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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你叫什么?”
这廉州知府长得虽不堪,但面上却有傲色。只将手略拱,道:“下官姓魏,单字名豸。”银若雪没有听清楚,道:“什么?”
廉州知府以为她在戏弄自己,悻悻地重复道:“下官——名叫魏豸。”银若雪也是无心,随口追问:“魏豸?哪个豸?”
却不想坐在一边的方威知道此人底细,向银若雪低声道:“就是‘狼虫虎豸’的豸,古书上指没有脚的虫子。”
银若雪听得这一句,再联想魏豸的身材模样,立时笑喷,道:“名如其人。”
那魏豸见这对男女当着这多属下如此调笑自己,自觉失却尊严。梗着脖子道:“我乃九千岁魏大人的义儿也。”
此语一出,满堂皆惊,惹得一众锦衣卫都转头看他。才知京城里传言的魏忠贤的‘十孩儿’原来有他在内,都不禁在心里暗骂一声‘狗屁’。
银若雪也才明白这魏豸为何敢与自己嚣张,暗地里咬牙,想:认贼作父的畜生,看本将军得机会消遣你。
但面上装得平静,道:“原来如此,失敬。魏大人,你向朝廷报奏说此地匪患猖獗,叫我等千里奔波来平灭。却说说,怎个猖獗法?也好叫我等心里有数。”
魏豸立时急了,回身向都埋头站立的属下咆哮道:“谁说此地匪患猖獗?哪个写的公文?站出来?”却无人应。
魏豸虽呆傻,也知问不出。回身向在上面坐的银若雪、方威、童牛儿三人拱手道:“众大人,休听他们胡言。此地在下官的治理下一向太平无事,繁荣昌盛。从不曾有匪患猖——”
他话音未落,听在驿馆外守卫的差人高叫道:“不好了——汪烧饼又来劫掠了——魏大人——”
魏豸在内的当地官员皆都惊得脸失血色。更有几个抱头便蹿,欲寻个缝儿钻进去躲藏,可见是被吓得胆寒了。
魏豸双腿虽然哆嗦,但还支撑得住。高喝道:“慌什么?众锦衣卫大人尽在,还怕他汪烧饼吗?”这一句倒管事,叫众官员安静下来。
银若雪等人一向是见惯拼杀的,只坐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他们慌乱,似看着一窝鼠儿般有趣。
方威低身向前,道:“不是没有匪患吗?这汪烧饼又是做什么的?只卖烧饼的?”言毕哈哈大笑,好不得意。
廉州知府魏豸却被气得脸皮青紫,血涨瞳仁,一张嘴结巴着说不出话来。
银若雪以为这没脚的虫儿虽窝囊,但他既然能当上魏忠贤的干儿子,tian屁股巴结的能为自然不差。若真的惹恼他,去向魏忠贤说些咸淡,怕要给爹爹招来麻烦。说不定就把祸事弄到自己这一班人身上也未可知,何苦?
拿眼睛瞪视方威,止住他的嚣张。然后起身道:“魏大人,我们且去瞧瞧这个汪烧饼是怎样能为的人。敢在这里撒野,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童牛儿自在椅上坐着却不起身。
看着众衣饰华丽的官员尾随在一班耀武扬威的锦衣卫后面轰轰隆隆地去了,觉得好笑。以为和自己没甚关系,不需挂怀。只将新采的冰镇荔枝拿过来一颗颗剥着填在嘴里大嚼,连同酸梅干一起咽下,叫酸甜尽有,滋味齐全。
不过片刻,银若雪等人和众官员又都回转。童牛儿也懒得问,只听他们啰唣着的闲语就知只是虚惊一场,根本没什么汪烧饼来劫掠。
银若雪向魏豸道:“魏大人,这个汪烧饼是怎样来历?”
魏豸见已遮掩不过去,只得实说:“这个汪烧饼其实就是个吊炉子卖烧饼的,姓汪。如今聚下几百号人,打着‘讨饭吃,讨衣穿’的名号四处流窜骚扰。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好不猖狂。下官一直在下力剿灭,已见成效。如今又有众锦衣卫大人前来相助,想来不日即可克功——”
银若雪不耐听他顺嘴说惯了的这些冠冕言语,打断道:“协同我等剿匪的官军都到了吗?由谁调遣?”
魏豸略一迟疑,道:“不得上面吩咐,不曾调派军队给你们。”方威立时恼了,拍案道:“没有军队,叫我等拿什么剿灭匪患?”
魏豸因有魏忠贤在后面撑腰,并不惧他。扬眉抗声道:“你等所来不就是为剿匪吗?还要什么军队?”
方威起身喝道:“我等皆是御封的锦衣卫,身份何等尊贵?岂能丧失在这等不毛之地?”
