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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并排走着,起初谁都不说话。后来,吴烈忍不住了:“瑞喜,我们谈谈好吗?那天我去找你的时候,见过姜云静,她跟我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我这两天反思了一下,姜云静尽管有过分的地方,可是,她说得对,我的灵魂深处,确实有不够纯洁的地方。我自以为是知识阶层,对劳苦民众尽管很同情,可是,这个同情不够深刻,这种悲悯没有分量!瑞喜,我,我向你道歉,请你原谅我,好吗?原谅我那令人鄙视的虚荣心,我因为你文化水平不够,竟然不能勇敢承认你是我的恋人!我算什么新人?!我怎么改造旧世界?我连自己都改造不了!”
瑞喜停下来,捂住了吴烈的嘴,说:“吴大哥,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但是,你是个好人!你看不起我是应该的,因为,因为我真的配不上你!”
吴烈一把将瑞喜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瑞喜,别这样说!你这样只会让我更惭愧!从今以后,我一定好好尊重你!让你感受到这个世界的高尚和美好!还有,以后不要再叫我大哥,我是你的恋人,你最亲近的人,我们是平等的,知道吗?叫我吴烈。”
“吴大哥,这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吗?”瑞喜幸福地依偎在吴烈怀里,脸上焕发着异样的光彩。
就在这个周末,当同心社的同学们聚会时,吴烈郑重向大家宣布了他和瑞喜的关系:“同学们,今天的聚会是我召集的,我除了想跟大家讨论在日本魔爪下国家的前途之外,还有一件个人私事要跟大家宣布。我现在郑重告诉大家,林瑞喜,现在是我的恋人。我决心用爱情来实践自己对劳苦民众的尊重与爱,用爱情来作为改变旧世界、旧观念的一个途径!请大家见证我们的感情,支持我的决定!”
同学们先是一愣,然后都热烈鼓掌,李碧纹还高声喊着:“瑞喜!你也说两句!”
瑞喜的脸涨得通红,站起来说:“我……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没念过什么书,你们说的话、干的事儿我都不太懂,但是,只要是大家要我做的,要我帮忙的,我一定尽心尽力去做!你们……你们开会吧!吴烈说了,让我给大家把风,看有人来了,我就摇铃。”
瑞喜拿出一个铜铃铛,一个人坐到了屋外路口的草地上。现在,再回头看那个充满了激情的屋子,她觉得自己不再是外人,而是那其中的一分子了。
“看报!看报!师长壮烈牺牲!”
“看报!看报!共军郊外突袭,师长以身殉国!”
一个报童拿着报纸叫唤着从瑞喜旁边跑过。瑞喜愣了一下,追上去买了份报纸,给吴烈拿了进去。
9
“一二八事件”爆发后,上海几乎每天都有游行、集会、焚烧日货等事情发生。吴烈更忙了,他们的宣传口号也变了——“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还我山河!”、“反对一党独裁!誓死不做亡国奴!”,这些话瑞喜都不懂,但她却记得吴烈对她说的话:“瑞喜,我很难跟你解释,为什么国民党的一党独裁限制了中国的民主,也使得他们把力量放在了对付共产党上,而不是最危险的敌人——日本人身上。可是,我想,看了电影,你应该知道了,东北的劳苦大众正在遭受着什么样的痛苦!对了,就是你的好朋友,小玲的家乡,人们都在流离失所!这个世界上不幸的人太多了!国家的危难太多了!我不能漠视这些,缩在个人的情感小天地里,跟你每天卿卿我我,这是自私的!是卑鄙的!瑞喜,你要你相信我,相信我一直在做有意义的事情,那就是对我、对整个正义事业最好的支持!”
瑞喜心里想着这些大事情,但面对的,却是她和云静交不起房租的小事情。虽然她们俩都在努力工作,但因为云静总要买很多化妆品、时髦服装,她俩的钱怎么都不够花。房东三番五次来催房租,说些很难听的话,瑞喜受不了,劝云静搬回基督教女青年会去住,那儿的租金便宜。但云静坚决不搬,认为“搬家太麻烦了!放心吧,钱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
于是,机会又来敲门了。杂志摄影师站在门口,嬉皮笑脸地说:“朱丽叶,别关门,我找你有事情谈!有个月历牌广告,你有没有兴趣?上次是朱导演要拍的,我也是他请来的,拍什么与我不相干,你相信我啊。这次真的是拍正经广告,很健康的,收入不坏呢!看的人多,你会很出名的,出了名演电影的机会就多啦!”
