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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刘备这把憋闷之火暂时浇不下去,法正忽地一甩缰绳,竟挡在了刘备面前,一支羽箭嗖的一声擦过法正的面门,吓得刘备出了一身冷汗。
“孝直避箭!”刘备紧张地喊道,挥起手臂,将又一支飞向法正的羽箭斩落。
法正动也不动:“主公亲冒矢石,身为臣子怎能坐看君主冒险,自当有难同当,生死共济,纵有百箭,也先尝之!”
刘备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厉声道:“滚回去!”
法正猛地转过头,目光晶然:“多谢主公挂怀,可当年在雒城,庞士元能为主公赴难而死,法正不才,也能当之!”
刘备的头像被撬开了一个大口,带着惨痛回忆的冷泉流了进来。
庞统,庞统……
那仿佛地狱之手的强弩,那一只被缚的凤凰,散乱的铠甲,流血的眼睛……死亡紧紧地贴近皮肤,嘘出这世上最寒冷的一口气。
所有惨烈的往事发生在一个叫雒城的关隘下,他在关城下耗费了整整一年,信心、理想、壮志都曾经一度萎靡,丢弃了上万人的尸骸,这其中便有那只刚刚展翅的凤凰。
刘备浑身打了个激灵,忽然歇斯底里地嚎叫道:“撤兵!”他扬起马鞭,狠狠地摔在法正的坐骑上,战马嘶鸣一声,像是不堪忍受那血腥的酷烈,带着主人飞出了战场。
回到中军营垒后,刘备还沉浸在往事的可怕回忆里,庞统临死前那血淋淋的面孔,像秋千索一般在脑子里晃来晃去,那一句最后的叮咛仍在耳际盘桓,他想起那冰冷冷的死亡,眼泪便止不住想流出来。
庞统的死,于他不仅是一次失去挚友的哀心之痛,更像他一生烙下的痛苦符咒。他或者被这符咒摧毁,或者激奋而起,在痛苦的煎熬中铸养出坚强。
“不能让阳平关成为第二个雒城!”这是他回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他把两份战报丢给法正:“看看吧。”
那是两份败军之报,一份来自西路军,张飞马超在下辩遭到曹军的阻击,被迫向南撤退,将军吴兰兵败被杀;一份来自东路军的陈式部,他被刘备遣去驻扎马鸣阁道,却被徐晃率军攻败,士兵在撤退中无路可去,竟纵身跳下栈道,蜀军的尸骸填满了山谷。
刘备捶了捶拳头:“两路出兵,西路大败,东路困于关下,战事越发对我方不利!”他瞧了一眼黄权,“公衡,当初该早听你言,在张鲁投降曹操之前攻下汉中,也不至有今日之窘境!”
在曹操率军进入汉中时,张鲁南逃巴中,黄权当时进言刘备,北上迎张鲁,俾得巴中不失,趁势夺取汉中。可惜到底是晚了一步,待黄权溯阆水北上时,张鲁已投降了曹操,三巴也被曹操占据。幸而黄权便宜遣兵,大破巴中投降曹操的渠帅,重新夺回了三巴。
法正看完战报,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果断道:“主公,发书成都,请求增兵!”
刘备还没反应过来:“增兵?”
“对,增兵,我们争汉中已有一年,战事不利,伤亡太大,必须补足兵援。目下只有毕其功于一役,力夺阳平关,不然,久困关下,不仅士气低落,纵是苦战夺得关城,哪有余力去争夺汉中!”
刘备权衡了增兵的利益:“好,我立即给孔明发急信!”
黄权问道:“西路的张、马将军怎么办?”
法正坚决地说:“他们虽遭败仗,但主力尚存,应仍在武都阴平一带设关屯守,牵制西线曹军援兵,不惜一切代价为我东路赢得时间!”
刘备若有所思地看着法正,突地冒出一句话:“孝直,若是暂褫去你蜀郡太守一职,你可答应?”
法正大约没料到刘备会有此一问,他愣了一刹,忽然意识到刘备的用意,铿锵有力地说:“为主公基业得成,莫说是褫去区区蜀郡太守,便是舍去性命也当慷慨受之!”
“好,有担当!”刘备一跃而起,一巴掌重重拍在木案上。
第二十章 千古名役,奇袭定军山
一把钢刀紧紧地攥在手中,轻轻一挥,凌厉的光芒劈出去,刀锋碰着无处不在的流风,穿过无形风墙,嗡嗡之声向周遭逐渐弥漫。
“真是好刀!”修远由衷地夸赞道,伸出手在刀刃上轻轻一碰,未曾着刀,已觉得寒气逼人,指头竟生出痛意。
“那还用说么,蒲元果然是冶兵大家,这刀还不算什么,还有更好的呢!”