魏豸一字不让,瞪起眼睛道:“锦衣卫又如何?还不是在我爹爹的治下?我爹爹让你等来剿匪,我看哪个敢不上前?”
他这一句叫银若雪等锦衣卫全都噤声。因魏忠贤提督东厂,人称‘厂臣’,正是锦衣卫的顶头上司,哪个敢不惧怕?
银若雪万不曾想这只没脚的虫儿竟如此地猖狂。但听他言辞间的‘爹爹’二字叫得响亮,以为虫儿虽然没脚,但伏身在魏忠贤这只猛兽的身上也就足够凶恶,可以傲视人间、吞吃天地,让所有人都惧他。觉得不值得和他争执,摆手罢休。
方威也被魏豸的言语吓住,不知觉间止息了火气,消减了威仪。颓身坐回椅上,不再言声。
第八十四章 苦求得计算
童牛儿在侧冷眼瞧了,暗暗地觉得好笑,才知这张狂小儿不过如此。同时对这魏豸发生兴趣,以为此人昏聩,倒可好好利用一番,叫他帮自己寻找金锦夫人。
魏豸虽猖狂,却也不敢把锦衣卫小觑。还是将掌权势的银若雪、方威和童牛儿三个让到自己在城里的别家花园中安顿居住。
方威见童牛儿就在自己左近,心里厌恶,瞧过来的眼色不善。童牛儿自小在别人的白眼中长大,岂能在意?连心思都不拨动一下,叫方威无奈。
银若雪洗漱已毕,独坐在房里发呆。
想着此来竟遇到魏豸这个难缠的虫儿,心里火起。但自知无力和他正面计较,只得作罢。
转念以为还当剿匪是正经事,早日剿灭,早日回京,免得留在这瘴气流布、四围荒凉的不毛之地受罪。便要叫方威来商量。
可低眉寻思半晌,以为方威痴傻,什么计算也没有,最后还要自己拿主意。远不如童牛儿机灵,鬼主意最多。
童牛儿食欲刚旺,正吃得香甜。听银若雪召唤,不敢怠慢,把手上油腻粗略擦擦就跑过来。
进房见银若雪散披着一头乌黑秀发,上面水珠残留。面上洗澡时因热气浸染的胭脂色还未褪尽,映衬着肌肤的雪白,更显娇俏。
身穿一袭月白缎子裁做、暗绣襟角的轻薄长衣。最上两粒纽襻不系,叫酥胸微露一抹,隐约可见里面小衣的粉红;下面的罗裙却短,只过小腿,露出一双浅帮绣鞋穿在一双纤小的脚上,横卧在一张硕大的胡床里。
童牛儿看得眼馋,暗地里咽口唾沫。
银若雪却最爱他这副不加遮掩的贪嘴模样,以为得意。伸出脚去胡乱踢着阻挡慢慢向自己靠过来的童牛儿,口里叫着:“休闹,有正经事和你商量呢。”
她却不知在童牛儿那里只有吃喝嫖赌是正经事,余下的都是玩闹,和她的正相反。
童牛儿见自己靠不得前,只好一把抹下银若雪的一只软缎子绣鞋拿在鼻下嗅着其中香薰的芬芳嘿嘿笑个不停。
银若雪见状,索性把另一只踢出打向他。童牛儿低头躲过,反手捞住。凑到银若雪面前给她穿好,在旁边的椅上落座。道:“什么正经事?说来听听。”
银若雪端正坐好,道:“你看那只没脚的虫儿多么惹烦?”童牛儿一怔之后才明白她语中所指,哈地笑出。道:“有这只虫儿最好不过,你怎地不知?”
银若雪听得糊涂,道:“怎么说?”童牛儿道:“他依仗着魏忠贤那阉儿的威风任意胡为,早把这一带弄得人心向背,才起来反他。我们正好借机利用,管他如何,就算将整个廉州都烧做白地也不打紧。反正都算在虫儿的身上,我们还怕什么?”
银若雪恍惚明白童牛儿的意思。暗抽一口冷气,以为这小儿阴损得骇人,来日怕不得好报。沉吟片刻,道:“你说这次剿匪如何行动?”
童牛儿最喜欢充作军师,耍弄小聪明与人胡乱出主意。听银若雪如此问,立时来了精神,道:“还不容易?叫那虫儿把军队调在你的麾下驱使,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如何?”银若雪恼道:“可那虫儿不肯,能奈何?”