云静犹豫地问:“那……多少钱?”
“至少够你一个月的房租!”
“那好吧!”云静甩开瑞喜的手,爽快地答应,“好,明天上午九点见!”
第二天上午,瑞喜陪着云静去了摄影棚。旁边的收音机里一会儿播放音乐,一会儿播新闻,整个摄影棚里弥漫着沙龙一样的气氛。云静拍照片时,瑞喜在一旁替她拿着衣服,看见她不停变幻各种表情,摆出各种姿态,听到摄影师不断称赞着:“OK!太棒了!朱丽叶,拍了这组照片你一定红!”瑞喜这才知道,云静原来是这样工作的。
拍完后,云静摆了一个伸手的姿势,摄影师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递上来,云静不屑地瞥了一眼,摄影师领会了,先把钱递给瑞喜,然后拿出一支烟送到云静手上,点着了火。
“小姐,你什么时候会吸烟了?”瑞喜大惊。
看到瑞喜惊慌的样子,云静和摄影师都笑了,摄影师借机凑上来说:“朱丽叶,晚上做什么?我们去舞厅吧!”
云静还没说话,瑞喜抢着说:“小姐,晚上我们去参加反日货集会吧?好多人都要去呢!”
“得了,我对政治不感兴趣。”云静吐了口烟。
瑞喜问:“为什么?你不讨厌日本人?”
“我不是不讨厌日本人,但这种讨厌,更多的是因为他们摧残艺术,摧残电影。你看看,上海有多少家电影院都被他们的炮火给毁了!”
云静的话还没说话,收音机里突然插播了一段紧急寻人启示:“青云镇的姜云静小姐,自从您出走后音讯全无,请尽快回乡奔丧,否则将遗恨终身!”
云静一惊,手上的烟一下子掉到了地上。瑞喜也没想到,她们会以这种方式得到老爷的消息!她奔过去,抱住了云静,叫道:“小姐,我们赶紧回家!”
10
“上个月末,来了一队日本兵,看上了姜家的祠堂,说是要征用来做他们的营房,老爷极力反对,说祖宗的地方,怎么容得喧哗。日本兵一下火了,把老爷、太太、少爷,还有村里的很多人,都绑到祠堂里,活活烧死了!别说人,连房子都烧成灰了!”
从青云镇回来,一连几天,云静都呆呆地躺在床上,想着乡亲们说的这些话,想着爸爸妈妈,似乎看到弟弟云高还在院子里抖空竹,笑着喊:“瑞喜,瑞喜,过来跟我玩儿!我长大了一定会娶你!”
瑞喜端了药过来,云静摇摇头,轻声对她说:“瑞喜,我跑出青云镇的时候,还以为总有一天,能在家里,在咱们镇上支起一块幕布,放我演的电影。可是,现在,爸爸妈妈和弟弟,别说看电影,就连我,也永远看不见了!现在,我和你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孤儿了!”
瑞喜岔开话题,劝她说:“小姐,你先喝了药再说……嗯,你想吃点儿什么,我去做。”
云静懒懒地说:“我想吃小笼包。”
“那我去买吧,你先歇会儿。”
瑞喜出了公寓,走出弄堂,刚到大街上,就看见一辆警车拉着警笛经过,巡捕也在搜查过路人。瑞喜心里莫名地一紧,赶紧买了包子回家。
瑞喜把热腾腾的包子放在桌上后,发现云静已经睡着了。她轻轻推了推,看云静没有一点儿动静,就给她盖好被子,又用棉布把包子盖好,匆匆出了门。
一路疾走,瑞喜来到吴烈的宿舍。她估计吴烈可能不在家,却没想到吴烈的门上居然贴着封条!瑞喜不甘心,明明知道吴烈不可能在里面,还是绝望地拍着门。
“姑娘,别喊了,他昨天已经被抓走了!”