马谡得意洋洋地扬起刀,左一刀,右一刀,劈得四周刀光闪烁:“修远,寻个结实的物什来,我试试手!”
修远到处搜了搜,这里是诸葛亮设在左将军益州牧府的办公之屋,屋里堆满了文卷,四壁垂挂的不是地图,便是诸葛亮自制的各种机械草图。唯一的兰錡上有两把剑,是刘备送给诸葛亮的赏物,不合拿来给马谡试手。
他绞尽脑汁想了想,把自己身上佩戴的短匕递过去:“只有这个。”
马谡不满意地拧起眉毛:“凑合了,你放下。”
修远扒开剑鞘,把匕首放在书案上:“放这里合适么?”
马谡两只手齐齐攥紧了钢刀:“等着看好了!”他咬起牙齿,高举双手,闷闷地喝了一声,只见一道白光直劈而下,“哐”的一声刺耳破裂声,那短匕碎成几片,碎片飞出去,直砸在墙上,活活刮拉出参差的毛边弧线。奈何马谡起手太过用力,收不住势头,刀锋压着书案往下拉,书案也裂开了,案上的文书哗啦啦全甩落下去,有的摔得太狠,韦绳断了,竟散成了数片。
“啊呀,不好了!”修远急得大叫,手忙脚乱地去捡文书。
马谡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当啷丢开钢刀,跟着修远捡文书,两人忙得一头汗,余光却瞥见诸葛亮竟走了进来。
为什么诸葛亮每次都在自己闯祸的瞬间出现?马谡很沮丧,他想这一定是上天的作弄,让他所有的错误都暴露在诸葛亮面前,连耍横推诿装聋作哑也没机会。
“这是怎么了?”诸葛亮错愕地看着满地狼藉,骨架分离的书案,散乱的文书,一柄歪斜的钢刀,在每个角落打旋的碎刀片,似乎明白了,喝道,“快收好,还有正事!”
他不得已,越过一地里横七竖八的文书走进来,后面却还跟着杨洪,修远慌忙挪开一处空位,拖来两方锦簟。
诸葛亮请了杨洪坐下,歉然一笑:“季休勿怪,这俩孩子顽皮,总惹麻烦。”
杨洪听诸葛亮称马谡和修远为孩子,其实两人已年过弱冠,不免莞尔:“无妨。”
诸葛亮严肃了神色:“议正事吧,”他将羽扇放去一边,打开手边的小木匣,从里边寻来一封信,“主公发来急信,请增兵汉中,季休怎么看?”
杨洪一面看信一面说:“洪以为当增兵!”
“增兵固然,但一是兵援所求粮草资费甚多,恐成都不胜其力,二是后方隐忧未除,季休该知,巴蜀边夷时有叛乱,故而踌躇。”诸葛亮顾虑道。
杨洪把信还给诸葛亮,郑重地说:“汉中为益州咽喉,存亡之机会,若无汉中则无蜀矣,此家门之祸。方今之事,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发兵何疑!”
诸葛亮捏着那信,久久地思考着,俄而,他对杨洪道:“季休,发兵非小事,若是我请你统筹调兵事宜,你可肯担当?”
杨洪慎重地说:“倘若军师信得过杨洪,洪当仁不让!”
“好!”诸葛亮轻轻呼了一声,“季休,我当请你暂署蜀郡太守,专领蜀郡军政,请季休不辞!”
杨洪惊异了:“蜀郡太守?法孝直才是蜀郡太守,我怎能越俎代庖!”
诸葛亮宽解道:“无妨事,我当向主公言明,孝直远在汉中,不能兼顾蜀郡,而发兵之事全在蜀郡,必得暂署郡官,以为军务之急。”
“可是……”杨洪吞吐着,他不是不肯担当蜀郡太守,而是担心法正会多疑。法正是出了名的心眼如针,一餐之仇尚且睚眦必报,如今夺了他的官位取而代之,还不知他会怎样刻骨铭心地忌恨你。
诸葛亮自然猜得中杨洪的担忧,他也不点破,只从那小木匣里又取来一封信:“这是主公同时发来的急信,你看看。”
杨洪迟迟疑疑地接过来,才看了数行,便生出如释重负的感动。刘备在信里说军务紧急,可选贤才暂署蜀郡太守,为发兵之用。
“季休,此番可肯答应?”诸葛亮静静地问。
杨洪不犹豫了,他微微立起身体,合手一拜:“为主公大业,当仁不让!”
诸葛亮含笑着点点头:“季休勇于担当,可为群僚表率!事不宜迟,我今日便以益州牧公门名义署新任郡守之令,季休明日则可上任!”
