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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上庸城送出了回信,使者带着轻薄的信,飞马直入一里外的魏军大营,收信的人是孟达,他现在已是所谓“正统”的汉将军,虽然尚没有正式的官位,但迟早会受恩封,对这一点他深信不疑。当他在十天前率麾下四千部曲叛逃投敌,其实已权衡了当叛徒的利弊,他不会让自己吃亏,心里总有一笔随时清算的账。
他给刘封的信是在魏军大营中所写,写完了还交给他现在的上峰审查,待得人家认可,方才送入上庸城。他在信里言之凿凿地表白自己降魏出于不得已,恳请刘封识时务、见几微,弃暗昧而投明主,可刘封却不买他的账,回信中坚拒其意,还把孟达痛骂了一顿。
没想到刘封竟然固执如此,孟达心里说不出是什么个味道,随他攻打东三郡的曹魏征南将军夏侯尚览过信后,大笑道:“刘封愚拙,何以至此?”
“那是,此人不识时务。”孟达用讨好的语气说。
夏侯尚乜起眼睛,目光古怪地打量着孟达:“君识时务乎?”
孟达打了个哆嗦,他垂下了头,竟没有回答。
夏侯尚盯着孟达,目光有些轻蔑。作为夏侯族裔,他身上有着曹氏夏侯一族睥睨群豪的骄傲,骨子里瞧不起软骨头,对于孟达这种叛徒,打心里没有好感。
孟达当然知道夏侯尚的轻蔑心理,若不是他和刘封互生仇隙,乃至不能共事,他也不会想到反叛这条路,做一个叛徒,始终是一辈子抹不去的污点。
“听闻刘备待汝不薄,汝何以背主?”夏侯尚像是故意的,偏要用脏抹布去擦污水。
孟达心里恨恨的,脸上的表情却很谦卑,他像鹦鹉学舌似的说道:“识时务。”
夏侯尚一愣,俄而仰面一笑,他伸出手,像摸一只温顺的狗一样,拍了一下孟达的肩膀:“你很会说话!”
他摸着下巴一叹:“刘封骨头太硬,他若不降,东三郡何以取之?”
“无妨,上庸太守申耽有反正之意,我们可里应外合。”孟达充满信心地说。
夏侯尚语带双关地说:“都说刘玄德得人心,未想屡屡为部下所卖,荆州如此,东三郡又如此,岂不悲哉!”
这话说得孟达低了头,像被戳中了死穴,脸色也惨白了。
夏侯尚背着手踱了几步,似乎漫不经心地说:“知道关羽的下场么?”
孟达小声道:“听说了。”
夏侯尚慢慢地转向他,意味深长地说:“可怜关云长英雄一世,纵横天下数十年,名动四海,却死在自己人手上!”
这话仿佛一枚尖锐的石子硌在孟达心里,他诚惶诚恐地“唔唔”了两声,却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也许自己的下场还不如关羽。
他陡地对自己的叛变感到了一丝不可说的后悔。
※※※
雪下得大了,没头没脸只是砸下来,仿佛天神在云霄之端挥舞兵戈,抖落下数不清的铠甲鳞片。
顶着劲峭的风雪,诸葛亮跨进了门,不等门首铃下动手,肆虐的风已将那门撞关了。他在门口拍着斗篷上的雪花,手指僵硬得伸不直,羽扇捏在手心像是贴着一根冰冷的铁棍。
刘备正坐在屋中看书,抬头见他来了,丢了手里的书,向他招招手:“好大风雪,你怎么还来?”
诸葛亮褪去斗篷,轻搭在衣架上,踮着冻得麻木的脚一步步走向刘备:“有事,不能不来!”
刘备拍拍身边的棉褥,示意诸葛亮坐在火炉边,他拿起脚边的火筋在火盆里加了更多的炭块,那火苗子噗噗地往上蹿,他低了头只管用火筋挑火:“你有什么事,非得顶着大风雪来?”
诸葛亮放下了羽扇,两手放在火上取暖,手指头慢慢能活动自如了:“荆州许久没有消息了,亮心里着急,想来主公这里问一声,有没有荆州军报?”
刘备摇摇头,火光映着他忡忡的脸:“我心里也急,自从得知东吴夺了江陵,这一颗心就悬吊着。云长这头犟牛偏又不肯北上,几次军令传出去皆石沉大海,这个混账,到底跑哪里去了?”
诸葛亮也是忧愁地一叹:“亮已发令沿江驻军,随时准备接应云长入川,如今荆南三郡也情形不明,祸福难测啊!”
