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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明和尚落发在梁济寺之前本是山西通州城中一家镖局的掌柜,俗家名叫黄飘舟。
他武功本好,为人又善,是以在江湖黑白两道上皆有几分颜面在。一晃走镖十几年,竟趟趟平安,不曾出过差错。收入自然也丰,大金小银入库,吃喝穿用不愁。加上妻贤子孝,百事无忧,叫黄飘舟闲来闭目遐思,倒真想不起有什么事值得一愁。
第四十六章 老天弄人狠
但天地不仁,从不肯让哪一个多得一分清福。松高招风,地洼聚水,恒常之理,自古如此。黄飘舟万不曾想要有天大的祸事临到自己头上,弄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也不过年多左右时间。
他有一独子,溺爱愈甚,平时连一句冷语也舍不得说,诸事皆顺其意。时日一长,自然养成其张狂无羁的个性。幼少时还不显露,待过弱冠之年后因结交下一批心术歪斜,逞恶人间的江湖人物而走上歧途。
人在年少时因心性单纯,不辨善恶,交友最是凶险之事。稍一不慎,便坠深渊,虽经万劫亦难复返。
黄飘舟的孩儿本是聪明伶俐之人,学武甚快,年纪虽稚,在当地武界已小有名气。尤擅轻身工夫,当然均得传于其父黄飘舟。
黄飘舟正暗喜虎子可教时,却不想这孩儿学起恶事来也远速于常人。只一年不到,已连做数起凶案,杀伤十余人。
青年血旺,戒之本该在色,所以易犯的也是这个‘色’字上。这孩儿便利用其轻身功夫了得这一长技而夜潜民宅,奸杀民妇。
也是他自作孽不可活,犯到第五起案子时被数个结伴游玩到此的江湖人物巧遇,前截后追,堵在一处死地。
其中有人和黄飘舟交好,认得其子,不禁大吃一惊。
其子见逃之不脱,跪下苦求。那人念及情意,不忍断绝黄家之后,绑了其子交与黄飘舟令其自行处罚。
黄飘舟心气极高,是个最要脸面的人。听闻其子竟依仗嫡传轻功行这最为人所不齿之道,直恼得肝胆皆炸,气血欲喷。
想动用家法杖杀其子,但其妻抱臂死命哀求,令黄飘舟犹豫难决。只因心念这一偏差,叫其妻得机会趁夜将其子放走,令其逃遁。
黄飘舟苦思一夜,最后决定携子入庙,与子一起落发为僧,共同修行,以降其心中之邪魔,赎其所造之罪孽。待惊见其子已逃时,不禁大怒。可从柴房中找到悬于西梁之上,尸身已寒的妻子时又不禁大哀,恸哭不止。
暗恨自己教子不严,竟出此大逆。但事已至此,无法逆转,日夜苦恼。时日一长,竟心性大变,由原来一个乐善好施,性仁心软之人变成一个心性寒冷,万念皆枯之人。
其子自从家中逃出后越加猖狂无忌,连做大案,惹下滔天公愤。众多江湖人物联名发下辑杀令追杀其子,当年云婆鹤翁也在此列。
后来其子逃入山西大同城其姨母家中躲藏,被官家六扇门中人和云婆婆发现踪迹。
但其子奸猾,作案虽多,却不曾留下任何直接证人、证物,叫官家捕快无法下手,无奈托请鹤翁帮忙私下抓捕。
不料其中有知情者和其子的姨丈交往甚密,将鹤翁卖了人情,令他被诱陷落深坑之中,险些丧命,多亏云婆婆及时赶到将他救出。
自得知其子在大同城其姨母家中被云婆婆一杖打死,其姨夫在梅花岭上被鹤翁一弩箭射杀之后,黄飘舟更是心哀如死,万念成灰。关掉镖局,遣散人员,变卖家产后,漂泊于江湖间一年有余。
他本拟寻云婆鹤翁一报杀子之仇,然后遁迹于空门之内了此残生。奈何中原辽阔,茫茫万里,云鹤双影也似他一般居游无定,是以总无谋面之时,叫黄飘舟好不恼恨,慢慢地灰冷了心意。
正拟隐退之时,这一日来在洛阳城中。看天已近午,想着寻个小店打尖吃饭。
沿街而行,走出里许,折个弯时,见已岔入正阳大街。裹在熙攘人流之中正走时,忽见前面急急燥燥地跑来一名少女。
不待看清她面目,少女已和他撞个满怀。黄飘舟若不及时沉气下桩,双腿扎实,怕要被撞个趔趄。
少女只向他顽皮一笑,却不道歉。扭身又跑,转瞬消隐在人群之中。黄飘舟见少女明眸皓齿,容颜娇艳,年刚及篦,也未多想。
见路边有一家酒楼十分整洁,客人也少,显得清净,倒合心意,拐入其中。随小二来在二楼,拣靠窗一张独桌坐了,随口点下四样素菜,要下一壶酒,在早秋微醺的风中自斟自饮。
