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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牛儿以为如此一来,二人之间的隔阂便就消融,银若雪又回归那个被自己骑在胯下的痴傻女儿,任凭自己如何都无所谓,胆气愈壮。抚着怀里娇柔,毫不遮掩地道:“你爹爹为何要叫杜天横领人围下玉台山的剑阁?他怎地晓得林猛被救到那里?”银若雪半闭着眼睛道:“自然有人探知,还用问么?”童牛儿道:“哪个探知的?”银若雪摇头道:“我多日不去东厂,其中详细不曾听人讲起。”伸展一下腰身,道:“想救应林猛么?看你还有甚么能为实施?”低叹一声,道:“我只可惜云婆鹤翁那两个老人家,多英雄的一双夫妻,若有闪失却不该——”
童牛儿听得心中一动,未料想银若雪倒有情,还记挂着二老对她的疼爱。以为凭此或许可以利用,便道:“想办法救他两个出来呵。”银若雪轻笑一声,道:“那么多的兵将围困,怎么救?”童牛儿哼一声,道:“我若知道,还用来问你么?”银若雪听到这一句,才猛地醒悟童牛儿来纠缠的真实目的。不禁懊恼自己软弱,竟被他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利用。恨得牙痒,猛地飞起一脚将童牛儿踹下床榻,掖好被角怒声道:“再休想碰我。”
童牛儿对受此待遇倒不吃惊,起身拂落所沾的尘土。穿上衣衫后向银若雪冷淡道:“小心我家孩儿,若有个长短,必不饶你。”银若雪此时最疼惜的虽然就是腹内的胎儿,但最让她纠结的也是这个。每当想起这个孩儿的父亲竟是童牛儿这样一个出身卑贱,行为无赖,任怎样说都没一分可傲之处的人,银若雪就懊恼得心肠酸楚,肝胆苦痛,恨自己当初怎地软弱,就肯与童牛儿勾搭成奸了呢?却不想一时的快意竟将自己一生的幸福都葬送了。
奈何此时水泼在地,木雕成舟,想要挽回已经不能,只有暗自后悔的份儿。此时听童牛儿竟拿这个打击自己,直气得牙齿顿挫,双睛暴突,猛地举起拳头就要向自己的腹上打落。可这胎儿已在她肚中生长了近五个月,终究还是不舍得。无奈只得将手腕缓缓柔软下来,望向童牛儿消失在闺房门口细瘦身影的眼中慢慢眶下两汪委屈的泪水。也才知懿德不淑,轻易许身是女子最大的不幸,足以令她悔恨终生却无以翻覆,只能忍捱着独自煎熬。
众人正担心剑阁上的水不够用,叫一班英雄忍熬不了几时。可第三天早晨起来,童牛儿无意间向窗外张望,才见已经是个铺银裹玉的世界,喜悦得欢声大叫。把正蒙头睡着的端木蕊惊醒,起身穿衣,跟着过来扑到窗下扒着张望。
二人正兴奋时,听门口有林凤凰的声音道:“童大哥,你起来了么?”童牛儿忙把门打开,让林凤凰和白玉香进来。二女自然也是为这新降的瑞雪高兴,想要来和童牛儿与端木蕊分享。四人围桌对坐,童牛儿叫小丫头去捧雪煮茗,然后与端木蕊、林凤凰和白玉香将茶做酒,把盏互邀,庆贺剑阁众人的性命一时无忧。
童牛儿待饮尽第一杯,吧嗒着嘴道:“却不想我一个粗俗人,今日竟也干起这等雅事来,倒惹你们笑话。”林凤凰笑道:“雅俗本无事情上的分别,只在人心而已。人心若俗,便饮琼浆也是马尿滋味;人心若雅,就喝白水也有香甜感觉。童大哥,你怎地想不透?”
众人听她这番言语里雅俗相杂,和要说明的道理是一个模样,都觉得够巧妙,忍不住笑。白玉香轻拍林凤凰一掌,道:“你怎地说起这等粗糙词字了?倒学得坏。”林凤凰低叹一声,道:“若说雅事,就算词字粗糙,也还是个雅;若说俗事,就算词字雅致,可总归是个俗,又有何关系?”
白玉香知林凤凰有感慨满腹,以为自己虽然落身在这肮脏不堪的环境里,终日与一班娼妓混在一起苟且求活,但本性高洁不改,心思素雅难移。只是这番苦衷只有自己知道,又怎堪与别人说起?童牛儿虽然机灵,但骨子里却是块没有慧心的顽石,又怎能与玲珑剔透的林凤凰有钟磬之鸣、琴瑟之和?
白玉香看着虽身处众人之中,却显得如此孤高迥异的林凤凰,不禁暗暗地怜悯她。以为天下万般皆苦,却唯有孤掌难鸣最甚。这种能把灵魂都冻彻的寒冷怕是世间最折磨的痛苦,无论怎样挣扎都不能逃离的困境,只能等着那个懂你的人来拯救。可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那个人在,又奈何?