君臣都沉默了,风雪啪啪地扫过房顶,炮仗似的响了个遍,像要将这屋子炸了个干净。这越来越紧的风雪声犹如急催的战鼓,让彼此的心更紧张了。
刘备将脸从通红如血的火光中拔出,他摆摆手:“罢了罢了,索性我率军去荆州看看,再这么枯等下去,急煞人也!”
诸葛亮劝谏道:“荆州纵有十万火急,主公也不可亲往。而今消息不明,尚不知是何等情形,还是等诸事确定后再做计较。”
刘备焦躁地说:“我担心云长有……”他猛地把那个担忧死死咬住了,仿佛只要他不说,那可怕的一幕就不会发生。
他烦闷地长叹一声:“唉,只有听天由命了。”他站起身,“有件事,孝直在病中写了份科条。他想暂辞尚书令一职,让刘巴代掌,我拿来你看看。”他折身往暖阁走去。
诸葛亮似乎心神恍惚,竟忘记不该让君主亲自去取文书,迷蒙了眼睛看着刘备走入了厚重的帷幕之后,胸口被烤得热烘烘的,心却有了丝丝的凉意,仿佛被谁的眼泪浸泡。
“咚咚!”敲门声在大风雪天听来失真,屋里没人,诸葛亮只好自己走去开门,那门才开了半扇,狂暴的风雪吹得他险些跌倒。
来人满脸挂着雪,像个没神情的冰雕,看了半晌,才认出是王府的掌书主簿,“刚收到的,荆,荆州急报!”来人说话吞着风雪,听来像被闷在锅里煮烂的豆子。
“嗯,给我,我代转主公!”诸葛亮撑着门费力地说话。
主簿从怀里取出一封红签急件,匆匆递给诸葛亮,帮着诸葛亮合上了门,那爆炸般的风雪被门关在外面。
急报是夔门守将发来,信袋被雪打湿了,湿漉漉似一泡水。诸葛亮心里着急,犹疑了一刹,还是拆了封泥,从袋里扯出一张同样湿淋淋的卷帛,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很大的勇气读着上面的字。
诸葛亮手轻轻地抖了,他想要控制,可却越抖越凶,颤抖还传染到了胳膊,再从胳膊延到肩膀,肩膀到胸口,最后是整个身体……眼睛又酸又痛,视线模糊得仿佛天黑了。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头晕目眩,为什么气短胸闷,是房梁塌了,还是自己丢了魂?
他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惊惶地看见刘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暖阁门口,手里捧着一卷文书,目光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绢帛。
“荆州军报,是么?”
诸葛亮不知该说是,还是该断然否认,他生平第一次像个失去智慧的呆子一样,木头似的没有一点反应。
“荆州军报,是么?”刘备又问了一遍,灌铅似的腿磨着地板走过来,眼睛里逼视出冷幽幽的光。
“出了什么大事?”刘备的声音提高了,他将手一伸,“给我看!”
仿佛出自本能,诸葛亮将绢帛紧紧地捏住,竟像个维护心爱物什的任性的孩子。
刘备的声音更大了,仿佛濒死野兽的嚎叫:“给我看!”
诸葛亮仍然呆愣着,刘备忽然扑了过来,扑食似的捉住他的手臂,硬生生地夺了过去,沾满了雪水和泪水的绢帛在他眼前一点点打开,犹如推开了一扇冰冷的墓门。
他只看了两行字,后面的字都像被抽干了的水一样,变得干瘪无痕了,他从喉管里发出死亡般凄惨的低哼。
“云长……”
他喊着这个名字,仰天直直地倒了下去,卷轴飞出去,散成零碎的几片,纷纷落在他流泪的脸上。
※※※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像窗外盘桓的月光,一梦醒来,已照进了房间,霜白的光逼退了安静的黑暗,将旧年的痕迹缓缓洗去。
这一年的上元节,洛阳解除了宵禁,通衢阡陌挂满了彩灯,那绚烂的火树银花是乘胜追击的百万雄师,追蹑着黑夜仓皇逃离的足迹,最后的残兵卧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等待卷土重来的机会。
洛阳行宫灯火通明,提着行灯的宫女穿梭如云,脚步声“沙沙沙沙”,像缠绵的春雨,一点一滴都落在宫墙下去冬衰败的残草里,催醒着沉睡在地下的新生力量。宫女们只是十来岁的少女,虽身在森严的禁宫,却关不住青春萌动,一面列队行走,一面悄悄东张西望,满目尽皆是璀璨光华,又好奇又欢喜,忍不住吃吃地憨笑。