待觉腹中已饱,唤小二结账时,才发觉怀内空空,装有数十张千两飞钱兑票和几十两散碎银子的黑色大绒钱袋已不在其中。
黄飘舟一怔之后转瞬明白,原来适才撞入自己怀中的那名少女竟是个偷儿。自己被她容貌所惑,又见其年幼,不曾起疑,叫她轻易得逞。但此时懊悔却来不及了。
小二年纪虽轻,但阅人颇多,早熟悉吃白食人这般初时惊愕,转又懊恼,继而满不在乎的一副‘大爷我没钱,你能将我怎地?’的典型表情。将收银钱的木盘抱在怀中,冷眼看黄飘舟表现,想知这老儿是否还能弄出别种花样来。
黄飘舟心性虽冷,但还是要脸面的人,白吃人家饭食终究过意不去。正想着寻随身之物抵押以解窘迫时,忽听楼梯上脚步声响起,有叽叽喳喳脆如鹊鸣的人语传过。
抬头看时,见五、六个女孩子正嬉闹着走上来。当前穿一身粉翠衣裤的正是撞他怀的偷儿。那黑色大绒钱袋此时正在她手里摇着,内中大金小银相撞,叮当作响之声不绝,衬着少女得意面色,倒是动人景致。
少女转脸之间也惊见正站在桌前向她张望的黄飘舟,“哎呦”叫了一声,吐一下舌头,转身欲逃。
黄飘舟岂肯放过?闪身便追。
小二只觉眼前一花,见黄飘舟已纵出在数丈之外。少女跑出不过两步,衣领已被扯住,双足离地而起,悬入半空。转头见一张银须飘摆的老脸正怒目向她,模样可怖,不禁吓得惊呼。
但这类情景她早遭遇过,应对起来倒有经验,将手一扬,把钱袋向身前伙伴头上抛去。那少女挑起接入手中又扔,转瞬已传过三、四个人的手。最后那名少女将钱袋向怀内一塞,扭身便奔,身影立时没入楼梯之下。
黄飘舟万不曾想这群少女竟是惯犯,练就如此奸猾。他自然明白‘捉贼坐赃’的道理,同时也无心和她们计较些个,只要将钱袋找回就好。见其易手,追之不及,忙松了少女,反身扑向窗口。
少女自然明白他用意,反臂抱住他腰部嘶声呼喊:“这老儿非礼我呵——”
黄飘舟被纠缠得火起,抬掌欲拍,但又觉不忍,伸双手捏住少女肩窝,略将她臂筋一挫。少女痛得大叫,双臂无力垂下。
黄飘舟起身又欲走,可腿刚迈出,少女却倏然蹲身将一腿横扫。这一机变大出黄飘舟意料,防之不及,身体向前踉跄出两步,正撞在当前的饭桌之上。
只听“哗啦”一声响,桌上的碗碟立时飞入空中,四下跌散,落地后摔得粉碎。里面盛的汤汤水水洒得黄飘舟满身满脸皆是,叫他好不狼狈。
黄飘舟为人半生,从不曾受过如此侮辱,直恼得肝胆皆炸。起身便向那少女扑去,十指错开,欲将其毙在掌下。
他此时虽还不曾得下‘一叶飘舟’的喝号,但能为之高已叫一般俗人瞠目。少女见他逼至身前,惊呼着想逃,却那来得及?
眼看着双掌盖顶,命将不保……突然从旁边滑过一条长凳正撞在她身侧,力道奇大,将她撞向一边。
黄飘舟收掌不及,正击在滑入掌下的长凳之上,立时木屑纷飞,一条铁梨木做的长凳被打得稀烂,同时传来一声喝彩“好掌力”。
黄飘舟循声望去,见不远处抱臂立着一名青年,身高体瘦,眉眼方正,发梳成髻,上加玉簪别着。一袭白色素花衣袍到地,遮在绣有银丝虎头吞口的白缎帛靴上面,目光炯炯,显得甚有威仪。
黄飘舟见他年纪和那偷儿少女相若,又出手相帮,以为必是一伙。想着自己若大年纪,和一班花儿少女纠缠叫人观之不雅,好说难听,不如且先擒下这青年拷问,不怕查不出自己钱袋的下落。
这样想着,将左手在地上一撑,双腿荡起,使招‘乌龙盘云’,两足径向白袍青年踢落。
白袍青年未料这老儿脾气如此暴烈,上手便攻,“哎呦”叫了一声,向前疾窜,闪身躲开。
黄飘舟怎肯善罢?起身又攻,二人来来往往战在一处。
那几名偷儿少女见有人出面挡灾,自然高兴,乘机溜下酒楼,转瞬消隐了身影,到别处使唤银子取乐去了。
黄飘舟待和白袍青年斗过二十几招,暗暗吃惊。
这青年年纪虽稚,身手却好,一招一式皆使得沉稳扎实,干净利落,不留俗痕。
黄飘舟生无所好,唯‘武’这一道,沁yin其中四十余年,眼光自然毒辣,知这青年武学必得传于名家宿辈。
若既如此,他也必该出身不凡,难道和那群偷儿少女不是一伙?闪目向四下窥望,才见围观众人里早没了那群少女身影,不禁在心中暗骂该死。
第四十七章 难测是人心
黄飘舟忙抽手撤步,止住青年,道:“你和那几个女孩子可是一起的?”