这样想着,白玉香愈加觉得林凤凰可怜,忍不住在眼中汪下泪水。
童牛儿把眼下的情景再三、仔细地思量之后,慢慢看清格局。以为就凭着自己这点力量想要解救剑阁的围困,无异于从虎口里拔下最里面那颗最大牙齿般难,可以辗转腾挪的空余实在狭细得紧;可若不救,林猛是自己的朋友,又是林凤凰的哥哥、白玉香的相公;端木万千是端木蕊的父亲,说起来也和自己有些沾边的渊源;翁九和又是林凤凰的义父;而云婆鹤翁更是赛天仙的父母,自己的异姓爹娘。有这多瓜葛在里面,自己怎能舍弃?
这些且都放下不说,若叫众人被捉,一旦供出自己,叫杜天横、方威等人抓到确切的把柄在手里,自己还有个好么?就怕银若雪和雷怒海也顶扛不住,教自己落下五马分尸,祸灭九族的大罪,还哪有机会象上次那般稀里糊涂地逃脱?就凭这一层,自己又怎敢舍弃?
童牛儿虽把前后的因果关系想得透彻,可奈何救人的主意却一个都无。纵然想用放火屠城这般凶狠到极致的手段,可奈何就凭他人单势孤的,又怎办得到?但这番愁苦只能在没人时长吁短叹,却不敢叫端木蕊、林凤凰等女看到。怕她们更乱方寸,做出自不量力的事情来,叫自己无法收拾。
想着‘世路难行钱做马,愁城欲破酒为军’这句俗语里的道理正合自己此时心境,童牛儿独在酒肆里把自己灌个半醉,凭此遮掩心中的烦乱。然后骑马回行,斜睨着眼睛看半空中才升到一竿子高的月亮发呆。
突然有阵冷风扑面吹来,叫童牛儿激灵一下打个寒战。才想起季到隆冬,已是呵气成冰的时候,而自己穿的还是单薄的夹棉袍子,怎奈侵袭?不由得想起昔日赛天仙在时,早把换季的衣衫为自己打点整齐,码放在枕边。也不需自己多虑,只要穿就是,保管这一天里不会热着,也不会冷着。还服帖熨平,显得干净利落,提精神打气,有说不出的舒服。
思量到这里,童牛儿慢慢把赛天仙的好处一样样搁到眼前端详着和当下的比较,才觉出那时的日子是自己这一生里过得最温暖惬意、舒心快活的一段时光。心里悲凉渐浓,忍不住呜咽着叫一声:“老婆呵——”已经泪如雨下。把悬在眼前的那多半个月亮也弄得朦胧起来,在泪光里渐显圆润。
可这一下却叫童牛儿的心里猛地跳出个念头,暗道:今日是几时?却想不起来。索性抹净泪水,催马狂奔,直到春香院的楼前。一跃跳下,把缰绳扔与门前的小厮,冲入楼中,劈手抓住第一个遇到的人的胸襟,急急地问:“今日是几月几日?”
第二十六章 奈何无退路
恰巧这人正是在门口迎客的何妈妈。见得童牛儿拧眉立目的模样,闻着喷人窒气的酒味,倒吓得不轻。还以为他要如何,抖着道:“童大人——童大爷——您绕过我罢——”童牛儿见她如此,愈加地急,一把将她搡到地下,伸脚踩着逼问道:“少罗嗦,且说,今日是几月几日?”
何妈妈挡着童牛儿晃在自己面前的巴掌,躲闪着结结巴巴地道:“今儿个是——正月——初七罢?”童牛儿还不肯饶,问道:“确准?”何妈妈点头道:“老身早晨——看过黄历——黄道吉日——宜婚嫁——出行——”童牛儿不再听她嚼舌,收脚后兴冲冲地地向楼上去了。
何妈妈见灾星远离,这才慢慢地从地上爬起。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边忿忿地在嘴里嘟囔着不堪言语发泄愤恨。以为这小儿可恼,不肯给自己留一点颜面在。自己也是五十几岁的妇人,他怎地就能这般轻贱地踏在脚下恣意侮辱呢?何妈妈却忘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尽是叫人瞧不起的,又凭甚么博下别人的尊重?
