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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却是第一个冲入汪烧饼等人安榻的古良城官衙的。一路寻找下来,还是在原来那间房中见到正惊慌着神色,坐卧不安的金锦夫人。
童牛儿见她无恙,放下心来,暗暗感激苍天公道,不欺良善。忙解下背上的包袱,从中拿出一套自己换洗的锦衣卫大红色飞鱼服递过去,道:“快换上,他们就要过来了——”然后出房把门虚掩。
金锦夫人见他平素虽嫌流气,但关键时候还能顾及礼数周全,心下感激。换好衣服后和童牛儿奔出房来,同到后院的马厩里寻出两匹马来骑乘。
童牛儿还担心金锦夫人身娇体弱,不善驱驰。
却不想她本是大户人家养出的小姐,自幼便常以此为戏,倒不陌生。片刻之后就控羁自如,紧紧地跟随在自己的后面。
二人一路加鞭,直向城门而来。守门的军士见是童牛儿在前,后面跟随的也是锦衣卫,怎敢阻拦?叫二人轻松通过。
急急地攒鞭赶路,直跑出一个多时辰。
道路回转,已将古良城里燃起的冲天大火远远地掩灭在身后,望之不见。
童牛儿以为危险不再,放下心来,慢慢带缓马匹。才见金锦夫人已经累得大口喘息,额颊汗湿,不住地擦拭。
童牛儿放远目光,见在夜色里模模糊糊地掩藏着一个村落的轮廓,用手一指,道:“且去那里歇息过夜吧。”金锦夫人点头。
来在村中,挑一家门庭整齐,院落洁净的农户敲打大门。
片刻后晕黄灯火映在白麻窗纸上,现出两个佝偻人影,然后见从房门里走出的果然是两位白发苍首的老人家。
一对老夫妻待借手中端着的油灯光亮看清楚站在门前的竟是两个只听传闻狠毒,还从不曾见过的锦衣卫时,都骇得腿软,颤着声音叫大人,却不敢靠前。
童牛儿倒是惯见别人如此,不以为意。只是把金锦夫人弄得懵懂,半天才明白是这身衣服招惹的。
童牛儿向二人摆手道:“休怕。我等只在你家吃碗粥,歇一夜。明早走时多赠银两感谢就是。”
两位老人明白他俩个不是来寻祸降灾的,这才稍去惊色,过来把篱笆院的两扇门打开,让二人拉马进来。
童牛儿心思诡异,担忧有官军经过时看见马匹生疑,进来盘问。叫老头牵去后院藏匿起来,一并喂些草料让它们休息,备着天明后好再赶路。
老头诺诺应着,不敢有丝毫违抗。
老婆婆将二人让进堂屋后,就张罗着生火煮粥。老头进来后与老婆婆低语几句,然后从厨下的阴暗处拿出一把尖刀在水缸边上霍霍地磨起来。
童牛儿见了过敏,一跃而起,拉长刀扑到老头近前逼住道:“要干什么?”老头吓得一跤跌在地上,额头磕在水缸一侧,立时扯个口子,鲜血淋漓而下。
老婆婆以为童牛儿要杀老头,疯了般闪身遮挡在老头前面大张着双臂叫道:“大人你杀我吧——求大人放过他——”
金锦夫人见童牛儿如此,骇得不轻。顾不得男女之别和诸般禁忌,在后面死命抱住童牛儿向后拖着道:“童大人休如此——”
童牛儿被迫退后几步,指着掉落在老头旁边的尖刀问:“大半夜的,磨这个作什么?”
老头这才恍然,跪在地上叩首道:“大人休怪——我寻思没什么好招待二位大人的,想杀只鸡炖了——这才磨刀——”
童牛儿倒不肯就信,转着眼珠疑惑地看着老头。半晌后长出口气,把刀慢慢收起,道:“这个时辰,炖什么鸡?谁吃得下?煮碗粥就好,别的不需。”
和童牛儿重回桌边坐好,金锦夫人微笑道:“怎地紧张?”
童牛儿将双手在脸上摸过一把,敛紧眉眼摇头道:“夫人不知呵,这锦衣卫是招惹刀枪的标靶,天下的老百姓各个都想杀之而后快,我怎能不怕?”
金锦夫人在家里被抄时自然领教过锦衣卫的狠辣手段,听童牛儿如此说,神色跟着黯然。道:“少为些恶事吧。”
童牛儿苦笑道:“我自然不肯为恶,可奈何?”
