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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魏豸之所以在奏报里大赞童牛儿,只是想与他化干戈为玉帛,免了童牛儿因为自己出卖他而怀下的怨恨,叫他回京后不想办法像报复胡三爷那样报复自己;让自己保住得来不易的荣华富贵和身家性命。
那时通讯不畅,一个消息若想传扬开去,没三、五个月怎能够?魏豸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廉州,自然不知童牛儿获罪下狱之冤。还道他仍在其位,谋事凶狠。
却不想这个马屁拍得恰好,叫机缘凑巧,救下童牛儿的性命。
但这一层因由却是潜藏在深处的暗流,若没有熟知内情的人点破,童牛儿可能一辈子也无从知晓。因此可见世事万端,变化无常。都是老天弄巧,皆不由人操控。
银若雪陪着童牛儿直喝到夜入三更才散。
二人虽将言语说得火热,却都能深切地感受到把彼此隔离的阻碍重重,难以逾越。童牛儿趁酒意手指银若雪道:“你知不知,我本有机会在魏忠贤面前把方威那小儿咬得入骨,叫他和我一同受刑。可顾及到你,我却——却什么都不敢说。”
银若雪知童牛儿有仁义胸怀,又对自己用情至深,倒不怀疑他言语。端盏道:“好,我谢你一杯如何?”
童牛儿却拨到一边,腆着涨红的脸孔道:“休说。你能如此待我吗?”
银若雪想着这一次本是因为自己好逞轻狂之勇,才叫童牛儿冒行大险,假仿阉儿手谕调来地方驻军,助自己攻打下古良三地,剿灭汪烧饼等一班匪患的。但自童牛儿将这件事担当下入狱后,自己除去每日为他送三餐吃食外,却真的不曾做过别的。
而假如当时临危的是自己,也有机会能牵连别人,自己会因顾及童牛儿的安危而隐忍放弃、甘愿含冤吗?
银若雪一遍遍自问,最后都得下‘不能’这两个字的确切答案,不禁心惊。也才知临到死的面前,不是谁都能把持操守、处变不惊的,于是慢慢摇头。
童牛儿在这件事上虽然藏有金锦夫人之私在前,但也真的对银若雪感觉失望。以为自己为她舍身举难,赴汤蹈火,挣下这大的功劳,到最后竟不值得人家如何,只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受死,心里好不委屈。被酒意逼出眼中的泪水,朦胧着目光定定地看着银若雪。
银若雪自知愧对,低下眼光躲闪。
转念想起春香院里的赛天仙待自己那一腔深情,童牛儿才懂得只有贫贱夫妻能够互换性命,风雨同舟,长相厮守;而富贵里得来的情意却是禁不起风吹雨打的花草,只要些微困厄打击便即凋零,不值得惋惜。
也是饮得多了,童牛儿借酒撒泼,从椅子上滑落在地,抹去泪水,挣扎着站起道:“还是回去找我那娼妓吧。她虽下贱,却肯为我舍命呢。谁做得到?”
银若雪听他又说这等不堪言语来气自己,恼怒得将酒盏摔在地上,拧眉看着童牛儿。
童牛儿自然不惧,哈地笑一声,道:“怎地?不服吗?不要说天仙,就是林凤凰、白玉香,都肯为我如何,你也比不得——”一边说,脚步歪扭地向外面走。
童牛儿是小儿癖性,好逞口舌之利。他数次在银若雪面前提起林、白二女作为炫耀的资本,虽争下一时长短,却忘了银若雪是和他一样龌龊阴暗的性格,怎能忍得?
以前早就有要将二女如何的念头,只是总被事情岔过去来不及。今日听到童牛儿又提,也不言语,只把双眼眯起想着狠辣主意。
童牛儿却不自知,还以为出了胸间恶气,一时间笑得好不舒畅。
他没有想到只是自己这一句酒话就将林凤凰、白玉香二女推到风口lang尖之上,让她们要忍受临到头上的塌天之祸、失贞之灾。
因一再受林猛托付,童牛儿亲往久已不去的天字牢营的死牢中探望其父林水清。
牢营众兵卒原本都和他交好。今见他入名东厂,都有意巴结,曲前躬后,竭力奉迎。在营里主事的卓十七听说他到,自议事厅中快步跑出。
童牛儿见他已换了七品都尉的官服,笑着道:“如何?”卓十七打千行礼道:“谢牛儿哥一力提拔。”童牛儿拉他起来,道:“还需你自己努力。”
二人行到僻静处,童牛儿问起林水清的近况。卓十七绰号“鬼六儿”,奸猾不输于童牛儿。自得童牛儿保举做了这天字牢营的都尉后时间虽短,但学着买冤卖恨,手段日渐凶狠,好处着实捞到不少。已置下田产,盖起房舍;出则有车,入则有仆,正筹划着入秋后娶下一房媳妇。
他自是知晓这一切全赖有童牛儿提携护佑,心中感激。今见童牛儿来问,回答得自然殷勤。
童牛儿得知林水清自入牢后便一病不起,初时只是虚火上侵之症,但经过一冬至今的冻饿折磨,已变入骨侵髓的实病。若再不调养救治,怕熬不过这个秋天去。
“可谁敢给他寻医来看呵?这锦衣卫隔一两日便来巡视,若被他们知晓,命怕不长了。”卓十七低声道,童牛儿点头称是。
看着眼前曾经是昔党、如今已见发福,水桶般粗壮的卓十七,童牛儿心中暗想:若救走林水清,他必受牵累,弄不好命都难保,还需将他先调离此地才好。可若他不在,诸事协调起来却不方便,该如何是好?