童牛儿白日也在大堂上坐,怎能不知?此时提起这个,只为显露自己能为。当下鄙夷一笑,道:“都是方威那小儿无能,叫虫儿恨他,才不肯调兵与你。且看我去说,管教他前来求着你用。”
一语说得银若雪开颜,笑着道:“还是我家相公能些。”
童牛儿听她如此称呼,以为得意。凑过去想讨些便宜,道:“怎样谢我?”银若雪却忽地把脸一寒,斥道:“还是办成了再说吧,休想先支工钱。”童牛儿见诓骗不成,只得悻悻地出门而去。
在榻上翻转了半个夜晚,童牛儿已拿定一个一举两得的阴损主意,早晨起来后来找银若雪商量。
银若雪还未起,正赖在九色翻绣的芙蓉帐里无聊。童牛儿也不得人通报,自顾着推门而入,把银若雪吓一跳。见是他到,懒下身体,将脸转向里面。
童牛儿见她爱答不理的样子心下也气不忿,坐下后道:“我想出个主意,也不知堪不堪用。这主意么——”
银若雪知他在撩拨自己。但无奈,只得翻转回来,把裸在被子外面的一条腿缩进去。道:“且说说。”
童牛儿见她如此,嘻嘻一笑,凑到眼前,道:“这虫儿不是认魏忠贤做干爹吗?我们就假拟一道魏阉儿的手谕传与他,叫他调集所有兵将给我们使用。如何?”
银若雪虽是骄狂无忌的性格,但对魏忠贤却惧怕。立时摇头道:“什么主意?想害我死吗?一旦被魏忠贤知晓,不但你我,怕我爹爹也要麻烦呢。”
童牛儿早料想她必有此激烈反应,却正中下怀。道:“怎地糊涂?这件事又不能大张旗鼓地进行,只悄悄地如何。便发现也与你没什么关系,怕者何来?”
银若雪恍惚明白童牛儿意思,道:“你是说——你去草拟这道手谕——我等皆不知——是不是?”
童牛儿笑着点头,然后又急忙道:“可一旦事情败露,你要救我。”
银若雪最喜欢逞无稽之能,点头道:“好,我救你。”童牛儿却在心里骂一声,暗道:到时候你死在谁的刀下还不知,拿什么救我?
他虽知如此凶险,但以为也只有如此才能尽快找到金锦夫人。
试想这广东一带地域千里,人口万万。若凭一己之力想从中翻拣出个人来无异于沙里寻金般难,几无可能成功。思来想去,唯有借助官方的力量才可行。
但与魏豸等人皆不熟识,若抹下脸来去求,凭那群豺狼小儿的阴狠,怕反倒会弄巧成拙,说不定就将已经不堪的金锦夫人害了。
童牛儿左右为难不下,最后以为还是要把银若雪和方威等人都牵扯进来才是上策。就算最后出事,也能叫他们顶住塌下来的天,教自己保全。
童牛儿心思缜密,虑事周详,性格阴邪狠辣,由此可见一斑。
既已讨到银若雪的应允,童牛儿自然就敢放心大胆地干起来。
他先到廉州城里转过一圈儿,在街上寻一家代写书信对联的字馆。见里面的先生已经六十几岁,须发皆白。但衣衫破旧,面有菜色。
想着良心从来都丧于困地,此人如此落魄,若许之以利,一定容易蒙骗。便先将一锭五两左右的大银递到老者的眼前。
老者本是屡试不第的秀才,把儒经繁文读得大脑栓塞,迂腐不堪。曾将‘清高’二字看得比性命还重,叫如今的日子过得似白水般清。
现在年纪一把,已想得灰冷。虽也有心龌龊,可奈何早把清名扬播得满世界都是,想要逆转已经不能。无奈只能在用仁义圈起的天地里腐烂着挣扎,似多数读书人一般苦闷。
正愁中午拿什么下锅,忽见这大一锭银子放在案上,却先不欢喜,而是蹙眉向童牛儿道:“大人要我作什么丧灭天良的事?”
童牛儿先是一惊。转瞬明白老者这把年纪,早将世态炎凉吃得通透。懂得若不是有恶事找他,谁肯给这多银子?
转念以为还是这般表面清高、内里肮脏的人好办事。嘻嘻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张从银若雪的军帐里偷得、钤有魏忠贤印章的手谕,道:“这个字迹可仿得?”
老者扫过一眼,见只是普通文笔,点头道:“不难。”可看到最后的落款却吓一跳,结巴道:“这不是——不是——”
童牛儿一把掩住他口,向门外扫视着,低声道:“想活吗?休声张。”老者呜呜应着,才知道这丧天良的钱财不好挣。
童牛儿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空白的内府公文纸张铺在老者面前,一边把要写的意思讲了,叫老者斟酌词句。
老者听罢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慢慢放下心来。却不知自己的一支笔操控着数千人的生死,其实性命攸关。
童牛儿叫老者把责令魏豸寻找金锦夫人一事写在最后,算作闲笔,粗略带过。然后又在落款的后面强调数句,让人读起来有先松后紧的感觉。
老者倒也真能,把魏忠贤歪扭的亲笔署名仿得像极。又刻一枚私章钤在上面,便算大功告成。
拿在手里对比着看过数遍,找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