金锦夫人明白他话语意思,道:“你心地如此良善,何苦在这般龌龊的里面混迹?怕不辱没了祖上,脏污了子孙?”童牛儿却在心里笑一声,暗想:你若知我平时作为,就不这么说了。
糙米熬的粥里切入红薯,香甜腻口,十分好吃。
童牛儿一边吃,见在不远处立着的老头额上还有鲜血渗出,心下不忍。从本来要给金锦夫人做安置费用的包袱里摸出一锭五两左右的大银放在桌上,向老头道:“老丈,这些算个赔偿。”
老头吓得重新颤抖起来,挥舞着双手阻拦道:“怎敢要大人的银子?万万不可。”
童牛儿不耐他啰嗦,寒下脸孔道:“说给你就拿着,怎地惹烦?”老头见他变色,忙闪在一边,再不敢靠前。
金锦夫人见老夫妻吓成这样,心里怜惜。把桌上的银子拿过塞入躲在她身后的老婆婆手中,柔软了声音道:“婆婆莫怕,我等没有歹意——”
孰料老婆婆怎样都不肯收下银子。一边和金锦夫人挣扎一边急道:“都说锦衣卫前脚给过银子,后脚就来杀人夺回去——大人——我死不足惜——求你——留他一条性命吧——”说着就要跪下。
金锦夫人被这一语惊得瞠目,转头向童牛儿问道:“她说的——可是真的?”童牛儿低头狡辩道:“我又不曾干过,怎知道?”
金锦夫人被弄得无可奈何,才知天下百姓都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却比自己还可怜。忙一把拉起老婆婆,道:“休如此——”
第一章 无心是有心
二人睡在西面的客房里。
童牛儿让着金锦夫人在榻上存身,自己则窝在门边的圈椅里抱臂忍熬黑夜。
金锦夫人只在数天里就经历这多生死惊奇的变化,弄下满腹的感慨,哪睡得着?躺一会儿,向童牛儿道:“你要送我去哪里?”
童牛儿怎知道?一时答不上来,只唔一声了事。金锦夫人善于揣摩别人心思,从这一声里已经明白童牛儿也没有个明确的目的在。想要再和他说些什么,却听鼾声悄起,奔波了一天一夜的童牛儿已经疲倦得睡去。
睁开眼睛时见天色早已明亮。
童牛儿转头瞧榻上空荡,吓一跳。忙从圈椅里挣扎起来,甩着压得麻木的手脚向外面走。
老婆婆正在厨下忙碌,抬头见童牛儿到眼前,急迫地闪到一边不敢言语。
童牛儿四下不见金锦夫人,向老婆婆问:“和我同来那个呢?”老婆婆低着头道:“今儿早晨,她向我问这附近可有庵堂。我以为她要去敬香,就说南边十里远近有座念慈庵香火旺盛,是大智菩萨的道场。她留下一张纸给大人,就走了——”一边说,用手指着堂屋的桌上。
童牛儿拿起这张边缘粗糙、纸面不堪的家造纸,见上面写有数行娟秀整齐的钟卫小楷。但他识字不多,看了半天,只明白个大概。
将纸折好,揣入怀里,以为应该给林猛看过,也算有交代的证据。
匆匆地出了堂屋,喊老头牵马匹。老头把两匹都拉扯过来,交予童牛儿手中。
童牛儿翻身骑上一匹,把另一匹扔与老头,叮嘱道:“这马是军用的,将鞍恚Ф忌盏簟P萁斜鹑酥酰毙娜锹榉场!崩贤啡凑乜醋潘桓矣Α�
童牛儿催马行到院门口,想起昨晚争来让去的那锭五两大银还在怀里,掏出掷于地上老头的眼前,然后打马向南面奔驰而下。
来在被繁茂树木掩映的白墙下面,童牛儿抬头见一块黑漆斑驳的大匾高挂在砖瓦破烂的门楣下。上面字里的金色早被风雨吹打脱尽,只依稀可以分辨出‘念慈庵’三个轮廓。
童牛儿推门进入,见庙宇甚小,第一层院落便是主神的大殿。大殿也不深入,叫一班尼姑都跪在门口的地上诵经做课。
童牛儿见一个个光秃无发的脑瓜皆都低垂,分辨不出哪个,只好仔细寻找。
正看时,听身侧有人低声道:“童施主,休扰别家功课。”
童牛儿转头见旁边站起一人,新剃的头皮白皙,穿一身半旧的肥大灰白僧衣,衬得一张眉眼秀美的脸庞更加清丽。
金锦夫人看过童牛儿片刻,慢慢低头,先念一声佛号,道:“小僧慧慈,新入佛门,还望童施主照顾则个。”
童牛儿看着立身在灿烂朝阳中金锦夫人的细瘦身影,突然间觉出有说不清的凄凉涌上心头,只说道:“你怎地——想不开——”就被泪水淹没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金锦夫人心下也自伤感。忍耐片刻,道:“小僧以为,尘世不容我存身,只有这方外是唯一归宿。佛前孤灯虽然清苦,但我心得安,也算个好的归宿。童施主一力救我,小僧感激不尽,以后自当在佛前为童施主祈福消罪。”
童牛儿抹一把溢出眶外的泪水,道:“可叫我怎样向周大人的在天之灵交代?”