其实春节刚过,除夕夜里的鞭炮之声还犹在耳,童牛儿本不该想不起来此夕何夕。但这些时日他实在是忧烦得太过厉害,连春节里也不曾放松过半点牵挂的心思,叫吃也不香甜,睡也不安然,任事都在恍惚里度过,是以倒不记得了。
不过就在马上忍泪望月的那一刹,童牛儿却猛地想起,按照往年惯例,每到正月十五元宵节这一天,京城里都要扎束彩灯来。到那时,遍地花火,尽显灿烂,岂不是放火的最好时机?这个念头刚一出现时,童牛儿也被骇得惊讶,自觉得够阴狠。但想着剑阁被困,救援无策,还能如何?也只好这般。
回到房中,见端木蕊、林凤凰、霍敏英和白玉香四人正围坐在火炉旁品茗清议。但各个愁苦满面,显然都没有甚么堪用的计较在。童牛儿虽想起一个,却不敢和她们说,以为必要惹来骂声一片。只好暗道:且叫你们都做仁义事罢,丧天良的我来,看老天能将我如何?大不了若雪生的孩儿没屁眼。
但转念又觉得好笑,想:银若雪本是雷怒海的女儿,就算生的孩儿没屁眼,也是雷怒海的报应,和自己不相干;只怕唐婉莲生的孩儿若有残缺,却是自己的应得,该如何是好?但现在这样的念头也烦扰不了他多一会儿,童牛儿一心只想着如何能帮助剑阁四侠和林猛等人脱离锦衣卫和官军的围困,别的什么已经顾及不得。
四女见他进来,都忙起身。林凤凰转头向在门口立着的小丫头道:“快去给童大哥安排些热的吃食。今儿外面冷得厉害,童大哥奔波到现在必定饿的紧,且喝点酒暖暖身子吧,当心冻坏了。”小丫头听她说得急促,知道这番关切是出于真心,心里觉得高兴,以为童牛儿总算又找到个真心待他的,叫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凄凉。至于马上要嫁给童牛儿的那个五将军银若雪,小丫头却不看好。以为童牛儿与她差距巨大,怕不会长久,早晚总要分开。
其实人间的许多事大抵都是如此,很难有什么让人惊讶的意外在。因为世事发展内在规律在左右着,而不是人力能改变的。而这也正是让人觉得无可奈何的地方,就是不能都遂人意。
端木蕊接过童牛儿脱下的大氅挂在壁上,道:“大哥,可想到什么好办法?”童牛儿明知她所问为何,却因为没什么可说的而不愿意正面回答,只吱唔着道:“要什么好办法?”端木蕊聪明非常,听他这样说,立刻明白,道:“看来你也是一筹莫展呵。”童牛儿见她倒是领悟的快,微笑着点头。但转脸见白玉香颊上泪痕犹在,又忙把笑容收敛起,以为这个时候任凭自己怎么逗弄,她们几个怕都开心不起来。
霍敏英心里最牵挂的自然是自己的弟弟。想着他年纪稚弱,此时正在被官军围困的剑阁之上,吃也不得吃,喝也不得喝,怕要多受困苦,心疼得愁眉紧锁;白玉香自然最挂怀林猛,这番上的折磨却比别人都厉害;而林凤凰不但牵挂着哥哥,更在意义父翁九和其他人的安危。她当初在剑阁上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众人对她赤诚相待,叫她好不感念,至今也无法忘怀。林凤凰本是个心地良善,最受不得别人的好,总要记在心里,是以也就牵挂的分外厉害。
童牛儿一边吃饭,一边与她几个闲聊,不时地用言语开导。但他也说不出个能救剑阁众人的主意,四女自然也就无法释怀,照样紧锁双眉,郁郁不乐。童牛儿看着疼惜,忍不住道:“休如此,我保管在正月十五前后把你们的亲人都救出围困,让他们平安无恙。”
四女哪里肯信?都以为童牛儿说的是安慰她们的言语,仍旧都沉默着,各个面有戚容。童牛儿见了暗自咬牙,以为就算是用火烧京城这种狠毒到绝地的办法,就算是把诺大个京城都烧成一片白地,只要能救出剑阁四侠等人,叫四女得展容颜,也都值得了。
童牛儿原本还没有多少胆量干这等断子绝孙的恶事,但此时他却下定决心要这么干了。因为他觉得事情已经逼迫到这个地步,没有了可以回旋的余地,让他无从选择,只能如此了。
但想要这么干是一回事,真的干却又是另一回事。童牛儿一夜无眠,慢慢地把计划想得周全。同时也暗自惊讶自己真的是个作恶的天才,这么多的计算怎么一下子就能想得出来呢?转脸见被夜光笼罩的端木蕊的脸庞上仍旧一片哀戚,知道她的梦里也在挣扎,正为如何救出父亲和其他剑阁英雄而发愁呢。
剩下日子里童牛儿一直在忙碌,经常整晚都不回来睡。四女见他如此,自然担心。但问起他,童牛儿却只是笑着,不肯说什么。
银若雪也很少能见到他,暗自觉得奇怪。近来两个人的关系虽然僵持,但目下大婚在即,正是忙碌的时候。银若雪偏偏又想着要把婚礼办得风光好看,来为自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