卓十七却不知自己的性命此时正在童牛儿的脑子里兜来转去间生生死死,还竭力邀他同饮。童牛儿听说有酒喝,自然爽快应下。
一班兄弟直喝到夜半放散,童牛儿驱马回走。
马是新换,还不识途,见主人昏沉,它也迷糊,驮了童牛儿胡乱地行。如此悠游到尽更才到春香院楼下。
童牛儿翻身落马,拴缰于桩上,垂头拖步而走。
刚近门口,却听有人低沉了嗓音喝问:“什么人?”
童牛儿吓一跳,抬头借半明灯光见门前竟有身穿官衣的人站立守卫。恍惚片刻,认出皆是朱雀营的锦衣卫,心中好不奇怪,道:“深更夜半,你几个不进去睡女人,守在这里作什么?”
几人也认出童牛儿,慌忙抢前行礼。
一人禀道:“回童大人,我几个奉五将军之命在此守卫,禁止任何人出入春香院。”
童牛儿怎样机敏,立时联想到如此安排必和林家二女有关系。怔了片刻,酒醒三分,道:“作什么?”
那名锦衣卫也是个老成之人,禀道:“属下不知。”
童牛儿嘿嘿一笑,伸手在他肩上轻拍,道:“禁止任何人出入?连我也不许吗?”几人忙执礼道:“大人自然例外。”童牛儿喷着酒气,昂扬而入。
待进楼中,看到眼前情景,把童牛儿惊得瞠目。
厅中没有往日的热闹,只有十几名穿一袭大红飞鱼锦袍,手抓黑鞘长刀的锦衣卫在椅上东倒西歪地迷糊打盹。众人皆是朱雀营的,童牛儿自然都识得。
众锦衣卫被他的脚步声惊醒,见副营使进来,不敢怠慢,纷纷起身见礼。童牛儿略点一点头,酒却醒了大半,暗叫不好。
缓步登上楼梯,来到第三层,却见林凤凰和白玉香住的房间和隔壁一间门口皆有数名朱雀营的锦衣卫守把。看其肃穆脸孔,倒有如临大敌的气象。
第十章 救人水火难
刚进赛天仙的房间,见赛天仙和霍敏英皆从里间慌张奔出。
赛天仙哑着嗓子道:“相公不好了,祸事临头了。”童牛儿摆手道:“惊慌什么?天又不曾塌。慢慢说。”
见他如此,赛天仙倒也镇静下来。一边帮童牛儿脱衣一边道:“今儿个白的五将军带了大批人马闯进来,不由分说,先就把林姑娘和白姑娘给抓了。”
童牛儿停身道:“抓往哪里?”赛天仙道:“就在隔壁房间里分别关押着。”童牛儿道:“抓她两个作什么?”