金锦夫人摇头道:“他若知我如此,必当欣慰。童施主何苦为难自己?”
童牛儿知事已至此,如水泼地,不能更改,多说无益。
将背上的包袱解下递与金锦夫人,道:“这里是三十两银子和一百两黄金的飞钱兑票,原想为你做个——你便留着吧。”
金锦夫人摇头道:“小僧已是出尘之人,还要这个作什么?”童牛儿四下打量着道:“这寺院破烂,权且当做我捐的香火,修缮一下吧。”
金锦夫人见童牛儿执意坚决,不好推辞,只得接过。转身递到上首一位面目慈悲的老师太跟前,合十执礼,恭敬道:“师傅,这是童施主施舍的功德钱,请收留。”
老师太面无悲喜,接过后随意丢在脚下。向金锦夫人道:“徒儿,方内和方外的区别就在这里,也只在这里:执著与放开而已。些微尘埃,任他飘散;来去自由,不留痕迹。你既已属身我佛,就当执我佛之心,何苦还与过往纠缠不清?”
金锦夫人听得老师太的棒喝,神色渐显平静。向童牛儿执礼道:“童施主,我便认下你为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吧。且请回转,有缘再见。”
说完自回前下膝长跪,闭上眼睛和其他女僧一起诵念佛经。
童牛儿本是心血火热的男儿,见金锦夫人如此,倒不知该如何是好。
站在当地怔怔地发呆,半天才缓过神来。向金锦夫人还回一礼,道:“姐姐自安。弟弟日后经常来看姐姐就是。”
金锦夫人听得此语,面上露出会心的笑容,睁目缓声道:“你也多加小心,早日从东厂的污泥塘里脱身出来为好,不要再做这遭人忌恨的锦衣卫了吧?”童牛儿点头应下。
出了念慈庵,想着金锦夫人兜转在困厄之间的悲惨身世,还是忍不住心下的痛惜,觉得好不伤感。
转念又记起正在春香院里等着自己的赛天仙、林凤凰、白玉香和霍敏英四女,才知一旦遭逢乱世,命运最悲惨的就是她们。因手脚柔软,无力抵抗,只好任凭蹂躏,自悯其悲,叫人好不可怜。
这样思量下来,童牛儿慢慢明白,或许对于金锦夫人来说方外真的就是她躲避乱世的最好地方。
这金锦夫人也算得性格洁净,心思透彻之人,自能看清面对的形式格局,这样的选择和归宿也当是她唯一能够忍耐的吧?
想到这里,童牛儿心气渐平。以为在这件事上自己已经拼尽全力,不枉周宗建大人临死托付一回,见到林猛也算能够交代过去。
卸下心上的负担后,童牛儿自感轻松。强打起精神,催马向廉州城赶。
银若雪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没有抓到汪烧饼。”童牛儿一怔之后咧嘴笑道:“怎地笨?”
银若雪自知没有这小儿狡猾,悻悻地哼一声,道:“能奈何?”童牛儿转着眼珠道:“必是逃到苏冥去了。好办,我就陪你走一遭,把苏冥攻破,擒下这汪烧饼,如何?”
银若雪点头称善。
方威见他最嫉恨的童牛儿虽经自己百般设计,竟仍安然无恙,活蹦乱跳地出现在面前,直恼得热血染面,怒目相向,似连呼吸都粗浊三分。
童牛儿却只当视而不见,只顾着和相好的锦衣卫嘻嘻哈哈地打招呼,把随口瞎编的理由说得顺畅。叫在他前面走的银若雪听着也忍不住笑,以为这小儿骗人的本领却是一流。
那魏豸见到童牛儿却怕,连打招呼的声音都不自然。
童牛儿面上虽然装得平静,其实心里在冷笑,以为这只虫儿也是害自己的同谋,早晚必要报复回去才算公平。
第二日陪着银若雪领兵来在苏冥镇外。
童牛儿抬眼望向城上,见汪烧饼正手扒破烂不堪的垛口看着自己,目色凄凉。
这苏冥城远不如古良那般坚固易守,也没有护城河。城墙单薄得好似一脚就能踹塌,让人看着担忧。
童牛儿嘴角翘起冷笑,以为这老儿是个yin邪之辈,杀之也没什么可惜的,转头就想叫银若雪下令攻城。
可他话还没出口,听城上有人高呼:“童将军——且请过来说话——”
童牛儿一怔,转瞬明白这“童将军”就是自己,抬头见汪烧饼正挥舞着手臂招呼。
银若雪在侧见了笑道:“你俩个倒有些交情?还不过去?”
童牛儿在鼻子里冷哼一声,一边提马向前一边高喝道:“休要害我——不许放冷箭——我过来了——”
来在城下,仰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