!”
从刘立言决策退守杨当,就把他的朋友志鲲置于两难境地:不开枪,压不下人多势众的造反派;动了枪,将重蹈青海军区司令员赵永夫之复辄。志鲲在武汉支左时即熟知全国*情况,当然不会轻易犯错误。于是,他打算以气势分化瓦解,压垮对方。如果孙麻子负隅顽抗,抓住把柄,予以有限还击,当可大功告成。第一战役果真凑效,两个公告一发,孙麻子吓得连滚带爬,跑到杨当躲起了。不料王槐青根本不懂行兵布阵,十几万人挤在凹地里等着挨揍,又不料七方、鹿头瞎派也与麻子起哄,劲头挺足,更不料犒劳午餐在半路让成千上万农民一抢而空!由此可见,栗阳干部与老百姓矛盾何等尖锐!当然,这不是他在任期造成的问题。同时,也不是探究症结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将这场骚乱平息,否则,自已成了替罪羊!接到王槐青兵败杨当的消息,志鲲踱了两圈,吩咐古秘书和舒秘书给县食品厂、副食商店和各区镇食品厂、副食品商店下命令,一小时内,将所有面包、蛋糕、饼干、罐头、汽水运送县城,凡完不成任务的书记、厂长、经理全部就地免职,撤职查办!他又命令全县留守警察、战士包括公职人员、国营职工、集体职工,在通往杨当公路上沿途撒岗放哨。真是军令如山倒,不过一个半小时,所有布署的任务落实到位。此前,志鲲趁空召开了县革委全委会,通报孙麻子、赵根连的胆大妄为,让所有革委会委员,主要是以佘永太为首的瞎派委员签字,一致赞成开枪*……做好所有工作,志鲲坐上吉普亲临杨当指挥。
杨当剧场二楼办公室里,孙长学见赵根连如获至宝,摩挲着崭新的半自动步枪,不由笑着唱道:“这一仗打得真漂亮,个个像猛虎下山岗……”刘立言却趴着枪眼出神地往外瞅,当孙长学问:“刘老师,你怎么料定午餐由县里送?”他这才回过头答:“地主之谊嘛,人之常情。别人为他们远道而来,饭都不管?所以临撤之前,交待顺城湾的人注意县里动向,伺机发动四大园群众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