赛天仙帮小丫头伺候着童牛儿洗漱,道:“我也不清楚。那门前皆有锦衣卫守着,凶神恶煞似的,任谁也靠不得前。只听送饭的妈妈说她两个手脚皆被绑在床柱子上,想动一下都难,吃饭须有人喂才好。”
童牛儿坐在床侧,半闭着眼睛思量,心里已明白银若雪的三分用意,不禁暗恨她用心歹毒。
春香院自开张到今日已历十余年,三千多个日夜,却从不曾有过今日这般喜庆热闹。
大门张灯,二门结彩,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皆被红绸绿锦包束起来,映着百多盏头号红灯笼的灿烂光芒,倒似结亲的府邸一般。
门前两班吹鼓手轮番吹打,声震窗瓦,引得三、五里地以外的人都闻声赶来瞧,把一条原本就游车走马,热闹到不堪的大街拥挤得连风丝也透不过去。
众人正驻足围观,听一头响起吆喝声:“闪道——闪道——五将军驾到——”众人拥挤得愈加厉害,同时如待宰的鸭鹅似地伸长了脖颈向来路上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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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是一匹鬃毛剪束整齐,鞍恚Ы鸸庖康碾僦毂β恚砩隙俗乓桓龀錾娜硕泶┮幌亟跚逅づ郏辉诮笙掠没扑糠遄鸥J僭凭怼7⑼炷绪伲桓搪痰挠耵⒈鹱拧K匕琢成虾庞σ猓绱夯ǔ跽溃缘美渺祝且粞�
银若雪在京城中名头虽然响亮,但她自虑是还未出阁的女儿身,是以甚少抛头露面,众人多有不识。
今日一见,无不惊艳,才知盛传手段狠辣、武艺高超的五将军竟是如此美丽的一位花儿少女,均大感意外,一时间议论之声如蜂蝇爆巢,江河涨水,嗡嗡而起,吵人的耳鼓。
银若雪骑在马上,眼望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心中暗道:这群任我宰割的贱畜怎地惹烦?若将他们的头一个个砍下来,怕要累到手软也砍不完。
来在春香院楼前,飞身下马,抬眼看时,见门楣上已横下一条三尺多宽,两丈多长的白绸横额,上用朱砂写有一行大字:青春玉女初夜抛彩大会。隔开一格,是“白玉香”三个字。
银若雪微笑着点头,甚觉满意。
何妈妈早迎上前,欲请银若雪入楼。银若雪横她一眼,心道:亏你想得出?凭我的净足,岂能踏你的贱地?
抬头看太阳正在中天,时辰尚早,道:“我且在这里稍坐吧。”何妈妈忙亲自将一张又重又大的楠木太师椅笨笨磕磕地搬过来,唤人将小几和茶水吃食一并拿过来殷勤招待。
银若雪四下望一圈,却不见童牛儿的身影,觉得奇怪,暗道:这臭牛儿哪里去了?难不成被我气死了吗?
童牛儿此时正躲在春香院二楼临街半开的轩窗后面向下张望。
看着银若雪在椅上端正坐着,捉盏自饮的怡然模样,咬牙暗恨:如此可爱的一个人儿,心肠却怎地狠毒?竟以虐人害物为乐事。想着终是要出去相见,掸掸衣袍上的灰尘,转身便要下楼。
在旁立着的赛天仙一把拉住他急道:“相公你想办法救她二人呵,难不成看她俩个死吗?”
童牛儿轻叹一声,道:“一切皆是命定,我又能改变得几分?”
赛天仙听他说如此言语,吃了一惊,怔怔地看他片刻,道:“相公你说什么?这不似你说的话呵?你——你也没办法了吗?”童牛儿低头不语。
赛天仙呆立片刻,猛地转身便走,口中咬牙道:“我便拼掉性命也要救她俩个清白。”声音里已含了呜咽。
童牛儿忙奔过将她搂抱住急道:“去送死吗?四下皆是锦衣卫,你怎能救得了她们?”
赛天仙转身扑在童牛儿怀里大哭起来,道:“可她俩个——受下此辱——还怎活得下去?——相公——你救她们呀——”
童牛儿在她背上轻拍道:“去房里歇着,一会儿自有人寻你帮他。他怎样说,你便怎样做,记得吗?”赛天仙哽咽着点头。
见童牛儿从春香院中走出,银若雪笑得双眼眯成一线,满脸得意之色。道:“童大人,扰你好梦了吗?”
童牛儿冷脸看她片刻,忽然咧唇嘻嘻一笑,低声道:“你真怕我娶下林家二女吗?可见你倒真心恋我恋得紧。”
一语令银若雪颊起绯红,欲待恼时,想想不是地方。只得沉下脸来哼一声,道:“是呵,现在你得意了?我看你怎救得她俩个清白?”
童牛儿嗤地笑一声,道:“救她们作甚?天底下黄花处子何止万千?娶哪个还不是一样?你——不也是吗?”眨眨眼睛,转身欲走。
银若雪被他气得肝肺皆炸,怒道:“去哪里?”
童牛儿将手一张,露出四粒骰子来,道:“这几日手气正好,且去赌几把赢些金银为你买新衣穿。”一语令银若雪哭也不得,笑也不是,只能噘嘴不语,自生闷气。
以为这场热闹少了童牛儿在侧观看,立时变得索然无味,没什么意思。
见童牛儿走远,喊过两名锦衣卫吩咐道:“跟着他,看他向哪里去。”二人领命相随。见童牛儿三转两转,果然拐入甲字兵营,一路呼喝着众校尉来赌。不过片刻工夫,已在议事厅中抛着骰子开局了。
好不容易捱过两个多时辰,堪堪日向西坠。银若雪见时刻已到,吩咐何妈妈抛彩。楼前围观众人听了顿时爆出一片欢声,各个雀跃。
银若雪在侧冷眼瞧着,觉得心下寒冷。暗想:世间男子听到色事怎地都露出如此狰狞嘴脸?变得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