房东实在看不过去,探出头来说了一声。瑞喜如同抓救命稻草般一把拉住她,问:“他被抓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啊!我的房子还被封着,他要是不回来,我得想法解封,不能耽误租给别人啊!下个月如果他还不回来,我可要租给别人了……”
她还在那里喋喋不休,瑞喜听不下去了,转身出来走上街道。看街上来来往往、神色匆忙的行人,她突然发现,没有了吴烈,自己整个人都空了,就像树上飘落的叶子一样无依无靠。这个时候,她猛然发现,不仅仅在秋天树木才会落叶,落下的也不仅仅都是枯叶。一年里每个季节都可能有落叶,让树叶掉下来的原因,可能是虫子,可能是风,也可能是小鸟飞过时爪子不经意间轻轻地一碰——不仅仅是那些树叶,就是刚刚长出来的小嫩芽,也有从树上掉下来的可能。
人的命运和树叶的命运是多么相似啊!有些人也许一生都没有这样的联想,瑞喜以前也没有,但在这个没找到吴烈的日子,她突然有了。
瑞喜回到家的时候,云静已经醒了,正恹恹地坐在床上抽烟,看墙上阮玲玉的海报。瑞喜见了,忙反手把门关上,端出包子放到云静床头。云静并没有问瑞喜刚才去哪里了,只是隔着烟雾望着阮玲玉,自言自语地说:“我会慢慢好的,我是个新女性。”
瑞喜听着,又想起吴烈,眼泪忍不住落下来,滴在桌子上。宁静中,眼泪落下的声音很响,就像树叶落下的声音一样。只是,很多人都看不见、听不见。
终于到了周末——同心社聚会的日子,瑞喜找到李碧纹,才知道吴烈被判死缓三个月!李碧纹无奈地说:“瑞喜,我们已经申请了新闻协会,还有作家协会去保释他,可是,还没有消息啊。你再耐心等一等。”考虑到监狱里只认钱,大家怕吴烈在里面受苦,就把这次聚会的主题改成为吴烈捐款、捐物。虽然大家都才从学校毕业不久,并没有多少钱,但还是倾力捐出了自己所有的值钱物品。然而,当瑞喜拿着这些好不容易凑到的钱去监狱看望吴烈时,却被狱卒不屑地拒绝了:“都要死了的人,吃什么吃!死刑犯不许送东西!”
瑞喜知道可恨的狱卒是嫌钱少,但大家都已经尽力了,她还能再去哪里弄到钱呢?瑞喜想起了上次没有房租的时候……她有了主意。瑞喜直接跑到云静拍片的地方,众目睽睽之下,拉着云静大叫:“帮帮我,我要拍月份牌!”
在云静的帮忙下,瑞喜终于可以通过拍月份牌挣钱了。然而,当她穿着暴露的服装在摄影机前故作姿态的时候,她心里却并不像脸上表现出的那么轻松——她不知道今天为吴烈做的这些事儿,明天会不会成为她和吴烈之间感情发展的绊脚石。但是,她现在还有选择吗?没有,一点儿选择都没有!
瑞喜的痛苦没有人理解,她也不期待谁能理解,只希望自己的付出能有结果。然而,她想得太单纯了,她花费这么大的代价换来的钱,对吴烈没有丝毫帮助。在吴烈房间的地板下,搜出的油印刊物数量太多,超过了保释范围,就连新闻协会和作家协会的保释都被驳回,而吴烈又不愿意写悔过书,这样一来,他根本就没有出来的可能了!
11
“现在,恐怕只有吴烈的爸爸可以救他了。吴老爷有钱,和上面的关系也好……”同心社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让瑞喜想起了纱厂的小姐妹,想起那些因为没有及时得到治疗而死去的小姐妹,心里充满了对吴贵山的恨。然而,除了他,还有谁能救吴烈呢?瑞喜离开同心社,独自在街头徘徊……
不知不觉,她来到了吴家的洋房外。瑞喜隔着栅栏,看里面的一草一木,看里面的花径、阳台,仿佛看到吴烈还在那里站着,在那里和他父亲一边喝茶一边说着家事儿,就像她小时候看到的所有有父母的幸福孩子一样。虎毒不食子,天底下,即使是最坏的坏人,也不会眼看着自己的子女落难而置之不理吧?
瑞喜直直地站着,呆呆地看着。吴家的狗从远处冲过来,隔着栅栏朝瑞喜咆哮。管家听到狗叫声,看到瑞喜站在门外,非常意外。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见老爷,麻烦您转告老爷一声吧!”瑞喜抓着栅栏,摇晃着,对管家大声喊。
“你走吧!老爷是不会见你的!”
看到管家不肯帮忙,瑞喜急了,扑通一声跪下,更大声地叫道:“求您了!您一定要告诉老爷!吴老爷要是不见我,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
管家站在原地看了瑞喜好一会儿,想到少爷当年照看这个女子的样子,叹息一声,赶紧到吴贵山的书房去,请示说:“老爷,那个叫林瑞喜的丫头在门口跪着,一定要见您,怎么说也不听。”
“那就让她呆着吧,我不去找她算账已经很仁义了,还敢找上门来。难道良心发现了吗?