曹操听着宫女们的笑声醒了过来,他其实一直没有睡熟,头总在疼,脑髓一下一下地抽筋。他扶着头坐了起来,恰看见一盏风灯从窗前扶摇而升,像被无形细线拉动的一团橘黄火绒,向着高远的天际徐徐滑行。
他这一动,一众侍妾围上来,有的披外衣,有的递热巾,曹操觉得烦闷,觉得自己像埋进土里的骨头。
案上放着一盆金橘,个头很大,挨得也很紧,滚滚的模样像小孩儿嘟嘟的脸。曹操顺手捡了一个,掂了掂,凑到鼻边嗅了嗅。
这是孙权进献的贡物,一共一百斤,快马送到洛阳,到达目的地时,仍透着新鲜味儿,像刚从树上摘下,似乎还带着江南的烟雨气息,宛如碧波湖畔随风而去的芬芳。
香喷喷的贡物只是掩饰残酷真相的诱人轻纱,里边包着一个人的头颅和一封烫手的请表。
那颗头颅,曹操很熟悉,他曾做过那颗头颅五个月的主公。
他抚着那具装头颅的锦匣,伤感地念叨:“云长,云长……”
伟大的英雄,生时捭阖天下,死时却装在窄小的匣子里,像颗拔掉的牙一样腐烂掉,埋在或干或湿的土里。
曹操下令将头颅厚葬,他不会中了孙权嫁祸的小儿之计,更不做埋没英雄的恶举,失败的英雄一样值得尊敬。
在那份请命表里,孙权请他顺应天命,取汉自立。曹操读到此表竟自哑然失笑,他把孙权的请表宣示群臣,笑道:“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
可魏国臣僚却不那么想,汉家正朔早就是一具可以轻轻推倒的空躯壳,是曹操延缓了它的覆灭,忠心汉室相当可笑,识时务者都不再认同做汉臣。汉帝像粒飘在许都空旷宫闱里的灰尘,很多时候,人们常常遗忘了他,唯有每年几道例行程序的诏策上的玺印,提醒人们还有一个汉朝皇帝存在。
孙权的请表如同一颗爆竹,把人们心中一直想说但不敢说的大逆之言炸了出来,由侍中陈群起头,群臣纷纷劝说曹操代汉自立,有的进谏,有的上表,都做好了当新朝新臣的准备。性急的已经在谋划建安二十五年改元,还请太常挑个好年号。
臣僚们热情的拥戴像当年请封曹操为魏王一样,曹操没说可不可以,也不勒令群下勿发妄言,等着庙堂上代汉的氛围造足了,他才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
只是一夜,所有人都明白了,朝堂上的造势像瓦解的高台,顷刻间沉默了。
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仍服事殷。终文王一生,他都是殷商的诸侯王,直到他的儿子武王继位,伐殷自立,最终建立了周朝。
人们都读懂了这暗示,曹操不做皇帝,可他把代汉自立的愿望留给子嗣。曹操会以汉臣的名分终结一生,他早就把自己安在喷焰的火炉上,只是不想烧得太难看。
曹操若当真代汉自立,天下没有人会惊异,会一如既往地咒骂他。但他选择了终身为臣,世人会怎么看他呢?或者会斥责他虚伪吧。
可谁会再为汉朝效忠呢?这个纸糊的王朝脆弱得不值得再费力支撑,不如摔烂了重新建立,高喊口号的忠臣们在王朝倾覆时,往往会第一个叛变。骨鲠之臣也许有,但成不了气候,改朝换代是大势所趋,他们要么为旧王朝的覆灭殉葬,要么投身大流,成为沉默的大多数。
行宫里的灯光明亮得像升起了无数的月亮,响亮的爆竹声穿透宫墙,炸烂了天空肃穆的脸蛋。
曹操坐了一会儿,周围讨好的目光像一块块烧红的炭,炙烫了他苍老的皮肤。他避开她们的渴慕,从熏人的衣香丽影罅缝间望出去,外面烂漫的华灯像新鲜生命的第一口呼吸,吐纳出对这个世界的美好愿景,他于是想从这个窠臼里挣脱出去。
他趿上鞋,一直走到门口,天空中摇曳着无数盏风灯,一点点光芒仿佛穿过锦衣的针,由一双无形的手牵引,远远地飘向望不到的天幕背后。
真是好夜景,天不曾寂寞,人间也沉浸在热闹的繁喧中,追名逐利,扰扰攘攘,一生忙碌到头,亦不知争得了什么、输掉了什么。
曹操匆匆地回想了自己这不平顺的一生,毫无疑问,这一生堪称辉煌。他已足够在史书里留下名字,后世人会读到他的事迹,至于是针砭抑或是赞美,他不得而知,也不能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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