青年摇头道:“我不识得她们。”黄飘舟皱眉急道:“你既不识她们,因何相帮?”
青年道:“这酒楼是我家所开,你若在此行凶杀人,叫血染楼板,我这酒楼还如何开得下去?”
黄飘舟这才恍然,道:“可那女孩儿偷了我的钱袋,我若不抓拿到她,要回钱袋,如何汇过你的饭帐?”
青年笑着摆手道:“区区一餐,何足道哉?凭老伯身手能为便在这里吃上百餐千餐也是应该。休再提,且随我到后面净面更衣,我与老伯把盏压惊。”一边说,举手相让。
黄飘舟以为与他素昧平生,本不欲讨扰。但看自己一身油汤菜水显得肮脏不堪,怕连这酒楼的门都走不出,无奈只得随青年向厨后走去。
待沐浴更衣已毕,黄飘舟与白袍青年在重设的桌面旁落座举盏。
一杯饮罢,知这青年姓方名威,年及弱冠。他年纪虽小,来头却大。方威之祖便是百年前名动江湖,素有‘银戟霸王’之誉的方敬之。
其父虽不曾继承侠名,弃武从商,但方威自幼随祖父学习,将家传的一条银戟练到出神之境。
但他天性奸猾,内心虽然狂傲不羁,蔑视众生,却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是以今日一见黄飘舟身手,立时有意结交,另存异想。
黄飘舟未料这黄口小儿竟暗藏不轨之心,见他和自己过世的孩儿年纪相若,甚觉可亲,对方威所问一一作答。
方威此际尚未进入东厂,武功修为也只在自家戟上精熟。但他懂得藏拙使巧,遮盖不足,是以一般人看不出其长短。
方威却有自知之明,今见黄飘舟轻身功夫了得,有心请教。
但武学之界历来门户森严,各人自高崖岸,若无师徒之名,谁肯将绝学轻传?方威自然明白其中规矩,可又不愿拜在黄飘舟名下受他左右。
把话说过几十句后,已知这老者是心地坦荡的易欺之辈,于是大献殷勤,强留黄飘舟在府上居住。
黄飘舟自妻子俱亡之后,因无亲人在侧,心念已经灰冷。但这样人却又最受不得别人善待,见方威对自己嘘寒问暖,关心有加,甚觉感动。
二人相处日久,自然生情,方威乘机请教。黄飘舟以为无以回报,机会难得,倾囊相授。
只一年左右,方威的能为便有千里之进,连乃父也惊到瞠目,以为其子可教,将他举荐入东厂之中做了一名锦衣卫。
方威倒真不负其父所望,在第三年举行的‘五龙将军御封’争夺中凭手中一条银戟连败三十余人,一举夺下御封,成为五龙将军之一,执掌白虎营。
黄飘舟自离开方府后又在江湖间漂泊数月,却始终寻不见云婆鹤翁的踪迹,以为为子报仇无望,心意更加灰冷。
后来巧遇下山办事的通明大师,二人一谈便觉倾心,相互引为知己。
通明大师久在佛家托身,心性纯净如水,待人亦诚,力邀黄飘舟随他进山入寺。
黄飘舟想着世间虽大,却无自己容身之处,便随通明大师落脚在梁济寺中。半年后拜在其名下做了一名僧人,得赐法号悟明,追随在通明大师左右学习武功。
这玉台山距京城不是很远,悟明和尚常奉师命进京办事,几次得巧遇到方威。方威知他能为,以为有日或可利用,热情待他。
悟明和尚此时已无心辨别善恶,只凭自己的爱憎喜好行事。也不计较方威存心之恶,更不在意他是锦衣卫的身份,随意与他来往,如此数年。
方威此时权势之大已几到号令天下,无往不利的境地,哪有事情能用到悟明?
却不想此次因童牛儿与银若雪发生纠缠,叫方威数遭折辱。
凭他小儿脾性自然恨到牙痒,心思兜转之后,想出阴狠计算:先花银买通数名在重要位置监看林凤凰和白玉香的锦衣卫,然后亲自上玉台山,入梁济寺寻到悟明和尚,求他潜入春香院林凤凰房中将其劫出,并先就言明要其性命。
方威如此做欲达两个目的:首先他知童牛儿对林凤凰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