杨洪匆匆和诸葛亮说了些紧急事务,便推门离开了,马谡本一直在竖着耳朵偷听,此刻凑上来:“军师,你让杨洪署蜀郡太守,不怕法孝直心生报复?”
诸葛亮缓缓地将两份信放入匣中:“孝直不是这种人,他虽有睚眦之行,但在大义之前,他也能舍小利而求大全。”
“是么?”马谡不可置信,他嘟囔着,从地上抱起两册文书,交给修远去分类。
诸葛亮不想解释,他不爱宣人恶言,也不爱背后论人,他起了另一个话题:“幼常,你随蒲元炼兵,长学问了么?”
马谡以为诸葛亮要和他算账,缩着头没敢吭声。
诸葛亮知他心怯,也不计较,微笑道:“再有半月,五千刀具炼成,届时若杨季休发兵已完,你随新增之兵,护送兵具去汉中吧。”
“去汉中?”马谡睁大眼睛。
诸葛亮拿起羽扇,拂开膝上的灰尘:“不愿意?”
马谡拨浪鼓似的摇着头:“不,愿意!”
能去汉中前线,在激烈的战事对撞间感受男儿血性,赚一个匹马疆场的壮烈美名,比埋首案牍做刀笔吏更吸引他。他渴望马革裹尸的英雄结局,宁愿死在烈烈烽火的沙场上,也不肯老死床笫。安逸的天伦之乐于他只如浮尘,他要的是震破耳膜的激烈,随时聆听战鼓催奋,在生死边缘舔舐伤口,那是极痛极快的壮怀。
在最年轻最强壮的年纪,去战场上陶铸金子般的功业,把自己的名字镌刻在武功伟烈的青史上,是马谡一生的梦想。马谡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在膨胀,他想起小时候和诸葛亮的戏言,不知不觉笑弯了眼睛。
※※※
一场名传千古的战斗已在定军山拉开帷幕。
从成都紧急发遣的精兵方到汉中前线后,刘备果断决定放弃阳平关,大军稍作休整,南渡沔水进抵定军山,沿着定军山势缓缓推进,依险设寨,凭障安营。为了争夺定军山,曹军也在山下布列东南两围,夏侯渊屯守南围,张郃屯守东围,互为掎角相持。双方就在定军山严阵对峙,仿佛两只争猎的鹰隼,咬死了定军山这珍贵的猎物,便是咬死了汉中的心脏,谁胜得定军山之战,谁就拥有汉中。
定军山,位于汉水以南,山势为东西走向,十二座山峰连环起伏,当地人称为“十二连珠”,比之于如雄伟峻拔的秦岭和大巴山,定军山仿佛精巧的小家碧玉。她为东面婉约的汉中平原耸起了一座巧致的拱门,翻过她玲珑的躯体,汉中平原昭然眼前。
建安二十四年的正月,新年的第一声爆竹在定军山的夜空下炸开了花,燃着火的竹屑戳穿了天空的沉默,犹如亿万颗忽然绽放的翡翠,从山林荒野飞向天,又从天上洒满人间。虽在行旅间,蜀军和曹军却不忘记过年,各营都派发了酒食,只不饮醉,足够尽欢。隔着山坳间的丛丛林木,影影绰绰能看见对方营地里燃起的火把,明亮得扫开了黑夜的盲角。风是隐秘的信使,把那庆贺新年的喧哗传入对方耳中,既是敌人在欢饮取乐,那素日高悬在脑门顶的警惕心便卸入了醉意熏熏的腹中。
而一支军队却潜行在茫茫夜色中,马衔枚,人禁声,刀紧紧地摁在鞘内,咳痰之声死死地闷在脏腑内,紧紧地贴着山的阴影行走,悄悄地逼近曹军外围。
马谡被夹在潜行的士兵间,他觉得靴子里漏进去一石子,硌得极难受,很想脱下靴子倒出那枚石子。可山道太狭窄,两人并肩而行,胳膊擦着胳膊,不小心,脸还碰着脸,留不出空隙给他整装,他若稍等一等,落在队伍后面,行军速度很快,又担心掉队。
他只好忍着难受,一路上却在想那枚石子,怎么走怎么别扭,心里的梗刺激了生理的梗,竟崴了一下脚,险些将旁边的士兵撞下山去。
前后左右的士兵都拿刀一般的眼神去恨他,因有军令,又不合当场骂出来,便在心里喷了一声:“书生!”
肩膀上被人拍了一巴掌,马谡一回头,山野间绿莹莹的光抹出一张笑脸,恍惚有萤火虫从他瞳中飞出来,眉眼在飞,笑容在飞,是魏延。他挨近了马谡,用细得仿佛呼吸的声音说:“幼常若是走不动了,便在此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